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彪回到城中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他的灰布短打上沾滿泥濘,胸口處還有一片暗褐色的血漬。
他沒有去醫館,也沒有回飛虎幫,而是徑直走向城東那座最大的宅子。
宅子門額上懸著兩盞燈籠,上面寫著一個「趙」字。
燈油已經快燒盡了,光芒微弱得像是隨時會熄滅。
守門的下人見到他這副模樣,個個嚇得臉色發白,卻不敢多問,只是慌忙讓開道,飛跑著去通報。
趙天彪穿過長廊,走過前廳,停在一間書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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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虛掩著,裡面傳出老人低低的咳嗽聲。
他推門進去。
趙老太爺正坐在書桌後面,手裡端著一碗參湯,見他進來,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義父,孩兒失手了。」
趙天彪單膝跪地,聲音沙啞,「那個趕車的是個硬茬子。」
趙老太爺將參湯放在桌上,慢慢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說說吧。」
趙天彪將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老槐樹下的截殺,到林衍那一身刀槍不入的橫練功夫,再到自己帶來的十幾個好手一個個倒下。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為自己開脫。
因為他知道面前這位看似和藹的老人,到底是個什麼性子。
若是敢自作聰明的狡辯開脫,那麼必將重罰。
像現在這樣如實相告,反而可能大事化小。
趙老太爺聽完後沒有說話,只是他的手指停止了轉動。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變成了某種黏稠的液體,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去休息吧。」
趙天彪心中一松,繼而低著頭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書房又恢復了寂靜。
趙老太爺端起參湯,卻發現湯已經涼了。
他將碗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碗沒有碎,但他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半個時辰之後。
幾頂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趙家後門。
從轎中走下來的人,一個個都穿著綾羅綢緞,體態富貴。
他們是城裡數得上名號的幾家大戶的家主。
姓馬的,姓王的,姓孫的。
只是這些人臉上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惶惶之色。
飛虎幫的趙天彪,竟然折在一個趕車的窮小子手裡。
這消息像一盆冰水,澆得他們渾身發冷。
密室里。
幾個人圍坐在一張紫檀圓桌旁,桌上擺著茶,卻沒人去碰。
茶香裊裊升起,每個人的臉上卻都籠罩著一層陰雲。
「連你家天彪都不是對手,那個林衍到底是什麼來路?」
王家的家主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色。
孫家的家主也附和道:「莫不是沈家派來的高手?若真如此,咱們...」
他沒有說下去。
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沈家已經出手,那他們這些暗中蠶食劉家產業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趙老太爺冷眼旁觀,看著這群昔日氣焰囂張的盟友如今一個個惶惶不可終日,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慌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沈家若真有這樣的高手,早就大張旗鼓地來接人了,又何必讓她半夜偷偷摸摸地走?」
眾人面面相覷,覺得這話也有幾分道理。
「可那林衍...」
「林衍的事,慢慢再查。」
趙老太爺打斷他,目光如刀,「眼下最要緊的,是不能讓這小賤人平平安安地回到青州城。否則,咱們這些年辛苦謀劃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都知道,沈家是青州城的大族,雖然這幾年有所下滑,可體量擺在那裡,絕不是他們這些小門小戶可以抗衡的。
只要沈清辭回到娘家,把自己遭遇的事一說,沈家必然震怒。
到時候,他們這些人,一個都別想有好日子過。
「必須把她截住。」
王家家主咬著牙說,「不惜一切代價!」
「截住?說得輕巧。」
孫家家主冷笑,「趙天彪都辦不到的事,誰去辦?」
王家家主語塞,臉色變得鐵青。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馬家家主忽然開口了。
「我有個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馬家家主是個瘦高中年人,頂著一張馬臉。
「前往青州城,有一條必經之路。」
他一字一字地說道,「黑風山,黑風寨。」
這三個字一出口,在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黑風寨。
那是青州地界上最凶名昭著的一股匪徒。
寨主黑面閻羅段老七,傳聞中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狂徒。
手下足有百多號亡命之徒,平日裡打家劫舍,連官府的糧車都敢劫。
「你想去招惹黑風寨?」
王家家主皺起眉頭,「那些傢伙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萬一他們把人劫了,卻不肯交出來,咱們豈不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沒錯,黑風寨的人可不會跟咱們講信義。」
孫家家主也搖頭,「他們若知道沈清辭的身份,說不定會拿她去跟沈家要贖金,到時候沈家順藤摸瓜,咱們一樣跑不掉。」
馬家家主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此一時,彼一時。」
他輕輕敲著桌面,「先把眼前的麻煩解決了再想其他。至於黑風寨那邊...咱們不需要他們講信義,只需要他們殺人。」
眾人聞言,皆是默然。
「只要人死在黑風山地界,那就是一樁無頭公案。」
馬家家主緩緩補充,「沈家再怎麼查,也查不到咱們頭上。況且,咱們可以主動派人去溝通一二,只需付出一點好處便可。」
趙老太爺閉上眼睛,手指又開始轉動玉扳指。
過了很久,他終於睜開眼。
「就這麼辦。」
他看向馬家家主,「你派人去聯絡黑風寨,記住要快。另外再派人遠遠跟著那賤人,他們速度不快,若是發現繞路,便及時回報。」
馬家家主點頭應下,立刻起身離去。
密室里又只剩下三個人。
趙老太爺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林衍...」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要把這兩個字咬碎嚼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