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壓嶺,夜風寒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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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場四圍千峰如墨,枝葉森森,沙沙作響。
楚嵐提劍出屋,出鞘無聲,寒光映著她清冷眉目。
江湖人行止素來警覺,何況羅國礦場近日風波不斷,魔教中人神出鬼沒,她豈敢怠慢?
此時院中已站著一人,滿身血污,氣息喘促。
楚嵐劍尖一抬,直指其咽喉。
那人抬頭,嘶聲道:「楚姑娘,是我!成天浪,有人要殺我!救我!只要救我,我這有一關於靈髓的情報能告知你。」
果然是成天浪。
楚嵐心中微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神識如潮水般散開,掃過四周。
神識探查之下,並無強敵潛伏,她才略鬆一口氣,但劍未收回。
成天浪早先在礦場左近露過行跡,楚嵐曾遣血魂劍魂靈尾隨其後,不料被他察覺,紙人毀於一旦。
她便料定,此人萬里奔波,斷非只為替結拜兄弟了卻遺願那般簡單。
此刻聽他張口便提靈髓,心中登時雪亮,他為靈髓而來。
靈髓乃靈礦精髓,稀世難求。
一座礦場采盡,未必能得一顆。
楚嵐曾聽秦京茹說起,此物連上界大修士也垂涎。
她又想起魔教中人襲擊羅、蠻、大陽宗礦場之事,心中已有計較。
「跟我來。」楚嵐收劍入鞘,轉身引成天浪入一間偏房,又推開地面暗門。
那門嵌得精巧,不知底細者,老江湖也難尋見。
門後石階蜿蜒而下,幽深不見底,寒氣隱隱上涌。
此乃楚嵐早先所挖。
這是她的老毛病,住處無密室,心中總不踏實。
江湖人刀頭舔血,今日不知明日,總得留條後路。
狡兔尚有三窟,何況她一個小女子?
成天浪尾隨而下,腳步虛浮,傷勢顯然不輕。
楚嵐頭也不回,指尖一彈,數道黃符飛射四壁,觸石即沒,化作淡金光暈,籠住密室。
成天浪心中一凜:好精妙的符籙之道,這女子藏得好深!
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暗忖,藏得越深,於己越有利。
密室不大,一燈如豆。
楚嵐負手而立,鳳目含霜,眸子在昏黃燈火下亮得驚人,如寒潭映月、冷刃凝光。
她淡淡道:「成兄,說明原委吧。」
成天浪喘了口氣,靠壁坐下,胸中一陣悶痛。
沉吟半晌,索性直說:
「我確為兄弟尋靈礦而來,只一件瞞著姑娘,我那亡故兄弟留給我一件司南,能探靈髓,我剛到德雲山脈靈礦外圍,司南就有異動,便尋思留下細查,不料被一魔道妖人盯上,不敵,慌不擇路,才逃至姑娘這裡。」
他苦笑一聲。
「說來慚愧,堂堂七尺男兒,反累姑娘出手相救。」
楚嵐眉梢微挑:「那魔道妖人,何等修為?」
「七重境,法寶極多,功法詭異,極難對付。」成天浪嘆口氣,眉宇陰翳不散。
楚嵐不語,心下如秤稱量:羅國靈礦現有四位七重境坐鎮,護礦大陣晝夜運轉,便是八重境單人匹馬而來,也未必討得了好。
這成天浪能從七重境妖人手中脫身,想來本事有所隱藏,只是時運不濟罷了。
她沉吟片刻,道:「我可讓成兄在此養傷數日,但找到靈髓,我要一半,同意則立死誓,不願便離去。」
成天浪聞言,面上肌肉微微抽搐。
一半靈髓!那是何等代價?靈髓乃靈礦精華所凝,萬金難求,便是指甲蓋大一塊,也足以令七重境修士突破瓶頸。
他心中念頭飛轉:這女子好大胃口!
轉念一想,命若不存,靈髓何用?那魔道妖人尚在左近,自己孤身一人,逃得今日逃不得明日。
思及此處,他咬牙道:「好,便依楚姑娘。」
楚嵐微微頷首,神色不動,道:
「死誓乃七重境以上強者方能施展的秘法,以真氣為引、心脈為契,一旦違誓,反噬之烈,輕則經脈盡斷,重則魂飛魄散,成兄可想仔細了。」
成天浪哈哈一笑,笑聲中帶著淒涼決絕:「楚姑娘何必再試?成某雖非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卻也知一諾千金的道理。再說……」
他眨了眨眼,竟露出幾分詼諧本色,「有如此美貌佳人陪著立誓,便是當真魂飛魄散,做鬼也不冤了。」
楚嵐啐道:「油嘴滑舌!」
卻也不再拖延。
二人相對而坐,各逸出一縷真氣。
兩縷真氣如絲如縷,交纏盤旋,漸成一道光暈,如環如玦,沒入彼此眉心。
誓成。
但楚嵐眉心微動。
那光暈入體剎那,識海深處小樹苗忽地搖曳生姿,根須舒張,竟將那一縷誓約之光盡數吞去。
小樹苗葉脈間流光一轉,旋即歸於沉寂。
楚嵐面上無半分異色,心中卻暗忖:此樹來歷神秘,竟能吞噬誓約之力,倒是意外之喜。
成天浪總算鬆了口氣,胸中那口濁氣緩緩吐出。
楚嵐面色如常,將他安置在密室之中養傷。
她暗中留意。
成天浪調息之時,氣息凝而不散,根基極為牢固,顯然不是憑運氣走到今日的人物。
楚嵐心中盤算:這人既能萬里追蹤靈髓,又能從七重境魔頭手中安然脫身,心計與手段都屬上乘,不可小覷。
出了密室,行至院門,她叫來幾名守衛問話。
眾人皆搖頭,誰也沒發現礦場有何異常。
楚嵐嘴角微揚,心下暗道:「成天浪果然有些門道,竟能避開礦場外圍大陣的探查。」
她獨自沿靈礦繞行,一路布下預警符籙。
符籙用硃砂摻靈墨畫成,貼在石壁上,一旦魔氣侵入便會炸開示警。
隨後她又喚來蕭莫楊,吩咐道:「去備一輛馬車,要最大的。」
蕭莫楊應聲去了。
……
再說羅國礦場外頭,夜色濃得化不開。
山本仙人隱在一堆亂石後面。
他本是為查看自己埋在楚嵐院中的巫蠱陣而來,半途卻撞見成天浪手拿尋靈司南,在鼓搗。
那司南玉盤金針,靈氣流轉不息,山本仙人一看便知,那是感應靈髓的稀世奇珍,而且很明顯已經發現靈髓所在。
靈髓積攢萬年天地靈氣,正是他重塑魔身的絕好機緣。
可成天浪滑不溜手,交手不過幾招,竟用詭異手段脫身,徑直鑽進了羅國礦場。
山本仙人雖也能潛進去,卻要花一日工夫準備。
他憋悶至極,卻不肯因小失大,暴露巫蠱陣。
那陣,眼下雖斷了感應,他仍對自己有十足把握:楚嵐那丫頭片子,根本發現不了。
更何況碧蓮聖宗已經盯上楚嵐,更容不得他有半點差池。
他轉身離去,身影融入夜色,只剩亂石間一縷陰風,許久不散。
……
五日後,成天浪傷愈,神采奕奕,抱拳道:「楚姑娘,此番恩情,成某記下了。靈髓到手,定當如約奉上。」
楚嵐頷首:「死誓既立,自該如此。」
稍頓,又道:「成兄,羅國靈礦人多眼雜,高手如雲,你長留此處恐有暴露之險,馬車已備好,我正好要回大陽宗,你半路離去便可。」
成天浪大喜,連贊她想得周全。
二人出院門,一輛碩大馬車悄然停駐,守衛早被遣散。
入得後廂,四壁防窺符籙靈光隱隱。
成天浪口中稱道:「楚姑娘符術之精妙,佩服。」
心下卻暗笑:這女子終究江湖閱歷淺。
他早用一件替身寶物將死誓轉嫁,反噬落不到自己頭上。
當初找楚嵐搭救本是無奈,如今用不著了,便無所顧忌。
他自認實力在楚嵐之上,靈髓一事見不得光,縱然背信棄義,楚嵐也難借朝廷之力相壓。
待下了車,天高海闊,永不相見。
他覺著這已算講道義,只怪楚嵐太嫩。
霜脊巨狼拉車離開礦場,崎嶇山路上跑得又快又穩。
車廂內二人對坐,默然無語。
約莫兩刻鐘,成天浪睜眼道:「楚姑娘,此處離礦場數百里,那魔道妖人想必已離去,救命之恩銘記於心,改日以靈髓相報。」
說罷起身欲走。
他身子剛抬到一半,車廂內符籙驟然爆出刺目白光,化作一座小型隔絕陣法。
緊接著,數根粗壯樹幹自廂中生出,纏住成天浪。
他瞳孔猛縮,急運功掙脫。
只聽楚嵐聲音響起,冷冷淡淡,透著一絲譏誚:
「來都來了,還走什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