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琳娜伸出手,將一枚珍珠遞了過來。
這枚珍珠足有嬰兒拳頭大小,形狀渾圓,表面也十分光滑,幾乎找不到任何瑕疵。
雷納托伸出手,將珍珠接了過來。
和之前收穫的那枚一樣,在那層潔白的外殼之下,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血色光澤,為珍珠本身添加了幾分神秘的色彩。
不過他此刻的注意力,卻並不在這件稀有的深海珠寶上。
視野邊緣,熟悉的界面無聲浮現。【任務】顯示完成,2500點經驗值到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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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納托在心中默算。升級後原本剩餘的部分,加上這2500點,如今【指南】中儲存的經驗值,重新回到了5000點。
升級進度倒是頗為喜人,看來他從幽暗地域來到千島之海的決定是正確的......
【任務】完成,這說明,塞琳娜確實找到了她的同族。
這倒是完全出乎了雷納托的預料。畢竟前幾日兩人一同在『碼頭區』尋找時,可以說是一無所獲,連對方的人影都沒摸到。
結果今天他不在,塞琳娜反倒正好抓住了對方?
心中帶著疑惑,雷納托走到桌前,打開一盞魔法燈。柔和的魔法燈光從燈罩下漫出,驅散了房間角落的黑暗。
他翻手將珍珠收進『克勞蘇拉之戒』中,拉過椅子坐下,朝塞琳娜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先坐下說吧。把今天白天的事,從你追上對方開始講一講吧。」
塞琳娜在桌對面坐下,雙手擱在膝上,偏過頭想了想。
「我對『總督特區』的環境已經非常熟悉了,因此趕在她鑽進『碼頭區』之前,便順著一道斜坡衝下去,將她撲倒。」
「結果,幾名路邊的 人類圍了上來,大呼小叫,似乎想逼我鬆手。多虧你為我配備的那把大劍,我隨手揮了幾下,才把人群驅散,拉著她拐進一條窄巷......」
雷納托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著,不時篩去無用細節,只記下關鍵線索。待塞琳娜的敘述稍作停頓,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問道:
「對方能變化成人類的外貌?她能施展什麼法術嗎?」
塞琳娜沒有立刻回答,她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頸側的鰓裂隨著呼吸翕動,隨即有些不確定地點了點頭:
「是的......但我想,應該不是通過施展法術。」
她抬手比了個很小的手勢,拇指與食指捏在一起,描摹著某樣東西的輪廓。
「大概是一枚附魔了『易容術』法術的魔法護符,我曾經見過那種東西,這些隱匿工具一般會在出發前配裝給我們......」
「對方的名字呢?為什麼既要躲著你,又要時不時靠近你?」
「她的名字是莎華琳,我的一名同族,自誕生時我就認識她。迄今為止,莎華琳已經獨自在無水的陸地上生存了四年之久了......」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眼神中一反常態地浮起幾分迷茫。
「至於為什麼要躲著我......」她沒有看雷納托,目光偏向一側,表情猶豫,「莎華琳或許是因為離水的時間太長了,精神才有些錯亂失常......」
「精神失常?」雷納托眯起眼,視線聚焦在海精靈的臉上,「能詳細說說嗎?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塞琳娜短暫地沉默了一下,隨後抬起一隻手,抵著額角,像是在努力理出頭緒。
「因為一開始,莎華琳就像完全不認識我似的。她看我的眼神,和島上那些人類一模一樣,充滿了仇視、害怕,甚至還有不加掩飾的厭惡......」
隨著講述的深入,塞琳娜的神情愈發困惑。她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攤開掌心,目光落在那潔白柔韌的皮膚上,喃喃道:
「可是......明明她和我一樣,血管里流著相同的血,為什麼要厭惡、恐懼自己呢......」
「等我把她拖進巷子時,原本劇烈掙扎的莎華琳卻突然平靜下來。」
「前一秒,她還在向其他人類呼救,咬我的手指,可下一秒,她突然不再掙扎,主動解除了『易容術』,仿佛又變回了我熟悉的那個同族......」
「隨後,莎華琳用族群的語言冷靜地與我交談。她告訴我,她大概已經瘋了,意識混亂,卻仍要求我協助她繼續執行族群的命令,履行『責任』......」
說到這裡,塞琳娜忽然閉緊了嘴。
像是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她有些慌張地抬起頭,視線撞上黑甲劍士的目光,又飛快地移開,肩膀不自覺地繃緊。
雷納托靠在椅背上,暗影從她的身側掠過,將那些逸散的情緒一絲一縷地遞迴劍士的感知中。
緊張,警惕,還有一絲後知後覺的懊惱與後悔......
他品味著這些情緒,略微無語地搖了搖頭。
塞琳娜是一名果決的劍士,直覺敏銳,出手毫不拖泥帶水。
海精靈的心態無疑也是她的天賦之一。畢竟在稍慢半拍就能決定生死的劍斗中,猶豫是劍士的大敵,而塞琳娜從不在戰鬥時遲疑。
儘管她的劍術天賦不錯,實力也算合格,可從剛下船時,雷納托就不認為對方能完成【指南】中暗示的秘密任務。
塞琳娜明顯並不擅長交際,實際相處下來,他愈發確認這一點。
正常的密探可不會不做任何偽裝,就走入一片對她明顯懷有敵意的地區。
更不會在巷子裡被人圍住時,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揮舞大劍,而不是編個藉口脫身......
浪費一名如此純粹戰士的天賦......也不知道派她來潛入『白港』的人,究竟是怎麼想的......
雷納托在心裡搖了搖頭,不禁對這位幕後的海精靈指揮者做出這種決策感到費解。
不過,海精靈說漏了嘴,倒省去了他裝作毫不知情、循循引導的功夫。他可以直接依據先前【任務】中已有的信息發問了。
「塞琳娜,你果然不是為了返回海洋才來到『白港』的。」
「你是因為肩負著什麼使命......或者說,什麼『責任』,才特意來到這座島上的,對嗎?」
話音落下,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塞琳娜沉默地垂著頭,瞳孔幾度變化,似乎在作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甚至就連海精靈搭在桌沿的指尖都不知何時收緊,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桌面,細微的木屑被一點點刮落。
沉默持續著。
就在雷納托打算換個詢問方式,以退為進,先繞開這個話題時,塞琳娜忽然像泄了氣一般,肩膀耷拉下來。
「對不起,雷納托,請再給我點時間。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
對方的聲音很小,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海精靈這副無助的姿態。
雷納托挑了挑眉,剛要開口,塞琳娜卻又猛地抬起頭,語速飛快地繼續道:
「雷納托,我還有件事想委託你。等這件事結束,我一定把全部緣由都告訴你......」
塞琳娜沒有再多說什麼。她低下頭,吐出一隻巴掌大的貝殼,掀開殼蓋,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
三枚珍珠滾了出來,比先前那枚小上許多,但在燈光下依然泛著光澤。
她將它們攏在一起,掌心朝上,朝雷納托的方向輕輕推了推。
可海精靈的頭始終低著,藍綠色的髮絲垂落臉側,遮住了大半表情。那雙眼睛盯著桌角,像是不敢抬起來與面前的黑甲劍士對視。
「陸地人用的各種『小亮片』到底能換多少食物,我已經知道了。所以我也明白,我身上剩下的這幾顆珍珠,對像你這樣強大的獵手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可是......」
塞琳娜越說越沒底氣,尾音幾乎吞進喉嚨里,似乎就連她自己都覺得,這要求實在牽強。
掃了一眼再度彈出的【冒險者指南】,雷納托隨即開口,打斷了海精靈尚未說完的話。
他露出一抹微笑,語氣重新變得溫和。
「沒關係的,塞琳娜。」
「我會給你充足的時間進行思考,直到你願意主動告訴我的那天。」
說著,他伸出手,將那三枚珍珠順著桌面輕輕推了回去。
「身為冒險者,干我們這行的,一般都是辦完事才收錢。所以提前收款,不是我的風格。」
雷納托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
「現在,我們來聊聊新【任務】,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