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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只是認個舊友 弟兄平地高升

  小忠子斟完酒,退後兩步,侯在一邊伺候,垂手而立,懂事的很。

  誰面前的酒盅空了,他便悄無聲息地補上。

  誰的碟子裡菜少了,他便恰到好處地遞上一碟新菜。

  那個老實的少年,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合格的、體面的、懂得討主子歡心的內侍。

  「陳公公今兒氣色真好,一看就是有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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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公公,來,我為你添上。」

  ......

  看著眼前褪去青澀木訥、的舊時舍友。

  沈硯抬眼看向席間眾人。

  「吳公公,小忠子當年跟我是一同入宮的,住一間屋,睡一張通鋪。」

  桌上眾人同時安靜了半拍。

  吳大海舉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陳安夾菜的動作頓了一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小忠子身上,又轉回到沈硯臉上。

  「哦?」

  吳大海放下酒杯,語氣明顯鄭重了幾分。

  「還有這層淵源?倒是咱家有眼不識金鑲玉了。」

  方才席間眾人打趣調笑,言語間雖算不上刻薄,卻始終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輕慢。

  全然是看待底層跑腿小太監的隨意,沒人真正將小忠子放在眼裡。

  畢竟在這些掌事太監眼中,小忠子這般無背景。

  無品級的底層內侍,不過是宴席上隨叫隨到、用來伺候取樂的物件。

  換句話來說,不知道外面多少小太監想進來伺候。

  能夠來這裡伺候著,已經是開天的恩典了。

  沈硯笑了笑,繼續道。

  「當年他性子老實,不會說話,沒少吃虧。如今在吳公公手底下歷練了這一段時間,眼見著出息多了,吳公公調教人的本事,果然讓人佩服。」

  這話一出,誇了吳大海一番,席間的氣氛立刻變了。

  吳大海臉上綻開一抹笑,挺了挺肚子。

  「沈公公過獎了,這小崽子確實肯下功夫,咱家也就隨手點撥了幾句。」

  陳安立刻接過話頭,笑眯眯地看向小忠子。

  「小忠子,沈公公可是御前的人,能得他一句夸,你小子祖墳冒青煙了。」

  王保也連連點頭,舉杯道。

  「沈公公慧眼識人,吳公公帶兵有方,這杯咱家敬您。」

  小忠子也愣了一下。

  可如今新晉御前奉侍、深得眾人巴結討好的沈硯,竟當眾認下他這個舊人。

  這簡簡單單幾句話,在旁人看來或許只是隨口提攜,對小忠子而言,卻是這數年深宮苦熬里的巨大機會。

  與此同時,席間眾人的神色已然悄然變了。

  陳安更是心思通透之人,瞬間便摸清了其中分寸。

  都說這位沈公公背後站著司禮監的大人物,如今身居御前,又是天子近侍,前途不可限量。

  他當眾認下與小忠子的舊情,便是明著要提攜照拂此人。

  區區一個御膳房小跑腿本不值一提,可沾了沈硯的情面,身份便截然不同。

  「看不出來,小忠子竟是沉得住氣、踏實肯乾的性子。在御膳房默默歷練,不驕不躁,這般心性,在年輕人裡頭實屬少見,日後定然大有可為。」

  其餘幾位掌事太監也紛紛附和,言語間滿是誇讚。

  有人說他伺候穩妥細緻,有人贊他懂事謙卑。

  先前席間那股隨意拿捏、調侃戲弄的氛圍,蕩然無存。

  短短片刻,滿座人的態度已然天翻地覆。

  吳大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朝小忠子招了招手。

  「過來。」

  小忠子連忙上前兩步,垂手躬身。

  「明兒起,灶上的事你別管了。」

  「跟著採買的劉公公跑跑腿,先熟悉熟悉門路。幹得好了,咱家另有安排。」

  從切菜打雜到跟著採辦,這可不是挪了一步,這是連升了兩級。

  採買是肥差,油水足、路子廣,多少人擠破頭都搶不上的位置。

  小忠子愣了一瞬,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謝吳公公提拔!謝沈公公……」

  「行了行了,起來。好好干,別給吳公公丟臉。」

  陳安最會熱絡氣氛,端起酒杯,笑容比方才又熱絡了幾分。

  「沈公公,咱們再走一個。」

  只覺得腦袋開始發沉,意識卻反而愈發清醒。

  這就是酒桌。

  這就是宮裡的人情往來。

  每一杯酒都有名目,每一筷子都有講究。

  笑里藏著試探,杯盞之間全是文章。

  這些掌事太監們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把這點酒桌上的規矩玩得爐火純青。

  既能讓你喝得高興,又能讓你喝得不舒服,其中的分寸拿捏,全是學問。

  沈硯一面應付著,一面暗暗觀察。

  他注意到,陳安每次敬酒,都要先拿眼皮子掃一眼王保。

  王保每次說話,吳大海都要先咳嗽一聲才敢接茬。

  而御用監的馬公公,雖然話不多,但每句話說出來,眾人都要安靜片刻。

  這七八個人之間,自有高低,自有派系,各自心裡都揣著一本帳。

  而這些帳本,他沈硯如今還看不懂。

  酒到正酣。

  吳大海放下酒杯,忽然拍了一下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

  「瞧咱家這記性!」

  他朝小忠子一揚下巴。

  「去,把那道『玉蕊含香』端上來。」

  小忠子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不多時,他雙手捧著一隻蓋著鎏金圓蓋的青瓷大碗走了進來。

  那瓷碗上了桌,蓋子一掀,一股異香騰地散開。

  那香氣極奇特,不似尋常肉食的濃膩,也沒有素菜的清寡。

  倒像是把一整座春山的百花蜜都收進了這碗裡,卻又裹著一層極淡的葷鮮。

  香氣入鼻,沈硯只覺得精神都為之一振,方才連飲數杯帶來的昏沉感竟消退了幾分。

  席間眾人同時湊近了看。

  碗中臥著一塊方方正正的肉,色澤晶瑩如琥珀,表面裹著一層半透明的膠凍,膠凍里嵌著細如米粒的白色花瓣,也不知是什麼花。

  「這……這是什麼菜?」

  「這道菜,叫『玉蕊含香』。做法倒也不算多稀奇,取北疆三斤重的玉龍靈鯉一尾,只取腮邊最嫩的那兩片肉,用花雕醃透。」

  「再取三十六朵初開的清香白蓮,只留花瓣,不取花蕊,和魚肉一同入瓮,以文火隔水蒸足四個時辰。」

  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蒸出來的湯汁濾淨後,得吊三遍。頭遍去浮沫,二遍去雜質,三遍用雞脯肉剁成的細蓉吸盡油脂。」

  「吊到最後,湯清如水,不見一絲油花。這時候再把湯重新澆回魚肉上,入冰窖靜置一夜,讓它自然凝成膠凍。」

  眾人聽得倒吸一口氣。

  陳安掐著指頭算了算。

  「四個時辰蒸,三遍湯,再冰窖擱一夜……乖乖,這一道菜沒有兩天功夫下不來。」

  吳大海嘿嘿一笑,繼續說道。

  「這還不算什麼。最費功夫的是那三十六朵清香白蓮,花開得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得掐准半開未開的那一盞茶功夫採摘。」

  「早了香氣不足,晚了花瓣就散了,蒸出來的湯便渾,三畝地的荷花,也不過是能選出來三朵罷了。」

  王保嘖嘖稱奇。

  「吳公公,這麼金貴的東西,您這是從哪兒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