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震撼過後,史密斯的思緒迅速回到了自己真正切身相關的命脈上。
「那……汽車呢?」
史密斯的聲音有些焦急,
「陸,如果汽車領域也實施最高百分之百的制裁,腳盆雞人的豐田和日產會怎麼樣?他們會不會反撲?」
「他們拿什麼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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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嗤笑了一聲,譏諷道,
「汽車不是半導體。
半導體可以藏在貨輪的貨櫃夾層里,汽車那麼大的鐵殼子,走私都找不到路子。
超級301的大錘一旦砸下去,再加上廣場協議後日元對美元那副停不下來的升值鬼樣子,腳盆雞本土造車的利潤空間會被擠壓成一張紙。」
陸深站起身,走到泳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水波里的倒影:
「去年,腳盆雞對美汽車出口增速還有百分之八點二。
但今年之後,這個數字會以自由落體的姿態狂跌。
為了規避關稅壁壘,為了躲避日元升值的絞刑架,豐田的奧田碩、本田的川本信彥,除了把生產線搬到米國本土來,沒有任何第二條路可選。」
「從今年到1997年,不出意外的話,豐田、本田、日產在米利堅本土新增的整車產能,至少會達到每年六十萬輛。」
陸深轉過頭,看著史密斯,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毛:
「肯塔基州、俄亥俄州、田納西州,那些紅脖子農場主很快就會有新的工作崗位了。
產業資本和就業機會從腳盆雞本土向北美轉移,在白宮眼裡,這是米利堅製造業的偉大勝利!」
史密斯的嘴角抽了抽,笑容苦澀,
他端起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烈酒:
「法克!
這對米利堅確實有利,可對通用呢?
對底特律呢?
腳盆雞人把工廠直接修到了我們的後院!
他們的工人工資比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的工賊們低得多,管理效率高得多,他們是在用我們的土地和工人,跟我們通用的別克、雪佛蘭貼身肉搏!」
「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約翰。」
陸深伸出一根手指,凌空輕輕指了指史密斯,語氣裡帶著三分調侃,七分警告。
史密斯猛地打了個激靈,立刻收斂了臉上的戾氣,身子微微矮了半寸,顯得極為謙卑:「抱歉,副局長……是我失言了。」
他有些尷尬地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試圖用笑容化解這種微妙的緊繃感:
「不過……陸,華盛頓的走廊里私下裡都在傳,說您對腳盆雞……似乎一直有著超乎尋常的敵意?甚至……有些過分嚴厲了。」
夜風忽然停滯了一瞬。
空氣里的溫度仿佛猛然跌落了十幾度。
陸副局長沒有立刻說話。
他臉上的那絲戲謔慢慢隱去,整個人周身發散出讓史密斯感到靈魂都在顫抖的極寒。
那是種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冰霜,宛如千年前埋在雪山凍土下的古老矛頭,鋒利嗜血....沒有一絲人性的溫度。
「嚴厲?」
陸深冷哼了一聲,眼眸深處泛著森然的寒意,
「這幫沙灘之子......」
陸深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史密斯的眼睛,
「他們都想殺了我了,約翰。
你覺得……我還要給他們準備熱茶和和果子,跟他們和顏悅色地鞠躬道歉麼?」
史密斯的臉色變了。
他感到涼氣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在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華盛頓那個公開的秘密——眼前的華裔副局長,是一尊絕對不能觸碰的殺神。
誰擋了他的路,誰試圖在暗處露出獠牙,他就會動用整個米利堅合眾國的國家機器,把對方從物理到政治層面,連皮帶骨地碾成肉醬!
永野茂門是這樣,整個腳盆雞的支柱產業,同樣逃不過這個結局。
「那……您覺得,這個超級301,真的能徹底把腳盆雞打垮嗎?」
史密斯小心翼翼地轉移了話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陸深眼中的寒芒緩緩斂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淡然。
他搖了搖頭:「打不垮。」
「超級301是柄重錘,但腳盆雞畢竟積累了半個世紀的國民儲蓄和製造業底蘊。
他們的企業會像冬天的爬行動物一樣,退守到材料、精密零配件、基礎化學品這些米利堅看不上的苦髒累細分領域裡苟延殘喘。
指望靠關稅徹底摧毀一個高度發達的工業社會,那是華盛頓這幫官僚的白日夢。」
史密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或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又或許是因為剛才精神高度集中之後的虛脫,這位底特律巨頭的大腦在極度緊繃之後,忽然閃過了一道刁鑽的商業靈光。
他抬起頭,試探性地看著陸深,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
「陸,但如果腳盆雞的整車和家電產業鏈真的被擠壓得加速外遷……這種趨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不是也為中國承接更高級別的工業製造轉移、完善他們的產業配套,創造了絕無僅有的歷史機遇?」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日元升值,腳盆雞國內生產成本高上天,歐美市場又被301大棒堵死。
他們那些龐大的二三級零部件供應商,為了活命,就必須在中國這個剛剛甦醒的大陸上尋找廉價勞動力和廠房。
而我們通用如果提前在上海落下重子……我們就能順理成章地用極低的成本,收編這些不得不流亡海外的精密製造供應鏈!」
陸深的眼神驟然一沉。
他轉過身,深邃如淵的目光如同一對冰冷的鐵鉤,死死地釘在史密斯的臉上。
莊園裡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約翰,」陸深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耳語,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危險信號,「你的想法……很危險啊。」
史密斯渾身的肌肉猛地繃緊,冷汗瞬間浸透了整個後背。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又一次無意間觸碰了那個禁忌的紅線。
「哈……哈哈,」
史密斯乾笑了幾聲,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出個滑稽的表情,擺手道,
「陸,我就是隨口說說……純粹是一個退休老會計在喝了半瓶拉菲之後的胡言亂語。商業,這純粹是商業視角的扯淡!」
陸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看了整整三秒鐘。
隨後,陸深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把你的扯淡咽回肚子裡去,約翰。」
陸深掐滅了雪茄,轉身向主樓走去,
「今晚風大了,去客房睡吧。
明天早晨八點,底特律的直升機會停在草坪上。
別遲到,你的通用帝國,還在等著你回去簽批文呢。」
史密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那個修長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的迴廊里,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別他媽的去惹這個傢伙!
……
地球的另一端。
京師,初夏的清晨。
海。
一汪深綠色的池水在微風中泛起細碎的漣漪,水汽夾雜著岸邊古槐與紫藤花淡淡的甜香,在朱紅色的牆體之間緩緩流淌。
紅牆的磚縫裡生著青綠的苔蘚,迴廊拐角處的銅仙鶴靜立在漢白玉基座上,嘴裡含著落花,不知看過了多少代風雲變幻。
一間陳設極其簡樸的書房裡,窗戶大開著,清涼的晨風將白色的窗紗吹得微微飄動。
靠窗的長桌上,擺放著幾隻帶蓋的雙橋白瓷茶杯,一具菸灰缸,以及幾摞厚厚的...用紅色鉛筆批註過的材料。
屋子裡坐著幾個人。
氣氛有些沉重,但沉重之中,又透著股沉澱了千百年的定力。
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官員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輕輕揉了揉眼眶,發出聲帶著憤怒的感慨,
「米國這個超級301……簡直是霸道到了極點。
說查就查,說加稅就百分之百加稅。
什麼多邊規則,什麼國際法,在他們的國家利益面前全是一紙空文!
老美這流氓……太強勢了!」
旁邊一位也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附和道,
「可不是嘛。
當年腳盆雞簽《廣場協議》,把匯率拱手讓出去,退了一步;後來簽半導體協議,又退了一步。
現在退無可退了,米國人還是舉著大棒砸過來了。
說到底,他們只想做強盜!
你只要在高端產業上露頭,只要動了他們的奶酪,他們就會動用全部的國家力量把你往死里掐。」
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陽光透過紫藤花的枝葉,在厚厚的地毯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斑。
在長桌居中的位置,坐著一位.....
他的指間夾著半截點燃的熊貓牌香菸,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
他靜靜地聽著手下同志的發言,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焦慮,只有種閱盡了半個多世紀狂風暴雨後的豁達與睿智。
他微微眯著眼睛,看著窗外那池碧水,忽然笑了起來。
「所以啊……」
彈了彈指尖的菸灰,語氣平和,
「我們不要因為外面很冷就逃回那個著火的房子,要去建造新的房子!」
書房裡的幾位神情皆是一震。
不要因為外面很冷,就逃回那個著火的房子。
外面的國際環境固然冷酷,強權政治的大棒固然霸道,但絕對不能因此被嚇破了膽,更不能退回到過去封閉僵化,把國民經濟綁在停滯軌道上的老路上去!
風雪再大,也必須咬緊牙關,在曠野上用自己的雙手,一磚一瓦地把對外開放,自主創新的新房子建起來!
又吸了一口煙,目光轉回桌面上那一摞共和國最絕密的情報材料。
報告的內容很是驚人。
從米國啟動對日超級301調查的底層戰略動機,到美方在汽車、半導體、工具機三個領域設定的精確打擊節奏,甚至細化到了豐田、本田未來三年在北美設廠的產能規避路線,以及中國如何藉此窗口期,通過分稅制集中的財力,在上海、長春、武漢三大基地提前構築汽車供應鏈承接平台的完整建議書!
...伸出依然穩健有力的右手,輕輕在那份報告的封皮上拍了兩下,臉上露出了孩童般快意的笑容,
「這個小同志啊……」
笑聲爽朗而欣慰,
「這次傳來的情報……硬是要得嘛!我們剛剛成立了中國工程院……」
頓了頓,眼神中閃爍著跨越了數萬里的知己之感,
「深海的建議就到了!這個傢伙……看來,是一直在盯著我們啊!」
一位....微微傾身,語氣中滿是讚嘆:
「....,深海同志提出的『以市場換技術、以產業鏈倒逼自主替代』的思路,跟我們剛剛確定的汽車產業政策不謀而合。
甚至在某些前瞻性布局上,比如他建議我們在九十年代中期就對鋰電池電化學基礎,第三代半導體材料進行前瞻性實驗室布局,比我們部里的專家想得還要深遠得多。」
.....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悠遠,
「他的一些見解,我看啊……相關同志要仔細地研究一下。」
.....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湛藍如洗的夏日晴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紫禁城的重重殿宇,穿透了太平洋浩瀚無垠的萬頃波濤,一直落在了那個在刀尖上孤獨起舞的年輕背影上。
.....的嘴角掛著一絲溫潤的笑意,那是屬於老一輩G命家最深沉的託付與驕傲,
「我們不能讓深海同志覺得我們不中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