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雷納托意料的是,德·索薩總督並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把一封密令、一項委託,或某種不便明說的要求推到面前。
『白港』堡壘高處的候客廳里,氣氛依舊保持著一開始的隨意與融洽。
年邁的德·索薩總督坐在寬大的扶手椅里,身體已經發福,禮服前襟被撐得緊繃,可那雙眯起的眼睛仍藏著資深戰士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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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雷納托選擇好了武器,他只是笑呵呵地點了點頭,仿佛這不過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贈禮。
在示意劍士可以收下『閃電標槍』裝起後,總督再次開口,毫不吝嗇地誇讚起雷納托的個人武勇,並詢問他殺死米爾寇信徒的戰鬥過程。
雷納托起初答得簡潔,但老人顯然不滿足於乾巴巴的結果,時不時追問細節。
面對這樣一位同為戰士的內行人,隨便糊弄顯然說不過去,而這次突襲行動也沒什麼好隱藏的內容,劍士便繼續回憶下去,與對方講述戰鬥時的決策與思路。
而聽聞雷納托最後摧毀了容納死靈法師靈魂的聖物匣,將對方的兩具肉身全部殺死後,德·索薩忍不住鼓起掌來,向身旁的會計官連連稱讚起『黑刃』戰鬥直覺之敏銳......
氣氛烘托到了這裡,理論上該談談『正事』了,結果老人仍安穩地窩在椅子裡,仿佛把他叫來真的只是為了閒談,順便認識一下。
雷納托不是初出茅廬的新人冒險者,他太清楚手中這件附魔武器的價值。
即使在附魔工藝極度成熟的博雷利亞帝國,一把珍稀品質的附魔武器也絕不是什么小錢,何況像『閃電標槍』這種以異種元素合金鍛造,效果在珍稀品質中也屬於相對強大的魔法武器,更是有價無市。
結果,對方把他喊來,既沒有提出什麼要求,也沒有擺出任何協議或交換條件,就只是為了送自己一件強大的附魔裝備?
雷納托抬頭看向德·索薩總督,試圖從那張堆著笑紋的臉上找出隱藏的價碼、政治算計,或是某句尚未說出口的『但是』。
可直到話題的最後,對方仍沒有拋出任何交易條件。
雷納托臉上的困惑沒有刻意隱藏,而這位毫無貴族架子、形象與預想出入極大的總督無奈地搖了搖頭,引以為豪地重複著他的那套『朋友』理論。
「我說過了,年輕的爵士,雖然你剛來『白港』不久,但你幫了我的忙,那我們自然就成了朋友。」
「而你現在需要一把趁手的遠程武器,作為朋友,我又怎麼能熟視無睹,不幫助你呢?」
雷納托一時無言。難道這是拉攏?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價,卻沒有達成任何協議,全靠彼此間的自覺,這......
隨後,雷納托與德·索薩又交談了一陣,話題從新大陸各種特色的精美寶石到千島之海的飲食文化,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白港』總督的談興很濃,時不時發出低沉笑聲,偶爾又用頗為專業的口吻點評一番,可以說是見多識廣。
等彼此算是熟絡了一番後,這位『白港』總督順勢邀請雷納托於下周前往總督府,參加一場貴族宴會。屆時會有許多來自馬里斯潘主島的商會船東與領事到場,洽談合作事宜。
對雷納托而言,這顯然不只是一場宴會。那意味著能認識馬里斯潘王國的人脈,甚至可能成為跳板,帶來更多【任務】與更高層次的委託。
他欣然應允,沒有理由拒絕。
看著肥胖總督說話時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雷納托忽然回想起『鐵鉤幫』老大皮耶在他剛來到『白港』島時和他說的話。
人情、名聲、義氣......
此刻,阿奇佩拉戈斯之海那重視人情與名聲的社會文化,給雷納托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雖說這與南方諸邦拿錢辦事的理念截然不同,但雷納托卻莫名地感覺不錯。
當然,他也清醒地知道,人情產生的前提一定是自身的價值。若是他實力平平,沒有接連擊敗隸屬於『剝皮大公』和『鹽骸侯爵』麾下的海盜頭目們,想必現在別說接受總督的禮物、參加日後的宴會了,估計連堡壘的大門都進不去。
這點德·索薩的理論倒是很切合實際。
所謂朋友,從來都是相互『幫助』。
若是只有一方能夠提供價值,那自然就成不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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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時分,『潮水正滿』旅店後院異常悶熱。
太陽從矮樓之間斜射下來,把訓練場下方的潮濕土地重新烤得乾燥。
空氣里則浮著升騰的潮氣,混著廚房飄來的烤魚焦香,以及馬廄那邊傳來的乾草與牲口氣味。
雷納托站到院中。黑色甲冑吸著日光,其上的金色紋路則更加閃亮,仿佛有熔金在甲面上緩緩流動。
他右手握住標槍,異種元素合金在掌心微微發燙,槍身偶爾躥過一縷細碎電弧,在指縫間無聲湮滅。
左腳前踏,右腳後撐,膝蓋微沉,腰背像弓弦一樣繃緊......
雷納托的呼吸放緩,甲冑下沒有多餘動作,院角傭兵不自覺停止了談笑,注視著這個幾乎成為了『白港』人平日裡閒談話題核心的男人。
就連二樓餐廳中斷斷續續彈著弦琴的樂師,也停了手,探頭從窗口往下望。
下一瞬,雷納托猛地擲出標槍。
撕裂空氣的銳響炸開,槍身離手時帶起一圈白色氣浪,地表塵土像被無形巨掌拍中,轟然捲起!
一道深色黑影在天際一閃而逝,在其他人眼中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又瞬間抹去。
一群看熱鬧的傭兵擠在院子角落,兩秒過後,其中一人看著站在原地、忽然舉起手的黑甲貴族,忍不住小聲道:
「這標槍丟的可真夠遠的,跟弩炮似的,不愧是『黑刃』。可扔這麼遠,一會兒從哪兒找標槍去呢?難道不要了......」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掠過,緊接著,天空中的黑點忽然變得越來越大。
起初還只有針尖般大小,可隨著時間推移,卻攜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急速沖向庭院!
如此聲勢浩大的一擊,傭兵們下意識地扶住頭盔,或是舉起盾牌。
一個年輕傭兵仰頭看得入神,被同伴猛地拽了一把,才踉蹌著躲到石牆根下。
因擲出標槍而起的煙塵再度翻湧,在氣流的作用下猛地吹向院子四周。
灰黃塵浪撲過牆根、酒桶和晾曬的漁網,傭兵們被嗆得咳嗽彎腰,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有人乾脆把臉埋進臂彎。
等煙塵稍稍散開,庭院中心處,雷納托的身形重新顯露出來。
他仍站在原地,黑甲上沒有一絲塵埃,右手高舉,手中赫然握著那柄還在跳躍著電弧的『雷鈷標槍』,槍身仍在發出輕微的嗡鳴。
周圍鴉雀無聲,傭兵們呆若木雞,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了什麼。
然而等高大的黑甲貴族收回右手,側過頭掃視堵在院口的人群時,如芒在背的危險感重新喚醒了傭兵宕機的腦袋。
「別都站在院子門口了,小心一會兒堵著進來的貨車......」
話音未落,看著四散而逃,不見蹤影的旅店傭兵們,雷納托有些茫然地挑了挑眉。
是他的語氣太沖了嗎?也沒說什麼啊,怎麼人一下子全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