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潘家園附近的一條小街拐角停下。
林凡熄了火。
這地方離鬼市的入口還有個幾百米,實在開不進去了。
馬路兩邊停滿了各種電動車、三輪,甚至還有幾輛打著雙閃的貨拉拉,全是來這邊擺攤或者淘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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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走吧,前面過不去了。」
林凡推開車門下了車。
陳小雨趕緊從副駕上溜下來,亦步亦趨地跟在林凡後面。
凌晨的潘家園鬼市,跟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長長的一條街,兩邊全是在地上鋪塊破布或者防潮墊的攤位。
沒大燈。
每個攤位前頭就擺著個充電的冷白光LED小檯燈,有的攤主幹脆就戴個頭燈。
影影綽綽的燈光下,擺著亂七八糟的銅錢、舊書、破瓷碗、木雕,還有些看著就邪乎的不知名物件。
人擠人,摩肩接踵的,但整個市場裡卻有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
討價還價都是壓低了嗓門,或者在袖子裡比劃手指頭,除了腳步聲和偶爾的手電筒強光晃過,這地方真有點鬼氣森森的味道。
陳小雨哪見過這陣仗。
她一邊緊緊抓著林凡的胳膊,一邊好奇地瞪大眼睛東張西望,生怕踩到地上的東西,又忍不住想看個新鮮。
「哎,林凡,你看那個罐子,花花綠綠的,是不是古董啊?」
她湊到林凡耳邊,指著一個攤位上的大瓷瓶,聲音壓得極低。
「那一看就是上周剛燒出來的,你拿鼻子底下聞聞,上頭的火氣都沒散乾淨呢。」
林凡連看都沒細看,隨口回了一句。
陳小雨撇了撇嘴,又指向另一個攤位上一塊黑乎乎的牌子。
「那這個呢?看著好老啊,上面還有泥呢!」
「拿硫酸泡過然後埋土裡漚了半個月的做舊貨,買回去掛脖子上容易得皮膚病。」
林凡的腳步沒停,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這鬼市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坑人的工業垃圾,專門騙那些想來撿漏的棒槌。
兩人就這麼走走停停,穿過大半個市場。
在一個賣雜項的攤位前,林凡的腳步慢了下來。
攤主是個戴著鴨舌帽的老頭,坐在個小馬紮上,手裡盤著兩核桃,低著頭打瞌睡。
攤子上鋪著塊紅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擺著些舊銅鏡、破懷表、幾串包漿賊亮的菩提子,還有幾個落滿灰的銅器。
林凡沒急著蹲下,目光在攤子上掃了一圈。
最後,視線極其隱蔽地落在了紅布最角落的一個小物件上。
那是個只有掌心大小的銅製小香盒。
表面被泥垢和厚厚的灰塵糊住了,看著髒兮兮的,甚至連原本的紋路都看不清。
但林凡的眼睛毒得很。
藉著攤主那個小LED燈的微弱餘光,他能看到那香盒邊緣露出來的一丁點掐絲琺瑯的工藝,而且底足的修胎方式,明顯帶著清中晚期的官作風格。
這可能是個開門的物件。
林凡心裡有了判斷,但他沒直接去拿那個香盒。
他慢悠悠地蹲下身子。
伸手拿起攤子正中間一個最大,做舊痕跡也最誇張的雙耳銅香爐。
這東西看著唬人,綠鏽長得跟苔蘚似的,其實不過是拿膠水粘上去的化學假鏽。
「老闆,這爐子怎麼拿。」
林凡拿手電筒在爐子上晃了兩下,語氣裡帶著點棒槌初進市場的那種興奮勁兒。
老頭半睜開眼,瞅了眼林凡,又看了看他旁邊打扮清涼的陳小雨。
心裡立馬有了底。
這是帶小姑娘來鬼市顯擺的愣頭青。
「小兄弟有眼力啊。」
老頭直起腰,把核桃揣進兜里。
「大明宣德年的老爐子,傳世的好物件,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一口價,八千你拿走。」
陳小雨在旁邊一聽八千,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拽了拽林凡的衣服。
「八千?這破銅爛鐵……」
她話還沒說完,林凡就在底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閉嘴。
「老闆,這價高了吧。」
林凡把香爐放回攤子上,搖了搖頭。
「這鏽看著浮啊,不像是大開門的東西,最多給你五百,我買回去當個擺件。」
「五百?小兄弟你開玩笑呢!這可是宣德爐!你再好好看看底下的款!」
老頭吹鬍子瞪眼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你看這包漿,這分量!」
兩人就這麼一個漫天要價,一個坐地還錢。
從八千一路砍到了兩千。
林凡死咬著八百不鬆口,老頭死咬著兩千不放。
拉扯了大概有五六分鐘。
氣氛有點僵住了。
老頭板著臉不吭聲,林凡也蹲在那兒不急不躁。
這時候陳小雨在旁邊有點不耐煩了,扯著林凡的袖子小聲嘀咕。
「行了行了,你倆擱這菜市場買菜呢,談不攏就不要了唄,磨磨唧唧的……」
她聲音雖然小,但在夜市里還是挺清楚的。
老頭一聽這話,眼睛一亮。
帶小姑娘出來逛夜市的,最怕的就是在小姑娘面前丟面子。
這丫頭一催,等於幫了他的忙。
林凡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佯裝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被催得沒耐心的樣子。
「行了老闆,兩千我確實出不起。」
他頓了頓,手指在攤位上敲了兩下。
「這樣吧,我一讓到底,一千二。」
老頭臉上的褶子剛要舒展開。
林凡緊跟著又加了一句。
「不過這一千二花得我心疼,你這爐子我怎麼看怎麼覺得虧。」
他的手指不露痕跡地點了點紅布角落裡,那個髒兮兮的小銅盒。
「你把那個髒盒子也搭給我得了,我回去擱桌上當個菸灰缸,好歹算你給我點補償,我心裡也舒坦。」
老頭順著林凡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個落了半年灰的小銅盒。
那玩意兒是他去年從鄉下收破爛順手捎回來的,髒得連上面的花紋都看不清,擺了好幾個月了連問都沒人問一句。
在他眼裡,那就是個一文不值的破爛。
搭就搭唄,反正一分錢成本都沒有,還能促成一千二的大單。
「行行行!一千二就一千二!」
老頭大手一揮,滿臉寫著賺到了的表情。
「那個破盒子你要是不嫌棄,拿走拿走,權當送你個玩意兒!」
林凡心裡樂開了花。
面上卻裝出一副被你宰了的肉疼樣。
他拿起那個小香盒,用大拇指飛快的摸了一下底部的包漿。
溫潤,厚實,開門物件沒跑了。
「行吧行吧,一千二就一千二,算我今天倒霉,碰上你這硬茬了。」
掃碼,轉帳,拿貨。
老頭看著到帳的一千二,心裡狂喜。
那假香爐的成本撐死也就幾十塊錢,破盒子更是零成本,今天這愣頭青真是宰得舒服。
林凡把那一大一小兩個銅器往袋子裡一裝。
拉著陳小雨,轉身就走。
頭都沒回一下。
一直走出鬼市那條街,到了外面燈火通明的大馬路上。
陳小雨跟著他這一路小跑,這一停下就兩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累……累死我了。」
她拿手在臉龐扇了扇風,等呼吸稍微勻了一點,一雙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滿是興奮地湊到林凡跟前。
「哎!林凡!」
她扯著林凡的袖子,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你剛才費那麼大勁砍價,咱們是不是撿著大漏了!」
她回過頭往鬼市的方向瞥了一眼,做賊似的壓低聲音。
「那個什麼大明宣德年的老爐子,該不會是真的吧?咱們是不是發大財了!」
看著這丫頭滿臉財迷心竅的樣子,林凡連句解釋都懶得說。
他徑直走到馬路牙子旁邊的一個綠皮垃圾桶跟前。
開啟手裡拎著的方便袋。
二話不說,直接把那個厚重的雙耳銅香爐抓了出來,手一松。
「哐當!」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砸在鐵皮上的悶響,在夜空里顯得格外刺耳。
那個陳小雨眼裡發大財的宣德爐,就這麼直挺挺地被林凡扔進了滿是果皮紙屑的垃圾桶里。
陳小雨那得意的笑瞬間卡死在臉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被扔進垃圾桶的香爐,又看了看林凡手裡只剩下那個髒兮兮小香盒的袋子。
「你……你瘋了?一千多塊掏的寶貝就這麼扔了?」
林凡靠在垃圾桶旁邊的路燈杆上。
他從袋子裡拿出那個清代掐絲琺瑯小香盒,藉著明亮的路燈光,拿紙巾輕輕擦掉上面的一層浮灰。
露出了底下那一抹極具年代感,卻又精緻異常的掐絲花紋。
「誰告訴你,我花一千二是買那個破香爐的?」
林凡把那個小香盒在手裡拋了兩下,直接扔到了陳小雨懷裡。
「你好好看看。」
「那個綠了吧唧的香爐是假的。」
林凡轉過身,大步朝停車的方向走去。
「這破玩意兒,才是真正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