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托馬斯·里德在陸副局長辦公室門外站了一會。
走廊里的壁燈散發著溫吞的暖黃光暈,他手裡捏著那份剛剛由東京站用最高優先級發回的電報。
此前,他的大腦已經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計算機,把東京傳來的每一條線索,自民黨內每一個少壯派議員的履歷,乃至華盛頓各部委可能產生的連鎖反應,在心底反覆推演、拆解、重構了整整三遍。
在情報界,尤其是跟在陸深這種近乎妖異的年輕副局長身邊,準備不足不僅意味著愚蠢,更意味著在權力棋盤上的邊緣化。
大門內傳來了輕微的聲響。
里德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叩響了房門。
「進。」
里德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並沒有開大燈,百葉窗被拉開了一半,清冷微藍的晨光斜斜地切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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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副局長的袖口隨意地挽在小臂上,露出線條修長而堅實的手腕。
「副局長。」
里德走上前,用英文低聲匯報導,「東京站剛剛傳來確切消息,事情正在往最壞的方向演變。」
「說。」
「永野茂門的辭職風波發酵後,自民黨內部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出現了極具攻擊性的反撲。」
里德將電報輕輕放在桌角,身體前傾,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
「以低村高枯為首的少壯派右翼議員正在暗中串聯。
根據東京站的情報,低村高枯準備在四十八小時內召開記者會,公開發表全面聲援永野茂門的聲明,將戰後審判定義為自虐史觀,並試圖將這一議題轉化為整個派系的集體行動。」
里德抬起頭,
「副局長,這個女人的政治嗅覺非常毒辣,她想踩著這根引線把自己引爆成右翼陣營的新領袖。
如果讓她成功發聲,不僅永野茂門的辭職會失去威懾力,我們......」
陸深抬起眼眸,看著滿臉嚴峻的里德,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
「你覺得……我們要怎麼做?」
里德的眼神微微一凝,毫不猶豫地沉聲道:
「我們……馬上介入?
動用東京站的一切外圍資源,在記者會召開之前,對她實施最高級別的政治封殺和輿論絞殺,甚至動用技術手段讓她在物理層面暫時閉嘴。」
陸深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白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然後站起身,踱步走到了窗前。
窗外,晨霧正慢慢被初升的朝陽驅散,露出了遠處五角大樓黑色的輪廓和波托馬克河泛起的粼粼波光。
陸深背對著里德,看著窗外那片廣袤而森嚴的米帝腹地,良久,輕輕嘆了一口氣。
「里德……」
陸深轉過身,晨光在他的輪廓邊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讓他的面容隱藏在陰影中,顯得愈發高深莫測,
「你把自己看得過重了。」
里德整個人猛地一僵,站在原地,有些錯愕地看著自己的頂頭上司。
陸深的聲音帶著種長輩對晚輩閒聊時的溫和,但每一個字卻重得像是一塊銅錠,
「你是個剛正的人,敢說話,敢做事。
可要是真是做事,你一個小小的情報員能做什麼事啊?」
陸深緩步走回桌前,目光如兩柄清冽的短劍,直直刺入里德的瞳孔深處,
「在東京,你能做些事震動蘭利,那是因為你背後有人要震動小日本!」
辦公室里陷入了沉默之中。
連中央空調出風口的聲音都仿佛消失了。
里德站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眼神劇烈地變幻著,像是一個在濃霧中狂奔的人,突然被一道閃電劈開了眼前的迷障。
在東京翻江倒海,在蘭利調兵遣將,不是因為他托馬斯·里德有多麼出類拔萃.....
而是因為在這個權力的金字塔頂端,華盛頓的巨頭們需要一把刀,去把那個在大洋彼岸蠢蠢欲動的島國狠狠地紮上一刀!
他里德,不過是握刀的那隻手上,一根微不足道的神經末梢。
陸深走到里德面前,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這個最新心腹手下的肩膀。
力道很輕,卻帶著安定人心的沉穩。
「蓋茨局長還沒在作戰方案上蓋章,白宮的那位總捅先生……還沒點頭呢。」
陸副局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些許晨風般的清冷,
「小卒子過河,確實能頂大車。
但小卒子如果以為是自己想過河,而不是棋手的手指落在了棋盤上,那過河之後的第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里德輕輕咳了一聲,臉色從蒼白漸漸恢復了血色。
他微微躬下身子,眼底滿是嘆服與後怕。
他第一次如此清澈明了的了解到...
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的華裔副局長,之所以能在三十歲的年紀,跨越種族黨派與門閥的重重天塹,穩穩坐在蘭利權力的最核心,靠的絕不僅僅是神乎其技的情報天賦。
而是這種把整座華盛頓玩弄於股掌之間,永遠不逾矩,永遠多請示,永遠將頂頭上司與最高大佬綁上自己戰車的絕頂老辣!
陸深看著面前這個陷入深思的心腹,目光掠過緊閉的大門,再次笑了笑。
「其實人和人的關係只有一次,當你激發出對方心裡的防禦機制時,你們的關係基本上已經結束了....愛和信任都是不可再生的資源!」
里德的身子再次輕微一顫。
陸深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中,
「對局長如此,對白宮如此,對我們手裡的這盤棋,同樣如此。
去把方案重新潤色一遍。
重點不是低村高枯說了什麼,而是這幫腳盆雞右翼的動作,如何威脅到了AIC,威脅到了白宮,威脅到了總捅,威脅到了米利堅!」
里德肅然立正,沉聲道:「椰Sir!」
……
下午三點十五分,中情局局長辦公室。
蓋茨手裡拿著陸深遞交上來的行動預案。
這位表面上看起來像個常春藤盟校歷史系老教授的中情局掌舵人看得很仔細。
陸深靜靜地坐在對面,神色寧靜。
「陸。」蓋茨終於放下了文件,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份東西,貝克看過了?」
老狐狸之間的對話,永遠不需要多餘的鋪墊。
「昨晚我和詹姆斯聊了兩個小時。」
陸深神色自若地放下了茶杯,微笑著說道,
「國務卿先生認為,國務院需要在這個夏天向東亞釋放一些清晰無誤的信號。但具體的髒活累活,外交官們的白手套不適合沾染太多泥水。」
蓋茨的嘴角微微抽了抽,露出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貝克總是這樣,他負責在陽光下宣讀《聖經》,把在泥潭裡按住異教徒腦袋的任務留給蘭利。」
蓋茨拿起了那支派克鋼筆,旋開筆帽:
「不過,你在這份報告裡塞進去的副產品,很有意思。」
蓋茨用筆尖點了點文件第三頁關於「收繳日本半導體及工具機產業非法政治獻金通道、擴大中情局海外經濟安全情報特別預算」的條款。
「局長,東亞司的兄弟們在東京盯著那幫財閥盯了三年。」
陸深眼皮微垂,語氣鬆弛,
「如果這次能順著低村高枯和永野茂門的資金線,把三菱和三井在北美的暗帳連根拔起,不僅國會情報委員會明年的聽證會會非常好看,行動處和科技處也能分到至少兩千萬美元的專項設備更新基金。」
「大家辛苦了這麼久,總得在戰功簿之外,看到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蓋茨抬眸看了陸深一眼,眼神中滿是激賞。
這就是他為什麼越來越離不開陸深的原因....這個年輕人不僅能把最棘手的地緣死結解開,而且每一次下刀,都能精準地在官僚體制的蛋糕上切下最肥美的一塊,塞進中情局每一個關鍵部門負責人的嘴裡。
他從不吃獨食。
在華盛頓,一個有能力且懂得分享利益的副手,是每一個政客夢寐以求的政治資產。
「唰唰。」
蓋茨手腕一抖,在審批欄上籤下了自己的全名。
「送去白宮吧。」蓋茨將文件夾合上,推到陸深面前,「斯考克羅夫特將軍會知道怎麼向總捅匯報的。」
……
晚上七點整。
一份帶有白宮橢圓形辦公室鷹徽水印的總捅行政批示,通過特勤信使的保密手提箱,原封不動地送回了蘭利七樓。
上面只有老布用鋼筆寫下的一行小字:
「原則同意。確保程序合法,控制附帶政治損害,務必讓東京明白誰才是秩序的制定者。——G.B.」
七點三十分,中情局作戰指揮中心。
冷白色的螢光燈管將整個間照得一片通明。
行動處處長麥卡倫少將叼著半截沒點燃的雪茄,帶著六名核心行動主管早已等候在長條會議桌旁。
當陸深帶著里德推門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先生們,請坐。」
陸深走到主位前,雙手按在桌面上,沒有廢話,直接將文件夾扔在了桌子中央:
「白宮和局長已經正式簽署了授權令。」
屋子裡的空氣瞬間炙熱了起來。
幾個常年在海外執行秘密行動的中層主管眼裡,閃爍著狼一般的光芒。
「麥卡倫處長。」陸深看向意氣風發的麥卡倫。
「在,副局長!」麥卡倫上身挺拔。
「今晚的作戰有兩個主題。
把東京那幫試圖為軍國主義招魂的雜碎,從根子上徹底剷除。尤其是那個叫低村高枯的少壯派跳樑小丑,我要讓她在政壇社會性死亡。」
陸副局長豎起第二根手指,冷酷地笑了笑,
「其次嘛.....
行動過程中截獲的所有日本財閥對美非法洗錢與政治獻金鍊路,全部轉交科技處與經濟情報處。
按照特別扣押程序,百分之十留存為行動處海外經費,其餘的上繳國庫之後,交給財務處去處理。」
「嘩——」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壓抑卻興奮的低呼聲。
麥卡倫咧嘴大笑:「副局長,您就下命令吧!行動處的夥計們要是漏掉了一個銅板,或者讓那個日本女人多說出半個字,我親自去把東京站站長的皮扒下來!」
站在陸深身後的里德,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他看著陸深那張在冷光下宛如神仙般冷靜的面容,心中只剩下了崇拜。
這就是權力的最高境界....
站在了正義的最頂峰,用冠冕堂皇的道德大旗發動戰爭;更是在暗處用赤裸的利益紐帶,把整個暴力機器徹底綁架成了他手中的鷹犬。
當正義與貪婪在同一條軌道上並駕齊驅的時候,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他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