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人離開客棧。
走的時候胖大嬸在門口殺魚,菜刀刮鱗的聲音嗤嗤響。
她抬頭沖葉小安笑了笑,說了句「小孩長得真俊」,又低頭繼續忙。
成事非多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出了漁村,沿著海岸線往南走,海瀾宗的坊市在東南方向,大約半日路程。
路上葉一依問成事非那個老闆娘到底有沒有問題。
「有,但跟我們沒關係。」成事非說,「她的靈力波動是金丹境往上,壓製得極好。
這種人窩在漁村當掌柜,要麼是躲仇家,要麼是宗門安的眼線。
不管哪種,她對我們沒出手的意思,那就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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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一依沒再問。她背著葉小安走了一陣,忽然想起那塊黑色石頭,讓弟弟拿出來看看。
葉小安從懷裡掏出來,石頭還是那樣,黑漆漆的,表面粗糙,靈氣波動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它又說話了嗎?」
「沒有。它還在睡覺。」葉小安把石頭貼在耳朵上聽了聽,很確定地點了點頭。
葉一依看了成事非一眼。成事非搖搖頭,示意自己也搞不明白。
一個八歲的孩子能聽到石頭說話,這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正常,但放在葉家血脈身上,反而顯得沒那麼離譜。
葉北亭能留道種,葉一依是道胎靈體,葉小安能聽懂石頭說話,葉家這血脈,本來就處處透著古怪。
走了一個時辰,路上開始出現其他行人。
三三兩兩的散修,背著包袱或騎著靈獸,往同一個方向趕。
有人邊趕路邊聊,聲音不小,葉一依聽了一耳朵。
「海瀾宗這次開山門收弟子,東域十幾個漁村都有人來,聽說報名的人已經排到三千名以後了。」
「三千?往年能收三十個就不錯了,今年怎麼這麼多人?」
「靈氣復甦之後誰不想修煉?
海瀾宗又是東域唯一一個公開招收散修的宗門,不設門檻,不查出身,只要資質夠就能進。
別的地方,天道盟的殘餘勢力你知道吧?他們收人是要查三代血脈的,散修根本進不去。」
葉一依和成事非交換了一個眼神。
天道盟的殘餘勢力,這是他們第一次從路人嘴裡聽到這個名字。
成事非放緩步子,故意落在後面,等那兩個人走遠了才開口。
「天道盟已經開始公開活動了,海瀾宗不設門檻大量收人,也是在囤積力量。這兩家遲早要對上。」
「那我們進不進海瀾宗?」
「不進,但可以去坊市看看。
海瀾宗開山門收人,坊市里一定聚集了大量散修。
人多嘴雜,消息也多,葉家叛徒的事,天道盟的事,方寸老人的事,總有人知道點東西。」
坊市建在一座半島上,三面環海,還沒走近就看到各色旗幟在風裡飄,攤販的吆喝聲隔著老遠就傳過來。
成事非走在前面開路,葉一依背著弟弟跟在後面,擠進人群。
坊市里賣什麼的都有,丹藥、法器、功法玉簡、妖獸材料、靈草靈礦。
有人擺攤賣海瀾宗弟子淘汰下來的舊法袍,有人兜售據說是從古修洞府里挖出來的殘片。
真假難辨,但每個攤位前都圍滿了人。
葉一依在一個舊書攤前停下來,攤主是個老修士,築基巔峰,滿頭白髮亂糟糟的,正打瞌睡。
攤上擺了上百本泛黃的舊書,大多是低階功法,還有幾本殘破的手札。
她的目光被其中一本薄薄的冊子吸引了,封皮上一個字都沒有,但她的道種在丹田裡微微顫了一下。
「這本多少錢?」
老修士睜開一隻眼,掃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成事非,然後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塊下品靈石。」
葉一依掏錢買下來,翻開第一頁就愣住了。
不是功法,是一本日記,日記的主人名字被塗掉了,但內容里反覆提到一個詞「方寸」。
「此去東海,聽聞方寸老人曾在海瀾宗舊址留下一物,名曰『潮汐碑』。
碑上刻有時光長河之秘。然海瀾宗閉口不談此事,恐有隱情。」
她不動聲色地把日記合上,塞進儲物袋。
成事非用神識掃了一眼內容,低聲說了句「回去再看」。
兩人繼續往坊市深處走,越往裡越熱鬧,中心廣場上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站著一個穿藍色長袍的中年修士,正在宣講海瀾宗的收徒規則。
台下圍了上千人,擠得水泄不通。中年修士的聲音不大,但用了擴音法術,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到廣場最外圍。
「凡年齡在二十五歲以下,靈根資質達到中品以上者,皆可報名參選。
海瀾宗不分出身,不問來歷。散修、小宗門弟子、凡俗武者,一視同仁。」
台下炸開一陣歡呼,中年修士又補了一句:「此外,若有知曉萬年前舊事、掌握古代遺蹟線索者,不論修為年齡,可直接入外門執事。」
成事非聽到這句話,腳步停了下來。海瀾宗在找掌握古代遺蹟線索的人。
這意味著他們也在找什麼東西,或者說,在找什麼地方。
「他們在找時光長河。」成事非壓低聲音,「海瀾宗是東海土著,萬年前就在這裡紮根。
如果葉家那個叛徒藏在東海,海瀾宗不可能不知道。
他們現在公開收人、徵集遺蹟線索,很可能是在跟天道盟搶時間,誰先找到時光長河,誰就能在靈氣復甦的時代占據先機。」
「那我們怎麼辦?」
「分開行動,你帶著小安繼續逛坊市,多聽多看,重點留意有沒有人提到葉家、方寸老人或者潮汐碑。
我去那邊的茶樓坐坐,那邊人多耳雜,打聽消息更直接。天黑之前在坊市南邊的客棧碰頭。」
葉一依點頭,拉著弟弟往丹藥區走。
葉小安走了一會兒,拽了拽她的手,指著路邊一個賣糖人的小攤,眼巴巴地看著她。
葉一依掏出一個銅板給他買了一個,葉小安接過糖人,咬了一口,忽然說了句:「姐,那個人在看你。」
葉一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人群里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和之前在舊晉城見過的黑袍人有幾分相似。
不是黑袍,是灰袍。但那種陰冷的氣息,一模一樣。
灰袍人發現她注意到了自己,轉身就走。
葉一依抱起弟弟想追,但人群太密,灰袍人幾步就鑽進了人堆里,眨眼就消失了。
她背後出了一層冷汗,噬靈宗的人也在東海。
黑袍人說過「噬靈宗不滅,我就不會死」。如果他來了東海,說明噬靈宗在這裡也有據點。而他們剛到東海第二天,就被盯上了。
葉一依抱著弟弟快步往客棧方向走。走到半路,令牌震了一下,成事非的聲音傳過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灰袍的事先放一放,來茶樓找我。這裡有個老修士,說他知道潮汐碑在哪。」
茶樓在坊市西邊,兩層,臨海而建。葉一依進去的時候,成事非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對面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
老頭穿著一身打補丁的灰袍,手指上戴了七八個顏色各異的儲物戒指,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精明但不邪。
「這位是洪前輩。」成事非介紹得很隨意,「在海瀾宗坊市混了六十年的老油條,專門倒騰古籍和舊地圖。」
洪老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牙:「不敢當不敢當。這位姑娘是?」
「我師妹。」
洪老頭沒追問,繼續剛才的話題:「潮汐碑嘛,知道的人不多,但老一輩的東海散修大多聽說過。
萬年前海瀾宗還沒立宗的時候,這地方叫潮汐崖,崖上有一塊石碑,據說是方寸老人親手所立。
後來海瀾宗在此建宗,潮汐崖被圈進了內門禁地,外人根本進不去。再後來靈氣枯竭,海瀾宗封山,潮汐碑的下落就沒人知道了。」
「現在呢?」成事非給他倒了杯茶。
「現在嘛..」洪老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海瀾宗重開山門,內門禁地的陣法還沒完全修復。
聽說有幾個弟子偷偷溜進去過,回來說潮汐崖上的石碑還在。
但碑上的字變了,原來是刻的什麼沒人知道,現在上面只剩兩個字。」
「什麼字?」
「『千年』。刻痕很新,不像是萬年前的東西。
而且有弟子說,靠近石碑的時候能聽到鐘聲。不是廟裡那種鍾,是更沉、更遠的,像從海底傳來的。」
洪老頭放下茶杯,湊近了些,「後來海瀾宗的長老親自去看了,回來之後臉色很難看,下了封口令,不許任何人再靠近潮汐崖。
你們要打聽這個,小心點,別引火燒身。」
成事非從袖子裡掏出三塊中品靈石,推到洪老頭面前。
洪老頭眼睛一亮,麻利地收進儲物戒,站起來拱了拱手,臨走又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前幾天有人在坊市東邊見過一個奇怪的人,黑袍遮面,在打聽葉家後人的事。
你們,別跟他碰上。」
說完就走了。
茶桌上安靜了片刻,葉一依低聲說:「我剛才看到他了。
不是黑袍,換了灰袍,但氣息一樣。他發現我之後走了。」
「灰袍、黑袍,都是噬靈宗的人。
他們在東海不止一個人。」成事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大海,「剛才洪老頭說潮汐碑上刻的是『千年』,又說靠近石碑能聽到海底鐘聲。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葉一依搖頭。
「方寸世界裡的那口時光長河,我待了一千一百年。
剛才洪老頭說到『千年』兩個字的時候,我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成事非放下茶杯,看著葉一依的眼睛,「時光長河內外的時間流速不一樣。
井裡一天,外面可能過了十天。我在裡面過了一千一百年,外面已經一萬年了。」
葉一依愣住了。
「潮汐碑上刻的『千年』,是一個時間標記。它記錄的可能是方寸老人自封於井中的時長,從外面看是一萬年,從井裡看是一千年。
那口井不止是空間的囚籠,也是時間的囚籠。
方寸老人把自己鎖在井裡,壓住那個東西,壓了一萬年,而他自己在裡面只過了千年。」
「那個東西是什麼?」
「不知道,但潮汐碑立在海邊,鐘聲從海底傳來。」
成事非站起來,望著窗外的海面,「東海的海底,可能沉著什麼東西。
方寸老人立那塊碑,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封印的一部分。」
葉一依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海面。海很藍,一望無際,看著很平靜。
但在那層平靜的藍色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沉重地呼吸著。
她忽然聽到了一聲鐘響。很輕,很遠,像從海底最深處傳來的。
她猛地看向成事非,成事非的表情告訴她,他也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