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後宮通行證
新的一天。
費瑞恩差點從被窩裡彈出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他深深吸了口氣—空氣里浮著極淡的薰香,混著床褥上那股熟悉的幽暗地域孢蜜氣味,整個身子前所未有地鬆快。
昨天的布里爾林已經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只剩下模糊的餘燼。
他試探地朝窗外瞥了一眼,窗簾閉得嚴嚴實實,連納邦德爾時柱的紅光都透不進來,估不出此刻究竟是什麼時辰。
低下頭,被褥里薩泊兒還抱著那隻幻術玩偶,陷在沉冥里,模樣像在熟睡。
她時不時含糊地咕噥兩聲,或抱怨事務繁雜,或夸兩句弟弟的好一一也不知是真在說夢話,還是半醒著故意念給他聽。
黑瑪瑙般的肩頭露在外面,光滑得像剛拋過光的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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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過了足足兩輪沉冥,看來兩個人都累得不輕。
費瑞恩靠在床頭,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撫過薩泊兒垂散的銀白長發,想用這點輕柔的動作把她喚醒。
可這似乎只讓她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濃到半點要醒的意思都沒有。
砰砰砰—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拍打聲。
費瑞恩愣了一下。
薩泊兒的僕從?可她親口說過,誰敢闖進她臥室的時間,她會當場把那人處死。
雖然如今城堡里上上下下,但凡有些眼力的,大約都隱隱嗅到了幾分主母與首席巫師之間那股不對勁的氣氛證據之一便是,他自己在走廊里昂首挺胸走過時,連女祭司們都會微微低下頭。
「主母大人主母大人!您知道費瑞恩大師在哪兒嗎?」
喊聲中帶著哭腔,聲線聽起來有一點耳熟。
費瑞恩迷迷糊糊地搜刮著記憶,終於把這聲音對上了號——泰莎·米茲瑞姆。
她的狗耳朵又冒出來了?
身側的薩泊兒也漸漸轉醒。
當門外又傳來一陣拍門聲時,她渾身一激靈,怒火幾乎要奪眶而出。
可緊跟著,她似乎也從那喊聲中辨出了來人。
她半縮在被窩裡,朝費瑞恩露出一個壞笑。
「幫我拿套新衣服。」
「好的,親愛的姐姐。」費瑞恩翻身下床,先替自己穿好里襯,披上法師袍,然後朝床頭櫃走去。
「哦,不是那邊。衣櫃裡。有一套新的。」
新的?
費瑞恩踱到衣櫃前,漫不經心地拉開櫃門,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看慣了幽暗地域裡千篇一律的蛛絲黑袍紫袍,此刻櫃中掛著的是一襲他叫不出名字的裙服一上件是墨黑天鵝絨的緊身胸衣,以極細的銀線繡出蛛網暗紋,在幽光下隱隱流動;下裙則是大幅的天鵝藍綢緞,層疊堆疊,像把納邦德爾時柱頂端那一小片深穹裁剪下來縫成了裙擺。
他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下,觸手滑涼如水。
「達耶特那邊送了箱地表貨來。」薩泊兒打了個哈欠,露出狐狸似的笑,「我特意等你回來再穿的。」
費瑞恩將衣裙遞過去,乾咳一聲背過身。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還有姐姐對背後綁帶低低的埋怨那綁帶大約設計得太過精巧,她的手指總也夠不到最上面那一個扣眼。
過了片刻,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裙擺便如流水般從她指間傾瀉而下。
費瑞恩聽見她赤足踩上石面的輕響,然後那腳步聲繞到了他面前。
「好了。」
他抬起眼。
那件墨黑胸衣妥帖地裹著她的腰身,銀絲蛛網在幽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裙擺從天藍過渡到近平靛青的深色,走動時像裁了一段幽暗地域穹頂的微光披在身上。
她在他面前停住,旋了一圈—一裙擺蓬開,如一朵在暗處綻放的花。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她說,「異國風情,又帶著點怪誕的東西。」
費瑞恩輕輕鼓了兩下掌。
薩泊兒眼裡浮起一絲得意,隨即越過他,朝門口走去。
「去開門吧。」
她回頭,朝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壞笑。
費瑞恩走了幾步,壓下心底那點說不清的尷尬,伸手將門拉開。
門外站著泰莎腦袋上扣著一頂過分寬大的氈帽,一見開門的人竟是費瑞恩,她整個人嚇得一縮,眼睛瞪得溜圓,顯然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最想找的人會出現在主母的臥室里,一時竟有些喘不上氣。
「有人看見你嗎?」
泰莎飛速搖搖頭,聲音中帶著哭腔。
「我找了你四個小時————實在沒辦法————」
費瑞恩伸手將卓爾姑娘輕輕拉進門內,隨即飛快地把門重新合上。
「讓我看看耳朵。」
泰莎還暈乎乎的,乖乖摘下了氈帽。
一對銀白色的狗耳朵彈了出來,布靈布靈地抖了兩下。
費瑞恩抬起手指划過她頭頂,那雙耳朵便像融化的霜一樣縮了回去。
他搖了搖頭,提醒道:「氈帽繼續戴著。要是再冒出來,冷靜,來找我。」
泰莎使勁點頭。
她剛從費瑞恩身旁繞出來,便看見主母薩泊兒正朝他們走來—那襲天鵝藍的裙擺隨著她的步子無聲地拂過石面,像一汪幽暗中的靜水。
費瑞恩離得最近,能看清那胸衣上每一道銀絲的紋路,也注意到她走動時裙擺偶爾翻起的內襯,是一種極深的紫,仿佛藏了一整座洞穴的秘密在褶襉里。
泰莎一連倒退了好幾步,想鼓足勇氣站定,卻在薩泊兒從容漾開的一抹微笑下又縮起了脖子。
薩泊兒用玩味的目光掃過這一大一小,輕輕擺了擺手,語調冷淡裡帶著幾分好玩:
走吧。去用早餐。」
泰莎佝僂著背走在前面,活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小狗頭人。
薩泊兒落在後頭,忽然湊近費瑞恩耳邊,壓低聲說:「她肯定對你有意思。多可愛。」
這話音量拿捏得極不懷好意一不大不小,剛好夠前方那道僵硬的身影聽到一個模糊的尾音。
費瑞恩耳根一熱,連忙放緩腳步,把薩泊兒往後拉了拉,用更低的聲音回道:「她還是個孩子。我對孩子沒興趣。」
「是嗎?她已經通過血跡儀式了。」薩泊兒故意挺了挺胸,那件墨黑胸衣上銀絲蛛網隨著她的動作閃爍了一下,「我猜你指的是身材?那倒的確還要再等個五六年,或者十
年?」
費瑞恩看見泰莎飛快地側頭瞥了一眼,耳根紅得像剛從火爐邊拿開的烙鐵。
她下意識地去抓撓自己的耳朵,手指剛碰到耳廓便像被燙著似的彈開了。
然後她猛一咬牙,丟下一句「媽媽警告過我絕不能打擾主母與首席巫師的會談」,便像只受驚的母雞般噠噠噠地逃了。
中途還絆了一下,爬起來時紅著臉回頭望了費瑞恩一眼,隨即羞愧不已地閃進了最近的一條城堡隧道。
薩泊兒開懷大笑,笑得連肩頭都在輕輕發顫。
費瑞恩交叉起雙臂,故意板起臉。
「幹嘛?」薩泊兒白了他一眼,「她是我們的支脈。很遠很遠。不像雷洛諾·弗林,遠得連家族名都改了。如果她做第一個,我想我能接受得好很多,往後也能輕鬆不少。」
哈?姐,你來真的???
「而且。我的直覺告訴我。」薩泊兒舌頭滑過嘴唇,「她和我一樣,被你迷人的氣質與內涵所吸引。不是外表那種無聊的東西。」
呃————
費瑞恩後脊躥起一陣說不清是尷尬還是別的什麼的麻意,明智地閉上了嘴。
女人的事,讓她們自己琢磨去。
反正他馬上就要回術士學院惡魔研究,預言系法術,麗芮爾的傳送術課程,還有遠處隱隱逼近的羅絲沉寂。
眼下這份輕鬆的時光,他想多攢一些,好在將來累到猝死時,走馬燈里也有幾段暖的可以放。
他抬手推開餐廳的大門。
一股濃烈的火藥味立刻從身側襲來。
薩泊兒僵在了門口。
主母專屬的家族城堡餐廳里,一個身披白紫法袍、兜帽遮面的身影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朝他們悠悠地晃了晃手指。
斯梅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