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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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通達路,比夜裡更像一條蛇。
夜裡它吐信。
白天它曬鱗。
陽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紅燈籠褪下來的暗紅上,也照在門口兩個護院的臉上。
兩個護院的臉很硬。
硬得像他們天生就是門口兩塊石獅子。
可陳遠走近時,石獅子也低了頭。
「陳先生。」
陳遠點頭。
他沒有問沙班在不在。
沙班當然在。
一個人若讓你午前來解釋,他自己卻不在,那不是威風。
是失手。
沙班這種人,寧願殺錯,也不會失手。
院裡很靜。
靜得不正常。
昨日那些站在院裡的護院少了一半。
少的人去了哪裡?
有些去查青衣會。
有些去查陸士榮。
有些也許已經死在某條沒人知道的巷子裡。
沙班怒了。
老虎怒時,不一定吼。
也可能先咬死身邊一隻狗。
麥晴站在廊下。
今日她穿灰。
灰色旗袍。
灰色披肩。
連唇色都淡了些。
她看見陳遠,眼神停在他肩上。
「你還真敢準時來。」
陳遠道:「遲到的人容易被人說怕。」
「你不怕?」
「怕。」
麥晴笑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說怕。」
陳遠看著堂屋。
「怕和來,不衝突。」
麥晴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發現,陳遠這句話很像他這個人。
明明怕。
還是走。
明明知道前面有刀。
還是把脖子遞過去。
遞過去,不是等死。
是看刀從哪裡來。
麥晴低聲道:「沙班爺昨夜沒睡。」
「我也沒睡。」
「他殺了兩個人。」
「我沒有。」
麥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倒很乾淨。」
陳遠道:「因為還早。」
麥晴不笑了。
她轉身。
「進去吧。」
堂屋裡,茶已經備好。
沙班坐在太師椅上。
獨眼盯著陳遠。
他的臉色比昨夜更陰。
陰得像一口蓋上的井。
井裡有什麼?
水。
屍體。
或者兩樣都有。
桌上沒有斷手。
也沒有佛珠。
只有一隻茶盞。
一隻空茶盞。
空茶盞比滿茶盞更有意思。
滿的可以喝。
空的可以摔。
沙班道:「坐。」
陳遠坐下。
麥晴沒有坐。
她站在沙班側後。
像影子。
影子有時比人更忠心。
也有時比人更容易背叛。
沙班看著陳遠。
「解釋。」
陳遠道:「昨夜我解釋過。」
沙班笑了。
「你昨夜解釋給皮埃爾聽,也解釋給我聽。今日,我要聽只給我一個人的。」
陳遠道:「軍械在地下。」
沙班獨眼一亮。
麥晴眼神也動了。
她雖早猜到。
可猜到,和親耳聽見,是兩回事。
猜到像隔著帘子看火。
聽見像火燒到裙角。
沙班緩緩道:「多少?」
陳遠道:「很多。」
「很多是多少?」
「足夠讓沙班爺再多一隻手。」
沙班笑了。
他喜歡這句話。
沒人不喜歡多一隻手。
尤其是沙班這種人。
他的一隻眼少了,就更想多幾隻手。
「你拿了多少?」
陳遠道:「一部分。」
「多少?」
「足夠保命。」
沙班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陳遠,你在跟我玩字?」
陳遠道:「我若說具體數目,沙班爺就會問我藏在哪。問了,我不答,你要怒。我答了,我要死。」
沙班盯著他。
「你倒會替我想。」
「也替自己想。」
「剩下的呢?」
「還在地下。」
沙班道:「真假?」
陳遠道:「有真有假。」
沙班忽然笑出聲。
笑聲很啞。
像鐵砂在喉嚨里滾。
「你把真貨搬走一部分,又給洋人留一部分假貨?」
「也給沙班爺留一部分真貨。」
「我該謝你?」
陳遠道:「不用。」
沙班的手指敲著扶手。
篤。
篤。
篤。
很慢。
每一聲都像在敲人的骨頭。
「你知不知道,這批東西若讓我拿到,滬東就是我的。」
陳遠道:「現在也差不多。」
「差很多。」
沙班獨眼裡有光。
「刀會鈍,人會死,銀子會花完。槍不會。槍只要有子彈,就永遠會說話。」
陳遠道:「槍也會易主。」
沙班看著他。
「所以你不肯全給我?」
「嗯。」
麥晴忍不住看了陳遠一眼。
他承認得太快。
快得像給沙班遞了一巴掌。
沙班卻沒有拍桌。
他反而靠回椅背。
「你倒坦白。」
「今日來,就是說實話。」
「實話有多少?」
「夠用。」
沙班道:「皮埃爾知道多少?」
「知道入口。知道有軍械。知道我動過。」
「姚內景呢?」
「知道皮埃爾在找東西。」
「林家呢?」
「知道軍械庫。」
沙班獨眼微縮。
「林家怎麼知道?」
陳遠道:「他們比我早知道。」
這句話不算假。
章太太的圖,確實比陳遠下地窖更早。
沙班沉默。
堂屋裡忽然很悶。
像有人把門窗都封死了。
過了很久,沙班道:「你昨夜說,三日。」
「嗯。」
「今日是第一日。」
「嗯。」
「第一日,我要一批貨。」
陳遠道:「多少?」
「一百支長槍,二十支短槍,五箱子彈。」
麥晴眼神一變。
這不是要貨。
是要陳遠的命根子。
陳遠卻沒有立刻拒絕。
他問:「沙班爺拿去做什麼?」
沙班笑了。
「你問我?」
「貨從我手裡出。出了事,別人先查我。」
沙班道:「我要護胰脂碼頭。」
陳遠道:「護誰的貨?」
沙班的笑又停了。
麥晴垂下眼。
這句話碰到了沙班的肉。
胰脂碼頭三處暗倉。
煙土。
槍。
人。
每一處都不能見光。
陳遠像沒看見沙班的臉色。
繼續道:「若沙班爺只是護碼頭,用不了這麼多。若要打皮埃爾,今天還不到時候。若要防錢家、南堂,槍一響,巡捕房先來。沙班爺不該拿這麼多。」
沙班冷冷道:「那你覺得,我該拿多少?」
「二十支長槍,五支短槍,兩箱子彈。」
「太少。」
「足夠讓別人知道你有槍。」
「不能殺人。」
「能嚇人。」
陳遠看著沙班。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殺人。是讓別人不知道你有多少槍。」
沙班盯著他。
「你教我做事?」
陳遠道:「我在保沙班爺的三成。」
麥晴幾乎想笑。
這句話昨夜用過。
今日再用,仍舊管用。
因為「好處」這兩個字,對沙班這種人,永遠管用。
沙班看著陳遠很久。
忽然道:「三十長槍,十短槍,三箱子彈。」
陳遠道:「二十五長槍,八短槍,三箱子彈。」
沙班道:「三十。」
陳遠道:「二十五。」
沙班笑了。
「你連五支槍都要跟我爭?」
陳遠道:「槍少一支,我就少一條命。」
沙班點了點頭。
「好,二十五。」
麥晴心裡微微一沉。
沙班讓了。
沙班越讓,越危險。
會咬人的狗不叫。
會殺人的老虎,也不總是撲。
沙班又道:「今晚之前送到胰脂碼頭三號倉。」
陳遠道:「不行。」
沙班眼神一冷。
「又不行?」
「那裡已經被皮埃爾盯住。今日送槍,是給他看。」
「送到哪裡?」
陳遠道:「寶葫蘆街。」
「你那裡?」
「嗯。」
「你讓我去你的地盤拿?」
「沙班爺的人不方便動。我動,別人只當我搬賭樓家什。」
沙班沉默。
陳遠繼續道:「夜裡酉時,三輛車,裝酒罈。酒罈里放槍。沙班爺派一個我認識的人來點。」
「誰?」
陳遠看向麥晴。
「她。」
麥晴抬眼。
沙班也看向她。
麥晴沒有說話。
她知道陳遠在把她往船上推。
推得很慢。
也很穩。
讓她沒有跌倒,卻已經離岸越來越遠。
沙班道:「麥晴?」
陳遠道:「她聰明。聰明人點貨,不容易出錯。」
沙班笑了。
「你倒信她。」
陳遠道:「我信沙班爺用的人。」
這句話很好。
好得像一張紙。
一面寫著信麥晴。
一面寫著敬沙班。
紙很薄。
但夠遮一下。
沙班道:「好,她去。」
麥晴低頭。
「是。」
沙班又看陳遠。
「還有一件事。」
陳遠道:「陸士榮?」
沙班獨眼微動。
「你知道?」
「青衣會那邊問到一點。」
沙班冷笑。
「你動作倒快。」
陳遠道:「別人要殺我,我總要問問是誰。」
「陸士榮為什麼殺你?」
「我也想知道。」
沙班道:「他昨夜不見了。」
陳遠皺眉。
這次是真皺眉。
陸士榮不見了。
一個華探長,在這個時候不見。
不是什麼好事。
死人有屍體。
活人有影子。
不見的人,最麻煩。
因為你不知道他在哪張牌里。
沙班道:「他昨夜從巡捕房出來後,去了聖約翰醫院。」
麥晴的臉色變得很輕微。
只有陳遠看見。
聖約翰醫院。
沙班的瘋兒子在那裡。
陸士榮去了那裡,然後失蹤。
這不是失蹤。
這是有人把刀伸進了沙班最軟的地方。
沙班的聲音變得很低。
「他出來時,帶走了一個護士。」
「護士是誰?」
「姓蘇,叫蘇婉。」
陳遠道:「和令公子有關?」
堂屋裡忽然冷了。
麥晴的呼吸幾乎停了一下。
沙班獨眼盯著陳遠。
「誰告訴你的?」
陳遠沒有看麥晴。
他看著沙班。
「滬海沒有藏得住的秘密。只有值不值得挖。」
沙班的手慢慢握緊。
扶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可以殺陳遠。
現在。
立刻。
可他沒有。
因為陳遠知道太多。
也因為陳遠現在還不能死。
人活著時知道秘密,是麻煩。
人死了之後,他藏起來的秘密可能更麻煩。
沙班道:「蘇婉是照顧我兒子的人。」
陳遠道:「陸士榮帶她走,是為了帳?為了命?還是為了人?」
沙班道:「不知道。」
「令公子還在醫院?」
「在。」
「確定?」
沙班眼神一厲。
麥晴立刻道:「昨夜我派人確認過,少爺還在。」
陳遠道:「人還在,不代表東西還在。」
沙班問:「什麼東西?」
「能讓他安靜的藥。能讓他說話的藥。能證明他是誰的東西。或者一張病歷。」
麥晴臉色終於變了。
病歷。
瘋子的病歷,不只是紙。
是刀。
沙班這種人可以凶,可以惡,可以殺人如麻。
可他不能有一個瘋兒子。
至少不能讓所有人知道。
一旦知道,很多人就會想:
老虎的血,是不是壞的?
老虎死後,誰繼承地盤?
老虎有沒有軟肋?
江湖上,人一旦有了軟肋,別人就會伸手去摸。
摸不到,就拿鉤子鉤。
沙班站起來。
他站得很慢。
可整個堂屋都像矮了一截。
「陳遠。」
「在。」
「把陸士榮找出來。」
陳遠道:「價碼。」
麥晴看向他。
這種時候還談價碼,真是找死。
沙班卻沒有怒。
他只問:「你要什麼?」
「陸士榮若牽到皮埃爾,我要沙班爺今日不動林家遊行。」
沙班眼睛眯起。
「你替林家說話?」
陳遠道:「不是替。遊行一亂,西法租界就有藉口進滬東。到時候,皮埃爾能光明正大帶人查胰脂碼頭。」
沙班不說話。
陳遠繼續道:「林家在街上鬧,洋人就得在明面上應付。洋人在明面,地下就慢。地下慢,我們才快。」
沙班看了他很久。
「還有呢?」
「陸士榮若只牽到錢家,我要錢家外房兩條街的商路。」
「胃口不小。」
「錢四安死了,外房本來就亂。沙班爺不吃,別人也會吃。」
沙班笑了。
「你不是給我要,是給自己要。」
陳遠道:「我吃了,也算沙班爺的三成里有肉。」
沙班道:「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陳遠道:「活得久的人,都會。」
沙班沉默。
片刻後,他道:「好。今日林家遊行,我的人不動。但若他們踩到我的倉,我照殺。」
陳遠點頭。
「合理。」
「陸士榮今晚之前,我要消息。」
「若他死了?」
「我要屍體。」
「若屍體也沒了?」
沙班獨眼森冷。
「那我就要一個能賠命的人。」
陳遠道:「好。」
他起身。
沙班卻又叫住他。
「陳遠。」
「嗯。」
「你知道我兒子的事,最好爛在肚子裡。」
陳遠道:「我肚子裡爛東西不少,不差這一件。」
沙班笑了。
這次笑得很短。
也很冷。
「滾。」
陳遠轉身。
麥晴送他出去。
院子裡的陽光很亮。
亮得讓人看不清陰影。
麥晴低聲道:「你不該提醫院。」
陳遠道:「不提,他不會把陸士榮交給我查。」
「你不怕他殺你滅口?」
「怕。」
「你今天第二次說怕。」
「因為今天該怕的事很多。」
麥晴看著他。
「蘇婉不簡單。」
陳遠停步。
「說。」
「她不是普通護士。她以前在務本女塾讀過書,後來去聖約翰學護理。林美心認識她。」
陳遠眼神微動。
線又繞回來了。
林家。
沙班。
陸士榮。
聖約翰醫院。
皮埃爾。
每條線像蛇。
蛇頭互咬。
蛇尾纏在一起。
麥晴道:「還有一件事。」
「嗯。」
「沙班爺的兒子,不是天生瘋。」
「怎麼瘋的?」
麥晴看著院外。
風吹動她的灰色披肩。
像一片薄薄的霧。
「兩年前,他見過皮埃爾。」
陳遠的眼神終於冷了。
「確定?」
「不確定。」
「那為什麼說?」
「因為我希望你去確定。」
陳遠看著她。
「你在用我。」
麥晴笑了笑。
「你不也在用我?」
陳遠道:「公平。」
麥晴低聲:「不公平。你有槍。」
陳遠道:「你有沙班的耳朵。」
「耳朵有時候會被割掉。」
「槍也會炸膛。」
兩人對視。
忽然都笑了。
笑意很淡。
像兩把刀輕輕碰了一下。
沒有火星。
卻都知道對方很鋒利。
陳遠走出通達路。
黃包車夫還等在外面。
像知道他一定能活著出來。
陳遠上車。
「聖約翰醫院。」
車夫一怔。
那地方在西法租界邊。
不好去。
可陳遠給了兩塊大洋。
兩塊大洋,足夠讓很多不好去的地方變得好去。
黃包車跑了起來。
咕嚕。
咕嚕。
咕嚕。
車輪聲里,陳遠閉上眼。
心中傳念。
「羅道成。」
「在。」
「查陸士榮最後去向。」
「已經在查。七娘剛送來消息,陸士榮有個外宅,在石庫門弄堂,養著一個唱評彈的女人。」
「盯。」
「是。」
「馮肅。」
片刻後,馮肅的聲音響起。
「家主。」
「姚內景今日去哪?」
「師父去了巡捕房,問西洋屍體之事。午後可能去聖約翰醫院。」
陳遠睜眼。
姚內景也去醫院。
很好。
不好的事越來越多。
可有時候,越多人往一個地方去,那個地方越容易露出真相。
「讓他去。」
「家主?」
「跟著。別攔。」
「是。」
陳遠又傳念。
「余嘉成。」
「家主。」
「酉時前備二十五長槍、八短槍、三箱子彈,裝酒罈,送寶葫蘆街。麥晴會來點貨。」
「明白。」
「蔡子賢。」
「在。」
「查蘇婉。務本女塾舊籍,聖約翰護理班,家裡人,債,病,情人,都要。」
「是。」
「范沉。」
「在。」
「帶兩支短槍,去聖約翰醫院外等我。」
「是。」
傳念斷。
黃包車已到租界邊。
聖約翰醫院是一棟白樓。
白牆。
紅頂。
玻璃窗。
門口有十字。
白得很乾淨。
乾淨得讓陳遠想笑。
世上最髒的秘密,常常藏在最白的牆裡。
醫院門口有兩個巡捕。
一個西洋人。
一個華人。
他們看見陳遠,眼神警覺。
陳遠身上的傷還沒好。
臉色也不太像病人。
更不像探病的人。
他像來收帳。
收命帳。
華巡捕伸手攔他。
「做什麼?」
陳遠道:「看病。」
華巡捕看他腰間。
雪走沒有帶。
今日來醫院,他沒帶刀。
刀太顯眼。
可沒刀不代表沒牙。
華巡捕道:「哪裡病?」
陳遠道:「心病。」
華巡捕皺眉。
西洋巡捕聽不懂,卻看出不對,伸手按槍。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他是我朋友。」
陳遠沒有回頭。
他已經知道是誰。
林美心。
她穿著青布學生裝,手裡抱著幾本書。
陽光落在她臉上。
像給刀鋒鍍了一層溫柔的光。
華巡捕認得她。
務本女塾的林小姐。
會寫請願書。
會登報。
會讓學生在巡捕房門口喊口號。
這種女人比拿刀的男人麻煩。
因為打不得。
也殺不得。
至少不能在白天殺。
華巡捕讓開。
「林小姐。」
林美心點頭。
陳遠跟著她進了醫院。
醫院裡有消毒水味。
刺鼻。
像把所有血腥都假裝洗乾淨。
走廊很長。
白牆上掛著聖像。
聖像低眉。
像在看人受苦。
又像什麼都沒看見。
林美心低聲道:「你來找蘇婉?」
陳遠道:「你也找她?」
「她失蹤了。」
「什麼時候知道的?」
「今早。」
「誰告訴你?」
「章太太。」
陳遠道:「她知道得真快。」
林美心停下腳步。
「陳遠,不要把每個人都想成你。」
「像我不好?」
「不好。」
「可活得久。」
林美心看著他。
「蘇婉是我的同學。」
陳遠沒有說話。
林美心繼續道:「她不是江湖人。她只是個護士。她照顧病人,給人換藥,寫信給家裡,說醫院裡的洋醫生其實也會罵人,會偷懶,會害怕傳染病。她不是棋子。」
陳遠看著她。
「已經是了。」
林美心眼中有怒。
「誰把她變成棋子?」
「帶走她的人。」
「還有看見她有用的人。」
這句話像刀。
陳遠聽懂了。
林美心在說他。
他沒有生氣。
因為她說得不全錯。
人一旦落進局裡,是棋子還是人,不由自己。
也不由朋友。
由握棋的人。
陳遠問:「蘇婉照顧的是誰?」
林美心沉默。
陳遠道:「你知道。」
林美心咬了咬唇。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三樓西側有個特殊病人,常年鎖門,護士輪換極嚴。蘇婉是唯一能進去超過半個時辰的人。」
「病人瘋?」
「有時瘋。有時清醒。」
「清醒時說過什麼?」
「她不肯說。」
「對你也不說?」
林美心低聲道:「她說,說了會死很多人。」
陳遠點頭。
這話很像真話。
因為只有見過會死很多人的秘密,才會說這種蠢話。
聰明人不會說。
聰明人只會閉嘴。
兩人上樓。
三樓西側。
走廊更靜。
靜得連鞋跟落地聲都顯得不禮貌。
盡頭有一扇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不是醫院護工。
是沙班的人。
他們看見陳遠,臉色一變。
又看見林美心,臉色更變。
其中一人道:「陳先生,沙班爺吩咐,少爺不見客。」
陳遠道:「我不是客。」
「那是?」
「看門的人。」
那人愣住。
陳遠已經走到門前。
「昨夜陸士榮來過?」
兩人對視。
沒有說話。
陳遠道:「不說,我問沙班爺你們昨夜睡著了。」
其中一人臉色白了。
沙班的人不怕陳遠。
但怕沙班。
「陸探長來過。說奉巡捕房命,要查醫院裡有沒有藏匿西洋傷者。」
「他進去了?」
「沒有。蘇護士出來見他。」
「說了什麼?」
「不知道。他們在樓梯口說話。」
「多久?」
「一炷香。」
「然後?」
「蘇護士回病房,過了一刻鐘出來,說去取藥。就沒回來。」
陳遠問:「陸士榮呢?」
「也走了。」
「從正門?」
「後門。」
陳遠看向林美心。
「醫院後門通哪裡?」
林美心道:「小花園,再往後是馬車房。出了院牆,是聖母巷。」
「聖母巷有什麼?」
「教堂、藥鋪、兩家洋人公寓,還有一間停屍房。」
停屍房。
又是死人住的地方。
死人真忙。
活人的秘密,常常要借死人藏。
陳遠推門。
守衛想攔。
陳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
卻讓他手停住。
有些眼神像刀。
有些眼神像槍。
陳遠的眼神更像帳本。
他看你一眼,像已經把你什麼時候死、死在哪裡、值多少錢都記下了。
門開。
房裡很暗。
窗簾拉著。
藥味很濃。
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多歲。
臉色蒼白。
頭髮剪得很短。
手腕和腳腕都有皮帶固定過的痕跡。
他醒著。
眼睛睜得很大。
不是瘋子的渾濁。
是清醒到可怕的亮。
他看見陳遠,嘴角忽然動了動。
「你不是醫生。」
陳遠道:「不是。」
「你是來殺我的?」
林美心臉色一變。
陳遠道:「暫時不是。」
年輕人笑了。
笑聲很輕。
「暫時兩個字,很誠實。」
陳遠走到床邊。
「你知道蘇婉被誰帶走?」
年輕人看著他。
「你是誰?」
「陳遠。」
年輕人的眼睛猛地一縮。
「你就是陳遠?」
「你聽過?」
「昨夜,蘇婉念報紙給我聽。她說滬東出了一個瘋子,敢在胰脂碼頭用火藥嚇沙班和洋人。」
陳遠道:「她說錯了。」
「哪裡錯?」
「我不是瘋子。」
年輕人盯著他。
忽然笑了。
「瘋子都這麼說。」
陳遠也笑了。
「你像瘋子。」
年輕人道:「我本來就是。」
「真瘋,還是假瘋?」
床上的人不笑了。
房裡忽然安靜。
林美心看向陳遠。
她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沙班的兒子也看著陳遠。
過了很久,他低聲道:「你想活多久?」
陳遠道:「比想殺我的人久一點。」
年輕人道:「那你別問。」
陳遠道:「蘇婉問了?」
年輕人的眼睛忽然紅了。
不是哭。
是恨。
「她不該問。」
「問了什麼?」
年輕人閉嘴。
陳遠沒有逼。
有些嘴,用刀撬不開。
要用別人的命。
「陸士榮拿什麼帶走她?」
年輕人低聲道:「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什麼?」
「我。」
「還有誰?」
年輕人咬緊牙。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像快要掙斷的線。
「皮埃爾。」
林美心的呼吸停了一下。
陳遠眼神更冷。
「什麼時候的照片?」
「兩年前。」
「在哪裡?」
「西法馬術俱樂部後樓。」
年輕人忽然發抖。
他不是冷。
是記憶像刀,從骨頭裡往外割。
「那天……我爹讓我去見洋人,說是談生意。我喝了一杯酒。醒來時,身邊躺著一個死人。」
林美心臉色發白。
年輕人繼續道:「一個女人。洋女人。脖子斷了。我的手上有血。皮埃爾站在門口,看著我笑。」
陳遠道:「然後?」
「他說,沙班的兒子殺了法國女人。若報出去,沙班完了。我也完了。」
「那女人是你殺的?」
年輕人猛地抬頭。
「不是!」
他的聲音很尖。
像一根針刺破暗室。
門外守衛動了一下。
陳遠抬手。
林美心立刻道:「沒事。」
年輕人喘著氣。
「不是我。我沒殺她。我根本不認識她。」
陳遠道:「你爹信你嗎?」
年輕人笑了。
笑得比哭難看。
「他信不信不重要。他只知道不能讓事情傳出去。」
「所以他把你藏起來。」
「他說我病了。」
年輕人的眼神忽然空了。
「後來我真的病了。」
有些病不是天生。
是被人關出來的。
被秘密關出來的。
被親爹關出來的。
被洋人的笑關出來的。
陳遠問:「蘇婉怎麼知道?」
「我清醒時說夢話。她聽見一點,後來找到藥房舊櫃裡的照片底片。」
「底片在哪裡?」
年輕人看著他。
「她說藏在一個最不會被人搜的地方。」
「哪裡?」
「不知道。」
陳遠道:「陸士榮知道?」
「他拿來的是洗出來的一張照片。」
「所以他不是要照片,是要底片。」
年輕人點頭。
「蘇婉不會給他。」
林美心道:「所以他帶走她。」
陳遠問:「皮埃爾為什麼現在動這件事?」
年輕人看著陳遠。
「因為你拿了他的槍。」
陳遠沒有反駁。
這句話很準。
皮埃爾拿沙班兒子的舊案,是為了捏沙班。
捏住沙班,就能逼沙班不動。
甚至逼沙班讓路。
軍械庫在地下。
沙班在地上。
只要沙班不擋,皮埃爾就少一隻虎。
陳遠忽然覺得皮埃爾確實厲害。
不是劍厲害。
不是拳厲害。
是他知道每個人脖子後面都藏著一根繩。
找到繩,輕輕一拉,人就會跪。
陳遠道:「你叫什麼?」
年輕人沉默片刻。
「沙承安。」
承安。
好名字。
可他沒有安。
陳遠道:「想不想出去?」
沙承安眼神一震。
「出去?」
「嗯。」
「我爹不會讓。」
「你爹不讓的事很多。」
「你能帶我走?」
「能。」
林美心忍不住道:「陳遠!」
這不是救人。
這是偷沙班的命根子。
也是把沙班徹底逼瘋。
陳遠沒有看她。
他看著沙承安。
「但不是現在。」
沙承安笑了。
「你也怕我爹。」
「怕。」
「那你說什麼?」
「讓你知道,你不是只能躺著。」
沙承安看著他。
眼裡那點光慢慢亮了。
人最怕的不是牢。
是以為牢外沒有路。
陳遠給了他一條路。
哪怕只是畫在牆上的路。
也足夠讓一個快死的人多喘幾口氣。
陳遠問:「蘇婉有沒有給你留話?」
沙承安想了想。
「她昨夜走前說了一句怪話。」
「什麼?」
「她說,若她回不來,讓我記得,白蘭花不在花籃里。」
陳遠眼神微動。
白蘭花。
賣花小姑娘。
聽雨軒前被踩碎的白蘭花。
花籃。
不在花籃里。
林美心道:「什麼意思?」
陳遠道:「底片不在她身上。」
「那在哪裡?」
陳遠道:「在花里。」
他轉身就走。
林美心跟上。
走到門口時,沙承安忽然道:「陳遠。」
陳遠停步。
沙承安低聲:「你若找到蘇婉,別把她交給我爹。」
「為什麼?」
沙承安閉上眼。
「我爹會殺她。」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塊石頭落在林美心心裡。
父親會殺知道兒子秘密的人。
這很殘忍。
但很真實。
陳遠道:「我不保證。」
沙承安睜眼。
陳遠繼續道:「但我會讓她先活到能說話。」
沙承安笑了。
「這比保證像真話。」
陳遠出門。
走廊里,陽光從窗格落下,一塊一塊。
像牢房的影子。
林美心跟在他身後。
「你要去找賣花姑娘?」
「嗯。」
「滬海賣花的小姑娘那麼多。」
「昨夜聽雨軒前那個。」
「你怎麼知道是她?」
「蘇婉認識你。她知道你會去聽雨軒,也知道我會去。她若要把東西交到會攪局的人手裡,最好的地方就是我們都出現過的地方。」
林美心沉默。
她忽然發現,陳遠腦子轉得太快。
快得讓人害怕。
「可那花籃被踩翻了。」
「所以白蘭花不在花籃里。」
「在哪裡?」
陳遠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賣花小姑娘一定還活著。
若她死了,消息早已傳出。
死人總會給活人一點聲音。
兩人下樓。
剛到醫院門口,姚內景來了。
白袍。
布鞋。
一塵不染。
他看見陳遠,又看見林美心,眼神微微一動。
「你們也在。」
陳遠道:「姚館主來探病?」
姚內景道:「來問屍體。」
「屍體不會說話。」
「有些屍體比活人誠實。」
陳遠點頭。
「那姚館主今日會很忙。」
姚內景看著他。
「你查到了什麼?」
陳遠道:「姚館主想知道皮埃爾找什麼?」
姚內景道:「想。」
陳遠道:「他找槍。」
姚內景的眼神沉了。
「多少?」
「足夠讓滬海流很多血。」
姚內景沉默。
林美心看著陳遠。
她沒想到陳遠會直接告訴姚內景。
陳遠繼續道:「他還捏著沙班的一條命。」
姚內景問:「什麼命?」
「暫時不能說。」
姚內景道:「為什麼?」
「說了你會去救人。」
「救人不好?」
「現在救,會害人。」
姚內景看著陳遠。
「你總覺得自己算得比別人准。」
陳遠道:「不是總覺得。」
姚內景皺眉。
林美心幾乎氣笑。
陳遠淡淡道:「姚館主若真想幫忙,今日務本女塾遊行,你去護著。」
姚內景道:「你讓我去護學生?」
「嗯。」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白。」
姚內景一怔。
陳遠道:「你的白袍站在人群里,巡捕動手前會想一想。沙班的人動手前也會想一想。皮埃爾的人若動,你也能看見。」
姚內景道:「你呢?」
「我去找一朵花。」
姚內景看著他。
「花?」
「白蘭花。」
陳遠走了。
姚內景沒有攔。
林美心卻停了停。
她看著姚內景。
「姚先生,今日遊行,很可能會出事。」
姚內景道:「我知道。」
「您會來?」
姚內景嘆了口氣。
「陳遠說得對。」
林美心怔住。
姚內景看著自己的白袍。
「有時候,白衣服除了容易髒,也該有點別的用。」
他說完,走進醫院。
林美心站在門口,忽然覺得滬海的陽光刺眼。
陳遠已經走到黃包車旁。
「還不走?」
林美心快步跟上。
「去哪?」
「找花。」
「哪裡找?」
「先去聽雨軒。」
……
聽雨軒前。
芭蕉葉仍綠。
街上仍舊熱鬧。
昨日被踩碎的花,早被掃走。
地上沒有香。
沒有血。
沒有劍痕。
滬海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它很會忘。
昨天死過人。
今天照樣賣茶。
昨天流過血。
今天照樣曬太陽。
陳遠站在街邊。
看著賣花小姑娘昨日蹲過的地方。
那裡現在蹲著一隻黃狗。
黃狗舔著爪子。
對人的恩怨沒有興趣。
林美心問夥計。
夥計想了想,道:「那個賣花的小囡?常來這條街,姓白,好像叫小蘭。住哪不知道。每日天不亮從南市那邊過來。」
白小蘭。
白蘭花。
名字很巧。
巧得像有人寫好的。
陳遠問:「昨日她花籃翻了,後來呢?」
夥計道:「後來有個護士模樣的姑娘幫她撿花,還買了一把。」
林美心眼神一亮。
「蘇婉。」
陳遠道:「她買了花後去哪?」
夥計搖頭。
「不曉得。」
陳遠看向街邊。
一輛黃包車停在那裡。
車夫正打盹。
陳遠走過去。
「昨日這裡打架,你在?」
車夫睜眼,看見陳遠,臉色一下變了。
「陳……陳先生。」
「你在?」
「在。」
「那個護士買花後,坐誰的車?」
車夫咽了口唾沫。
「我的。」
「去了哪裡?」
「聖母巷。」
林美心低聲:「醫院後門外。」
陳遠問:「她下車後做了什麼?」
車夫想了想。
「她沒立刻進巷。她把花給了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
陳遠眼神一冷。
賣糖葫蘆的老人。
廣民胡同門口,下硃砂記的人。
青衣會?
還是陸士榮的人?
「老頭長什麼樣?」
「瘦,高,穿舊長衫,左眼下有顆痣。」
陳遠道:「他往哪走?」
「福壽里方向。」
林美心看向陳遠。
福壽里。
七娘的裁衣鋪。
陳遠笑了笑。
「真熱鬧。」
林美心道:「會不會是青衣會?」
「去問問就知道。」
「我跟你去。」
陳遠看她。
「你今日不是要遊行?」
林美心看了看天色。
「還有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不夠。」
「夠問一句話。」
陳遠道:「問一句話,有時要殺三個人。」
林美心道:「那我就在旁邊看。」
陳遠沒有再勸。
有些人勸不動。
林美心就是這種。
她有時很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看起來亮。
其實還不知道砍到骨頭時,手會不會震。
陳遠叫車。
「福壽里。」
車輪轉動。
路上,林美心一直沉默。
陳遠閉眼。
他在等消息。
很快,羅道成的傳念到了。
「家主,陸士榮外宅空了。女人死了。」
「怎麼死?」
「上吊。」
「真吊?」
「假。先勒死,後吊上去。」
「有線索?」
「桌上留了半朵白蘭花。」
陳遠睜眼。
半朵。
白蘭花被分開了。
蘇婉把東西拆了。
也許底片不止一張。
也許線索被分成幾段。
聰明女人。
但聰明女人若不夠狠,很容易死。
陳遠問:「花里有什麼?」
「花瓣夾層里有一小片蠟紙,上面寫兩個字:裁衣。」
福壽里。
七娘。
陳遠看向林美心。
「你同學很聰明。」
林美心問:「有消息了?」
「她把我們送去福壽里。」
「七娘?」
「嗯。」
林美心皺眉。
「她怎麼會和青衣會扯上關係?」
陳遠道:「人在逃命時,不會挑路乾淨不乾淨。只挑能不能活。」
……
福壽里到了。
裁衣鋪門口仍掛著青布。
青布在風裡動。
像死人袖子。
七娘坐在裡面。
手裡仍拿著剪刀。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剪布。
她在剪一朵白蘭花。
一瓣一瓣。
剪得很細。
陳遠進門。
七娘抬頭。
看見林美心,笑了。
「陳先生今日帶女客?」
陳遠道:「花呢?」
七娘道:「哪朵?」
「蘇婉給你的。」
七娘嘆了口氣。
「陳先生,你真會找麻煩。」
「麻煩也會找我。」
七娘放下剪刀。
「昨夜有個老頭送來一束白蘭花,說是有人托寄,若今日午前有人來問,就給他。」
「老頭是誰?」
「青衣會舊人,叫糖翁。接散活,不歸我管。」
「花呢?」
「我拆了。」
陳遠看著她。
七娘笑道:「送到我手裡的東西,我總要看看。萬一是炸藥呢?」
「看見什麼?」
「一張底片。」
林美心上前一步。
「在哪裡?」
七娘看著她。
「林小姐,你們讀書人問人東西,都不給錢?」
林美心臉色一冷。
陳遠道:「價。」
七娘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支短槍。」
陳遠道:「一支。」
七娘搖頭。
「這東西不止一支。」
陳遠道:「兩支。」
七娘笑了。
「陳先生,討價還價也要看貨。」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鐵盒。
鐵盒很小。
像裝胭脂的。
打開。
裡面是一片底片。
黑黑的一片。
看不清。
七娘沒有遞給陳遠。
她只讓他看了一眼。
「一張照片,沙班少爺,皮埃爾,還有一個死女人。」
林美心臉色白了。
陳遠道:「兩支短槍,外加五百大洋。」
七娘道:「成交。」
林美心忍不住道:「你們把這種東西當買賣?」
七娘看了她一眼。
「林小姐,不當買賣,難道當良心?良心能防刀嗎?」
林美心說不出話。
七娘把鐵盒推給陳遠。
陳遠沒有立刻拿。
「只有一張?」
「我手裡只有一張。」
「蘇婉呢?」
七娘道:「不知道。」
陳遠看著她。
七娘嘆氣。
「真不知道。老頭送花來時,說蘇婉被陸士榮帶去停屍房,又轉去了教堂地下室。後來有沒有再轉,我不知道。」
「哪個教堂?」
「聖母巷聖安教堂。」
陳遠拿起鐵盒。
「糖翁在哪?」
七娘笑了。
「陳先生想殺他?」
「問話。」
「問完呢?」
「看他答得好不好。」
七娘道:「他應該在老地方。」
「哪裡?」
「福壽里后街,糖水鋪。他喜歡吃甜的。」
陳遠轉身。
七娘忽然道:「陳先生。」
陳遠停步。
七娘看著他。
「青衣會已經停了你的單。但糖翁不是青衣會的人了。他收誰的錢,我管不了。」
「他收誰的錢?」
「洋人的。」
陳遠點頭。
「知道了。」
七娘又看向林美心。
「林小姐,遊行要開始了吧?」
林美心一怔。
七娘笑道:「小心些。」
林美心臉色一變。
「你知道什麼?」
七娘低頭繼續剪花。
「我只知道,有人買了三套學生衣服。青布的。男學生兩套,女學生一套。」
林美心轉身就要走。
陳遠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現在去,來不及。」
「那怎麼辦?」
陳遠道:「讓姚內景去。」
「他不知道。」
陳遠閉眼傳念。
「馮肅。」
「在。」
「告訴姚內景,遊行隊裡有三件假學生衣。殺手要動手。」
馮肅沉默一息。
「家主,師父會問消息從何來。」
「讓他自己猜。」
「是。」
林美心看著陳遠。
她第一次覺得,陳遠的那張看不見的網,真的已經鋪得很遠。
遠到正梁武館裡,也有他的耳朵。
她想問。
卻沒有問。
因為有些答案,比不知道更危險。
陳遠鬆開她的手。
「你去遊行。」
「你呢?」
「去教堂。」
「蘇婉在那。」
「嗯。」
「我要去救她。」
陳遠看著她。
「你去,只會多一個人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