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有提前約好一起逛的人嗎?」
這句話輕得像被風颳過來的銀杏葉,幾乎要被關東煮鍋咕嘟咕嘟的氣泡聲吞進去。
但林夜聽得清清楚楚。
眼睛還注意到了蘇清歌說完之後,捏著漏勺的手在不停顫抖。
——怎麼接?
常規回答A:「有啊,和妹妹一起吧。」
會被蘇清歌當成玩笑,然後黏上來追問。
常規回答B:「沒有,單身狗一條。」
等於直接把「快來約我」四個大字貼在腦門上。
蘇清歌大概率會當場宕機,結巴著說出「那我們一起……」然後害羞到頭頂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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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這想法有些自戀。
於是乎林夜選了個非常曖昧的回答。
「目前還沒有。」
既沒說謊,畢竟他確實還沒正式向秦可發出邀請。
又沒給承諾,「目前」這兩個字主打一個進可攻退可守。
順便還暗示了自己可不是沒人約的底層單身狗。
完美,這波堪比鍾離假死。
「咦?」蘇清歌的馬尾晃了一下,「這樣啊。」
她低下頭,漏勺重新動了起來,把那塊已經煮得快散架的蘿蔔又撈了上來。
安靜了大概六秒。
「那個……A班打算做咖啡廳企劃。」
蘇清歌的聲音恢復了正常。
或者說,恢復了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我被分到了接待組……如果林夜同學金秋祭那天逛到A班教室的話,可以、可以來坐坐。」
「接待組是啥意思?」
「就是、是在門口迎接客人,然後帶到座位上之類的。」
「穿女僕裝?」林夜一針見血,「必須去。」
「才不是!是……普通的白色圍裙和黑色連衣裙。」
「黑色連衣裙配白色圍裙,那不就是女僕裝嗎?大可不必重新定義女僕裝。」
「——不要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
呃……又被看穿了。
林夜收回視線,往嘴裡塞了顆檸檬糖。
有一說一,蘇清歌這種鼓起臉頰羞憤交加的樣子,確實是咖啡廳女僕看板娘的絕殺。
光是讓她站在門口發傳單,A班的營業額大概就能原地翻倍。
「我會去的,到時候請務必雙手為我捧上咖啡,並附帶一句『主人歡迎回家』。」林夜隨口應了一句。
「嗯!」蘇清歌習慣性的點點頭,又突然反應過來,「不對!才不會說那種話!」
可憐的蘿蔔被她又一次撈了起來。
這塊蘿蔔今晚的升降次數,馬上就要突破三位數了。
「行了,那塊蘿蔔撈出來給我吃了吧,再煮就真成泥了。」
「誒?……」
……
晚間客流高峰在九點半退潮。
最後一位顧客是個趿拉著拖鞋的中年大叔,掃走兩罐啤酒和一包魷魚絲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燈的光暈里。
店內重新安靜下來。
林夜掃了一眼收銀台的計時器,22:02。
四小時結束,到了下班的點了。
蘇清歌正蹲在關東煮櫃檯後面擦拭地板上的醬油漬。
馬尾從肩膀滑到胸前,她用手背撥回去,接著又滑下來。
如此反覆,樂此不疲。
「我去休息室待一會兒。」
「嗯,好的。」蘇清歌抬起頭,「需要我幫忙煮咖啡嗎?」
「不用,等換班的夜貓子來了叫我就行。」
林夜轉身。
餘光掃到了櫃檯下面一個不太顯眼的東西。
蘇清歌的挎包旁邊,靠著一隻淺棕色的紙質手提袋?
——知新書店。
車站街那家老書店的標誌,一本翻開的書加一棵樹。
蘇清歌注意到他的視線,動作比條件反射還快——
她刷地一下伸腳,把那隻手提袋踢到了挎包後面,完美隱沒在櫃檯的陰影里。
「你這是幹啥?」
林夜有些納悶,至於反應這麼大嗎?
「沒、沒什麼!」
蘇清歌雙手叉腰,站在袋子前面,「就是前幾天路過書店,順便給林夜同學買的……縫紉參考書!」
「給我買的?縫紉參考書?」
蘇清歌的臉已經不能用羞紅來形容了,簡直像個正在報警的消防燈。
「嗯!現在不要看,回家的時候拿著吧!裡面有講怎麼縫萬聖節衣服的!」
說完這句話,她已經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縮到了最遠處的冷飲冰櫃旁邊。
林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踢得有些變形的紙袋,心裡莫名嘆了口氣。
這算什麼?
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支持他那個「給妹妹縫萬聖節衣服」的爛謊言嗎?
林夜沒再追問,轉身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從包里拿出來縫紉裝備——棉布練習件、裁縫剪、大頭針盒、拷貝紙,以及被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真絲布料。
他先拿起棉布練習件檢查。
用新學的回針縫的那幾片裁片,間距已經能穩定在二到三毫米。
拿起來對著燈晃一下,針腳均勻,沒有跑線,收口也乾淨。
比起之前的蜈蚣橫屍現場,進步堪稱飛躍。
但棉布終究是棉布,真絲是另一回事。
林夜從包里抽出一卷拷貝紙,將真絲夾在上下兩層拷貝紙中間,再用幾枚絲綢專用細針沿紙樣邊緣固定。
這就是他花了一整天時間在論壇里翻到的土辦法——薄紙夾層法。
紙的粗糙面提供摩擦力,防止真絲在裁剪時滑移。
原理和拼高達時用遮蓋膠帶固定細小零件是一回事。
深吸一口氣後,林夜拿起小號裁縫剪,對準紙樣邊緣的第一條弧線。
第一刀下去。
剪刀穿過紙層和真絲的觸感,和之前在棉布上的粗糲完全不同。
刀刃滑過的路徑乾脆利落,沒有拉扯,沒有打滑。
檢查裁口,絲綢斷面在日光燈下泛著細密的珠光,切口齊整得不像是人手裁出來的。
他盯著這片裁片愣了足足有三秒。
——大概是被眾多高達零件訓練出來的手,終於在另一個完全不搭界的領域派上用場了。
這個發現讓他心情微妙。
裁完第一片之後,第二片、第三片的速度明顯加快。
腰線那段最窄的弧度,他特意放慢速度,剪刀每推進半厘米就停一次,確認曲線沒有偏移。
五十八厘米。
這個數字在腦子裡已經刻了不知道多少遍。
從秦可躲在梧桐樹後、紅著臉用蚊子大的聲音報出來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和π一樣不可能被遺忘的常數。
正裁到第四片的時候,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蘇清歌探進半個腦袋,歉意地眨了眨眼。
「林夜同學,換班的兩個大學生前輩到了……」
「知道了,馬上——」
林夜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蘇清歌的視線,死死釘在了摺疊桌上鋪展開的白色真絲上。
她沒有立刻說話,走到桌邊蹲下來,指尖懸在真絲上方。
「哇!這是最頂級的素縐緞!很貴的吧?」
緊接著,她意識到了什麼,又抬起頭看著林夜,眼神極其複雜。
如果不是林夜深諳察言觀色,大概根本看不出來那份失落。
「林夜同學,給妹妹做魔女裝扮的話,」她頓了一小下,「應該是黑色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