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府大門前的石階上,兩名守了半夜的衛兵正來回踱步。
其中扛著長戟的一人張大嘴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點淚花,隨即又趕緊用戴著鐵護手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小聲抱怨著交班同僚的拖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另一人眼皮耷拉著,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像是隨時要靠著戟杆睡過去。
直到侍者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將厚重的門扇向內拉開,兩名衛兵才猛然驚醒,手忙腳亂地扶正長戟,挺直腰背。
門軸轉動的低啞聲響中,德·索薩總督正站在門廊內,用一塊絲綢手帕擦拭著額角與脖頸上的汗水。
他剛剛從螺旋樓梯上走下來,呼吸粗重,肥碩的胸膛在絲綢襯衫下劇烈起伏,領口處的皮膚泛著被汗水浸出的暗紅。
即便如此,他還是和身後的黑甲劍士保持步調,一邊閒聊著,一邊往庭院方向走去。
在總督的邀請下用完早餐,兩人一同走到總督府外的庭院中。
晨風從海港方向湧來,庭院花圃里被魔法保鮮的花卉被風拂動,花瓣與葉片上的露水簌簌滾落,空氣中浮動著清甜的花香。
德·索薩總督仰起頭,鼻翼翕動,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襯衫前襟撐得更緊。他露出滿足的神情,隨即頭也不回道:
「雷納托爵士,你說的那些遍布島嶼的古怪法陣,我已經把事情吩咐下去了,法師和港口守備官們會去處理的。」
他的語氣隨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經翻篇的小事。總督的雙手拄著後腰,十指交疊按在腰椎處,身體微微後仰,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晨光落在總督花白的鬢角與鬆弛的後頸上,將那些細密的汗珠照得發亮。
對方已經不年輕了,即使依靠各種藥劑進行了延壽,即將過九十歲生日的德·索薩也依舊被衰老束縛,青春不再。
雷納托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龍皮靴踩在石板與泥土交界的小徑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他忍不住再度強調道:
「總督閣下,據我觀察,這些陣紋或許與某個海洋種族有關,比如海精靈......」
停頓了一下,劍士觀察著總督的側臉,又將語調加重了幾分。
「況且,倘若這些異族能悄無聲息地在島上繪製如此規模空前的法陣,那他們必定懷有某種不可告人的邪惡目的,而且人多勢眾、資源齊備......」
德·索薩總督轉過身,微笑著看著面前的年輕人。
那雙被肥厚眼瞼半遮的眼睛裡透著不以為然,他笑著道:
「雷納托爵士,你的消息很關鍵,我很感激。我的島嶼上竟被銘刻了如此多的法陣,而我身為總督卻毫不知情。」
「肯定是那群自以為位子坐穩了的懶鬼們,又開始陽奉陰違、大肆受賄、玩忽職守了......」
老人咳嗽了兩聲,抬手用濕透的手帕在鼻尖下方蹭了蹭,語氣中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曆練出來的疲倦與淡漠。
「唉,或許我又得吊死一批人,換一批年輕人上來了......」
雷納托抿了抿嘴角,他在來之前就猜測到,要說服這位位高權重的總督絕非易事。
畢竟他的警告聽起來似乎有些天方夜譚,德·索薩對自己的信任度也談不上多高。
一個初來乍到的外海貴族,僅憑几道來源不明的陣紋,就要讓統治了『白港』幾十年的最高統治者相信一場滅頂之災正在逼近,換成任何人都難以接受。
但雷納托相信,只要透露出些許情報,引導本地勢力行動起來,就能察覺到海精靈的蛛絲馬跡。接下來,就根本不必他費力說服,總督麾下的機構自會為了保衛權力來源而採取行動。
不過,為了防止信息傳遞失真,或是總督錯解他的意思,他還是繼續確認道:
「總督閣下,我無意向您舉報那些基層官僚,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在擔憂什麼,年輕人。」
打斷了雷納托的言語,老人感慨著看向遠方,回憶道:
「事實上,我年輕時也總以為自己是被『風暴之神』注視,命運加身,註定要將世界攪個天翻地覆......」
「但這個世界隱藏著諸多傳說,擁有力量的半神更是數不勝數,我們這些凡人手中的些微力量往往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諸神不會在你我身上投下視線......」
德·索薩抬起一隻手,指向身旁不遠處那座塔頂漂浮著魔法水晶的法師塔,在逐漸明亮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醒目。
「雖然這些陣紋究竟是誰銘刻的,又出於什麼目的,目前還無從得知。」
「但法師塔上的魔法水晶監測著『白港』附近幾乎所有的魔網波動。像引發海嘯、地震這類海洋生物偏好發動的大型魔法儀式,水晶早就該檢測到魔力流動異常並發出警報了。」
「法師塔既然沒有報警,就說明這些法陣並不具備大規模抽取魔網魔力的效應。而一旦沒有魔網中的魔力供給,任何儀式都不過是無根之萍,僅憑個人供能根本掀不起風浪,不必太過擔心......」
看著雷納托皺起眉,還想開口的模樣,德·索薩總督索性將身體完全轉過來,背對著黑甲劍士,用反問的方式詢問道:
「這樣吧,你畢竟是從新大陸來的,對千島之海的情況有些誤會,也難免。」
老人的語氣中沒有嘲弄,反倒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耐心。
「我們不妨換個問法,雷納托爵士依你之見,可能是哪個種族在暗中糾集軍隊,意圖進攻『白港』呢?」
雷納托看著對方胸有成竹的姿態,回憶著來到千島之海的見聞,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譬如海精靈?據我所知,他們對千島人懷有極深的仇恨,再結合我從陣紋意象中提取的信息,或許,正有一個大型海精靈聚落潛伏在附近某片海域......」
聽到『海精靈』三個字,德·索薩總督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無奈,他甩了甩手,解釋道:
「雷納托爵士,你對海精靈這一族群,恐怕存在極深的誤解。」
總督的聲音沉下來,雖然依舊溫吞,語氣卻鄭重其事。
「海精靈不同於你們新大陸上的那些陸上異族,可以逃進領土邊角的深山與草原休養生息,然後持續襲擾人類王國的邊境。」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海灣的方向,那裡有帆船的桅杆林立,海霧尚未散盡,海平面在霧氣上方泛著一線銀白。
「大海是一片廣闊的藍色荒漠。而在千島之海,我們這些零星島嶼才是那僅剩的偏遠角落。」
「海精靈一旦被趕出淺海漁場,就會像陸地上那些被趕入荒原的流民一樣,無路可退,無處可生......」
雷納托微微蹙起眉,視線從港口又移回到對方臉上,語氣中帶著真實的困惑:
「總督閣下,恕我不太明白您的說法。」
「海精靈既然是海洋種族,向深海遷徙為何會註定毀滅?即便資源匱乏,也能通過縮減人口來維持......」
德·索薩扶著額頭,閉上眼睛,似乎在斟酌合適的措辭,便於讓這名外海貴族快速理解。
「人類發展了這麼多年,可即使是最先進的魔法船,也尚未能征服表層海面。」
「那麼你覺得,那些能被人類打敗、逐出淺海的海精靈們,有能力征服深海嗎?」
「我認為這一類比並不恰當。事實上,縱觀伊瑞爾歷史,古代精靈王國也曾被原始的人類城邦攪得焦頭爛額。然而,這並非源於人類在技術或力量上的先進,而是環境與制度等多重因素疊加作用的結果......」
總督看著侃侃而談,條理清晰的黑甲貴族,不僅沒有因為反駁而生氣,反而臉上笑得更加燦爛。
他知道對方仍未完全信服,便繼續解釋道:
「克拉肯、利維坦、遠古大海蛇、超巨型龍龜、水元素領主、底棲魔魚......」
這些足以覆滅諸國的可怖名諱一個接一個地從那張肥胖而鬆弛的嘴裡吐出來,總督的視線越過雷納托的肩頭,看向遙遠的天際。
「而這些甚至都還是被傳奇法師們已經探明的、風暴海中的確存在的巨怪,而那些更多、更加可怖的、難以想像的褻瀆存在,仍盡數棲息在那不見深底的無光深海中......」
「幸有『大毀滅者』庇護,這些深海中的神秘存在才會遠離地表,島嶼風調雨順數百年......」
總督抬起右手,指尖觸上胸前那枚閃電形狀的聖徽,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誦了一段短促的禱詞,隨後才將手放下,虔誠的神情稍稍褪去,重新換上那副慣常的漫不經心。
「當然,國王陛下親手粉碎了這群精靈所有的魔法戰艦,他們大概率也遇不上那些傳奇海怪。」
「向深海遷徙的途中,龍蝦人、人魚、『海魔鬼』等真正殘忍的海洋種族,便足以令其滅族了。」
「所以,那些到現在還在海里苦苦掙扎、還不肯改變信仰,登上馬里斯潘島為王國賣命的海精靈,多半是一些以家庭為單位四處流浪,沒有固定居所的難民,跟野人沒什麼兩樣。」
總督說到此處,揚起下巴,抬起雙臂,語氣自傲道:
「看看這雄偉的法師高塔,堅不可摧的星型要塞,威力巨大的魔法弩炮,以及我麾下數百名披甲的職業士兵......」
「即使巨龍們捲土重來,龍翼投下的陰影再度籠罩阿奇佩拉戈斯之海,我也能守著這座島嶼直到老死!」
「至於什麼海精靈大軍威脅?」肥胖的總督搖了搖頭,下巴上的肉褶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似乎覺得好笑道,「安心吧,雷納托爵士。我和海洋族裔打了快一輩子的仗,他們什麼實力我清楚,海精靈進攻不了『白港』。」
「這個話題就先到此為止吧,雷納托爵士。我想先和你談談幾天後的宴會安排。」
「新大陸的貴族宴會有什麼特殊講究嗎?我可以讓管家提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