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正滿』套間的陽台上,雷納托左右踱步。
晨風從海灣方向湧來,劍士皺著眉,視線越過旅店前方的矮樓與倉庫屋頂,落在海灣上林立的桅杆之間。
帆船大多泊在碼頭區外側的深水錨地,船身隨潮水輕輕搖晃,桅頂的旗幟在風中時卷時舒,偶爾有幾隻海鷗從帆索間穿過,留下一聲短促的鳴叫。
不知不覺中,雷納托已經站在陽台上思索了近兩個小時,灼熱的陽光落在他的甲冑上。
漆黑的甲面將光線盡數吞噬,不留半分反光,而甲冑上繁複的金色符文卻迸出璀璨金光,比陽光更為耀眼。
他在心中默默梳理這幾日的進展。
起初,巴納比信心滿滿,拍著胸脯保證沿海巡查不過是小菜一碟,還篤定只要總督府肯下令,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然而,這項由他牽頭開展的巡查工作,在雷納托眼中進展卻並不順利。
倒不是港務人員不肯配合。有『歪嘴』這種摸透了碼頭潛規則的地頭蛇幫忙,再加上總督白紙黑字的命令壓著,巡查員們很快就被迫乘上小艇,在每周例行巡查之外,天天沿著『白港』島附近海域搜尋。
根據『歪嘴』所述,這群巡查員雖然效率不高、動作拖沓,每次出海前都要在碼頭磨蹭小半個鐘頭,但檢查工作仍是嚴格依照法師設計的標準規章流程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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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潮汐與洋流如何,巡查員們總會選在退潮後的一到兩個小時出海,方便觀察海底的痕跡。
每航行一段距離,巡查員都會站在船頭,將測深錘一次次拋入水中,根據錘繩上的刻度確認水深,探測海床上有無異常的高度變化。
另一人則取出水質採樣瓶,俯身探出船舷,灌滿後封好,做好記號,留待回法師塔後檢驗。
餘下的人便趴在船沿,眯著眼透過晃動的海水,一寸寸掃視海床。
比如是否有成片翻著肚白的死魚浮沉,是否有海草莫名枯萎發黃,是否有水色在某處變得渾濁、泛紅或泛著不自然的油光......
經過一番細緻盤問,就連雷納托也不得不承認,這回,『歪嘴』確實未曾敷衍了事。
結果顯示,『白港』島周遭的近海水域一切正常,水體清澈,魚群規模未變,也未曾發現聚集起來的大型海獸或其他水生物種。
巡查員們甚至還額外用拖網在淺海床上來回颳了幾趟,撈上來的除了海草碎片與尋常貝類,連一點海精靈日常生活中留下的可疑碎屑或沉澱都沒有......
又給了前海盜頭子幾枚金幣,讓他繼續催促著『白港』的港務人員追查下去,並要求每日總結匯報後,雷納托也不禁重新琢磨起【指南】上的現有信息。
起初,德·索薩總督的毫不在意,讓雷納托以為這不過是組織管理下常見的通病。
基層低效失能,中層嚴重腐敗,高層信息失真......這是所有大型組織長期運營後的必然結局。
無論是書籍記錄上的,還是現實中存在的,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並不覺得稀奇。
可在實際接觸之後,他卻發現『白港』各機構的職能依舊相當完整。行政效率或許有些低下,但官員的專業性還在。
港務署的人懂得看潮汐表,法師塔的人時刻監測著全島魔網波動的類型,總督府的軍官知道占據島嶼制高點布置永固工事......
總督本人的權力也沒有被中層官僚架空,對於基層的掌控力度依舊很強。一個命令下去,即便是那些滿腹牢騷的基層巡查員,也得乖乖劃著名小船出海。
況且,在借閱了相關書籍之後,雷納托也了解了海精靈聚落的一些特點。即便在海精靈王國覆滅前夕,絕大多數海精靈城市依舊建在淺海的珊瑚礁、海草林與礁石群之間,依附著那些溫暖、明亮、物產豐饒的水域而居,從不曾在深海建立定居點。
因為只有在那種富饒的水體裡,海精靈才有條件養殖貝類與海藻,修建長期定居的建築。淺海有光,有暖流,有隨季節更替而循環不絕的養分,珊瑚礁與海草林像一座座天然的水中良田,足以養活一座座紮根其間的聚落。
深海則不同,那裡終年不見天日,漁業資源稀少,洋流冰冷而貧瘠,連最基本的食物採集都難以維持,更別提開鑿石材、養殖貝類、興建任何像樣的生產設施了。
而若是效仿鯊華魚人等深海族群狩獵遊牧的生存方式,海精靈也根本走不通這條路。鯊華魚人天生鱗甲堅硬、發育迅速、肌肉發達,成群結隊圍獵大型海獸時,即便有所傷亡,以他們驚人的生育能力也足以彌補。
可海精靈不同,他們體質纖弱,生育率本就低下,每一具戰士的屍體都是族群難以承受的損失。
每獵殺一頭兇猛的巨型海獸,往往意味著數名獵手的死亡,而這樣的損耗,海精靈的族群根本經受不起......
而對於一支有信心進攻『白港』的大型海精靈聚落,雷納托估計,光是戰鬥人員就至少得湊出近千人。若再把後勤、工匠、兒童老人等這些非作戰人口算上,整座聚落少說也得兩三千人。
兩三千張嘴每天都要吃飯,每天的食物消耗就要以近萬磅計算,這樣龐大的開銷,這樣密集的人口,絕不是幾片島礁、幾叢珊瑚就能不留痕跡地完全遮掩的。
理論上,這樣一支規模龐大的海中軍隊行進,一定會有極多的痕跡泄露出來,難以完全遮掩......
可【指南】上的信息不會出錯。那麼,莫非這群海精靈掌握了某種能在深海長期駐紮的技術?抑或是,他們索性開闢了一處半位面,藉此躲開了所有偵察?
但轉念一想,就算回到『北風信標』塔莉爾還在世的年代,尚未崩潰的海精靈王國都未能實現深海移居,如今更不可能。
而一支連進攻『白港』島都要長期籌劃的海精靈部落,大概率也造不出一處足以讓數千人進入並生存的大型半位面......
該死,一定是還缺失了某樣關鍵信息,才會導致他的邏輯鏈條無法理順。
雷納托停下踱步,雙手撐在陽台的木欄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試圖先讓自己冷靜下來,再另找時機重新梳理。
就在他轉身準備回屋時,視線掃過套間內部,落在了沙發上那道顯眼的人影上。
塞琳娜正蜷在沙發上,吃飽喝足後愜意地小憩。身子蜷成半個弧,藍綠色的長髮從沙發邊緣垂落下來,發梢幾乎觸到地板。
自從塞琳娜將尋找『鑰匙』的任務交給雷納托後,海精靈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整個人驟然鬆弛下來,又恢復了從前那種後院鍛鍊、吃飯睡覺、近乎兩點一線的日子。
每天清晨在後院與雷納托對練,中午在旅店餐廳吃一頓分量驚人的午飯,下午要麼繼續獨自鍛鍊,要麼在沙發上打盹,傍晚時分再吃一頓同樣豐盛的晚餐,天黑不久就回自己的沙發上睡覺......
就連自認沒什麼生活情趣的雷納托,偶爾也需要靠【任務】與美酒調節一下日常節奏,而海精靈現在似乎對於這種一成不變的枯燥生活頗為滿意。
當然,自從她現在知道錢幣可以用來交換食物後,塞琳娜便對雷納托隨手丟給她的那一大袋銅幣珍惜得不行。
那些銅幣原本收在『獅鷲錢袋』里,但隨著金幣數額日漸增長,這些不怎麼值錢的銅板顯然不配再占著金貴的空間袋的位置了。
再加上雷納托也想讓海精靈老老實實待著,別為了掙錢四處亂晃,便順手把整袋銅幣塞給了她。
可塞琳娜卻把這袋錢幣當成了寶貝,每晚睡前都要一枚枚地數上一遍,數完才心滿意足地收好。偶爾,她會揣上十幾枚,溜到旅店兩側的店鋪里,買些從未嘗過的陸地吃食,比如一隻烤雞......
明明看起來沒多少趣味的生活,塞琳娜本人倒是過得不亦樂乎。或許海中生活本就缺乏娛樂?雷納托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海精靈數銅幣時那副專注的模樣,總會讓他想起剛逃到南方的自己。
既然總督府方面一無所獲,那自然,雷納托也該換個方向獲取信息了。
結合塞琳娜的描述,再對照【冒險者指南】上的記載,雷納托愈發覺得,這個行為古怪、前後矛盾的莎華琳,或許才是更好的切入點。
這個在無水的陸地上獨自生存了四年、精神已瀕臨分裂的海精靈,既親手繪製了那些法陣,又是把『雙息者之鑰』丟在旅店前台的始作俑者。她一定知道些什麼內幕......
況且,從【指南】的描述來看,莎華琳本人對海精靈這一族群,似乎並沒有多深的歸屬感。長期的陸上偽裝生活,甚至讓她隱隱有了精神分裂的傾向......
而一個能偽裝成人類在『白港』生活四年、連仇視海精靈的千島島民都未曾識破的海精靈,其內心的撕裂程度,可想而知。
而這種撕裂,或許正是雷納托獲取線索、完善情報的機會。
問題是,那座超遠古文明的遺蹟里,究竟留存著什麼東西?竟能讓這樣一支大型海中聚落投入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乃至不惜孤注一擲,發動一場戰爭,舉辦儀式為『雙息者之鑰』充能呢?
是某位失落神祇的祭壇?還是某處無人能進的庇護所?
或許,答案只有一個——力量。
足以扭轉海精靈族群命運的、來自遠古文明的力量......
努力平復有些起伏的心緒,雷納托離開陽台,走進屋內。沙發上,塞琳娜已經從淺眠中醒了過來,正慢慢從皮面上爬起身。藍綠色的瞳孔還有些朦朧,但很快聚焦在雷納託身上。
她歪著腦袋,長發從肩側滑落,遮住了半邊臉頰,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毯子的一角,等著他開口。
「塞琳娜,情報實在太少,而『白港』又太大。僅憑你轉述的隻言片語,我恐怕很難找到你所說的『鑰匙』。」
聽完黑甲劍士的話語,海精靈似乎也有些茫然,偏過頭想了想,主動提議或許可以在『總督特區』附近尋找。
「莎華琳說過,她極有可能是在失去意識期間,意外將『鑰匙』遺落在了路上......」
見對方主動提及莎華琳,雷納托沒有急著追問,而是順勢拉過一把椅子,在塞琳娜對面坐下,語氣放得平緩,引導道:
「塞琳娜,你說你之前就認識她,能和我講講你這名神秘的同族嗎?」
「莎華琳,她......」塞琳娜頓了頓,像是在挑選合適的詞,「非常敏銳。學習能力是我們當中最強的,也是最適應水上環境的......」
塞琳娜一邊回憶,一邊有些吞吞吐吐。她反覆斟酌著要說的話,像是生怕再像上次那樣,一不小心又暴露太多聚落的信息。
「部落中的女祭司對莎華琳的適應能力十分滿意,便將她選為隊長。吸取了此前的失敗教訓後,莎華琳攜帶著多件偽裝物品,帶領一批族人悄悄在『白港』完成了登陸......」
雷納托聽著,這些情報塞琳娜在回來的當晚就已經告訴過他。他記得,海精靈說起『失敗教訓』時,臉上罕見浮現的一絲不安......
不過,他並不打算再聽一遍海精靈的轉述。雷納托適時打斷了塞琳娜越來越小聲的敘述,將身體微微後靠,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層不容迴避的直截了當。
「塞琳娜,這些你已經說過了。況且,這些信息對尋找你所說的那把鯊魚牙形狀的『鑰匙』,也沒有幫助。」
雷納托停頓片刻,暗中以暗影能量感知著對方的情緒,隨後繼續開口道:
「既然你已與莎華琳見了面,還將任務委託給了我......」
「那為什麼不直接把我引薦給她呢?或許讓我們面對面談一談,就能捕捉到一些被忽略的細節,找到那枚魔法『鑰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