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的氣氛總算徹底平息了下來。
張清雪重新恢復了那副高冷幹練的模樣,只是臉頰上那抹未褪的紅暈,多少出賣了她剛才的瘋狂。
她走到櫃檯前,拿起上面的遙控器按了一下。
「轟隆隆——」
捲簾門緩緩升起,外頭夾雜著傍晚熱氣的風吹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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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雪理了理西裝的下擺,正準備往外走。
「等會兒。」
林凡從後面的洗手間,把賀強送來的那條大板鯽從水桶里撈出來,重新塞進那個黑色的塑膠袋裡,打了個死結。
他走出來,把那個還在滴水的塑膠袋直接遞到張清雪面前。
「這魚挺新鮮的,你帶回去給老張燉個湯補補身子。」
張清雪看著遞到眼前的黑塑膠袋,腳步頓住了。
她堂堂保利拍賣行的首席鑑定師,穿著高定西裝,手裡拎著愛馬仕,現在居然要她拎著一條活魚走出去?
「這不是朋友送你吃的?」
張清雪眉頭微皺,眼神里透著股子毫不掩飾的嫌棄。
「拿去吧,我又不會做飯。」
林凡靠在櫃檯上,一臉的理所當然:「與其留著浪費,不如你帶回去孝敬下老張頭。」
張清雪嘆了口氣,也懶得跟他爭辯。
她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嫌棄的捏住塑膠袋的提手,儘量讓那個滴水的袋子離自己那身昂貴的西裝遠一點。
她剛轉過身,準備踩著高跟鞋出門。
迎面就撞上了一個正準備進來的女人。
兩人在門口打了個照面,都愣住了。
來人穿著一身幹練的米色職業套裝,手裡緊緊抱著個長條形的檔案袋,正是電視台的女主持,周詩雨。
周詩雨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張清雪手裡那個黑塑膠袋上。
「你是,張……張鑑定師?」
周詩雨是認識張清雪的,兩人曾經在一些高階的文化活動上打過幾次照面,雖然算不上熟,但也知道對方是保利拍賣行大名鼎鼎的鑑定師。
她看著張清雪這副打扮,再看看她手裡那條活蹦亂跳的魚。
「你這是來找林老闆談生意的?」
周詩雨瞪大了眼睛,語氣里滿是錯愕。
張清雪那張原本清冷的臉,瞬間閃過一絲極度尷尬的僵硬。
這簡直太丟人了。
她飛快的把那個塑膠袋往身後藏了藏,努力維持著臉上那副高冷的表情,只是嘴角扯出的笑容多少有點不自然。
「周主持,這麼巧,我……剛買完菜,正好路過進來談點業務。」
她找了個極其生硬的藉口,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林凡坐在大班椅上,看著門口這齣社死喜劇,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周大主持,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林凡敲了敲桌子,替張清雪解了圍。
周詩雨這才把注意力從那條魚上收回來,快步走到櫃檯前,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懊惱。
「林老闆,你快幫我看看這畫。」
她把懷裡那個檔案袋放在防爆玻璃上,手忙腳亂地解開繩子,把裡面那幅畫軸抽了出來。
「這畫……出什麼問題了?」
林凡戴上白手套,把畫卷慢慢展開。
這幅畫他有印象,是上次周詩雨拿來鑑定過的,溥心畬的蘭石圖真跡。
剛展開一半,林凡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原本泛著溫潤舊黃色的老宣紙上,在畫心的右下角和邊緣處,赫然出現了幾個黃褐色的小洞。
洞口邊緣參差不齊,周圍還帶著點隱隱約約的霉斑。
「蟲蛀了,還受了潮。」
林凡抬起頭,看著周詩雨。
「你這畫拿回去是怎麼保管的?」
「我……我聽你的,拿回去就鎖進家裡的保險柜了。」
周詩雨急得都快哭了,懊惱地直跺腳。
「誰知道那保險柜放在地下室,最近京城老下雨,地下室返潮,裡面不知道怎麼就生了蟲子。」
「我早上拿出來一看,心都涼了半截。」
她指著那幾個蟲眼,語氣里全是後悔。
「我拿著畫去問了我們台里做鑒寶節目的老專家,他說這畫一旦生了蟲,不僅品相大打折扣,而且如果不趕緊做專業的殺蟲和修復,這蟲子能把整幅畫給啃沒了。」
「他還說,這畫要是現在拿去上拍,因為有硬傷,價格肯定得大跳水,而且拍賣周期長,光是前期的修復費和手續費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周詩雨看著林凡,眼神裡帶著點期盼。
「林老闆,我實在是不敢自己留著了,怕越放越壞,最後真成了一堆廢紙。」
「你看看,這畫你現在還能收嗎?我直接死當給你,你給個實在價就行。」
林凡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幅被蟲子糟蹋了的溥心畬真跡,心裡暗自搖了搖頭。
這幫外行,真以為古董字畫是隨便找個鐵皮柜子一鎖就萬事大吉了。
「收倒是能收。」
林凡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語氣平淡。
「但這蟲蛀是字畫的致命傷,這幾個洞剛好咬在畫心上,破壞了溥心畬這幅《蘭石圖》整體的文人氣韻。」
「我收回來,得找頂級的揭裱師傅,把畫心揭下來,重新洗霉、殺蟲、挖補、全色,這套工序下來,費時費力不說,成本極高。」
林凡看著周詩雨。
「上次我說這畫全品相能值二十多萬,但現在這副尊容,我最多只能給你十五萬,死當。」
「十五萬……」
周詩雨咬了咬嘴唇,臉色有些無奈。
就因為自己保管不善,短短個把月的時間,幾萬塊錢就這麼打了水漂,換誰心裡都得滴血。
她猶豫著,心裡盤算著這個價格到底虧不虧。
就在這時。
一直站在旁邊,用兩根手指嫌棄地捏著那袋子魚的張清雪,突然開了口。
「周主持,林老闆給的這個價,已經很公道了。」
張清雪恢復了那種大鑑定師的專業口吻,雖然手裡還拎著個黑塑膠袋,但氣場倒是拿捏住了。
「溥儒的畫雖然在市場上受歡迎,但你這幅蘭石圖的蟲眼咬在關鍵位置,後續的修復難度極大。」
「如果你走我們拍賣行,起拍價最多定在十萬,就算運氣好拍到十八萬,扣掉百分之十的佣金,再加上前期的修復保養費、流拍風險,你實際到手的錢,絕對超不過十五萬。」
張清雪看著周詩雨,語氣十分篤定。
「而且,這畫現在的狀態,多放一天就多一分風險,直接出手換成現款,對你來說是最穩妥的止損方式。」
周詩雨聽完張清雪這番話,心裡的那點猶豫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林凡的話她可能還會覺得是在壓價,但張清雪可是保利拍賣行的鑑定師,她的話在圈子裡就是權威。
連張清雪都說這價公道,那絕對是沒坑她。
「行!十五萬就十五萬!」
周詩雨一咬牙,直接掏出了身份證。
「林老闆,死當,麻煩你趕緊給我轉錢,這畫我是一分鐘都不敢多留了。」
林凡看了張清雪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女人,關鍵時刻當個捧哏倒是挺好使。
他拿出當票,讓周詩雨簽字按手印,掃碼把十五萬轉了過去。
周詩雨收到錢,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連連道謝後,轉身快步走出了典當行。
店裡又只剩下林凡和張清雪兩人。
林凡把那幅蟲蛀的畫捲起來,準備拿進鑑定室。
「張大鑑定師,剛才配合得不錯啊。」
林凡路過張清雪身邊,壓低聲音調侃了一句。
「要不以後你別在保利幹了,來我這兒當個專職捧哏,底薪我給你開雙倍。」
「你做夢。」
張清雪白了他一眼,把那個裝魚的塑膠袋往旁邊挪了挪,生怕蹭到自己的西裝。
「走了,下周五晚上八點,別遲到了。」
她冷冷地撂下一句話,捏著那個黑塑膠袋,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門。
林凡看著她那副強裝高冷卻又不得不拎著魚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