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概好久,林洛終於睡熟了。
至少看起來是。
緊接著,林夜的手機震動了幾下,鬧鐘顯示1:20。
啊……馬上就到了該死的兩點鐘上班時間。
於是乎,林夜輕輕抬起了林洛的腦袋。
手臂抽出來的瞬間,林洛皺了一下眉,翻了個身摟住灰兔子,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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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有醒嗎?
無心探究的林夜從床上爬了起來,腳尖碰到了地板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
聽不清說了什麼,但語調是往上揚的——大概是夢話,大概是在問誰去哪裡。
還能去哪裡?
拿起隨手扔在椅子上的外套,輕輕踱步走出臥室。
房間裡很安靜。
冰箱在嗡嗡響,樓上大叔的呼嚕聲如約而至,隔著天花板傳下來。
所有東西都在應該在的位置上。
……除了他自己。
很好。
他輕輕帶上門,裹緊外套。
深夜沒有電車,必須得騎自行車飛奔約二十分鐘。
雨在騎行途中停了,空氣里還殘留著濕漉漉的泥土清香。
經過商店街北側的十字路口,林夜看到,路邊的電線桿上貼著青川中學金秋祭的海報。
和昨天上午跟秦可看到的是同一版。
只是這一張被雨淋過了,模模糊糊的,完全沒什麼存在感。
就像下午那個踮起腳尖指著海報、問他「好不好看」的小矮子一樣,存在感也不怎麼靠譜。
林夜猶豫了一下。
看著海報上面篝火晚會上面那個小小的白色身影,最終撕下了那張海報,隨手裝在了兜里。
……反正這東西被雨泡爛也是浪費資源。
……
「嘀——歡迎光臨。」
感應門的機械聲在凌晨兩點聽起來格外陰間。
走進店門,收銀台後面有個趴在檯面上、用周刊雜誌蓋著臉的人形物體。
是誰?
應該不是蘇清歌。
畢竟她還要上學,應該不會出現在周一凌晨兩點的便利店。
「……你好?」
沒反應。
「莫西莫西?」
「呃……」雜誌底下傳來一聲含糊的鼻音。
「夏川惠前輩!」
「……歡迎光臨……」
雜誌被掀開一角,果然露出夏川惠半張寫滿生無可戀的臉。
「原來是小林啊……」
她看了一眼收銀台上的電子鐘。
「你遲到了。」
「……還差兩分鐘才到兩點。」
「是嗎……原來是我來早了啊……我將用餘生來後悔早來這十分鐘……」
說著,她撐著台面站起來,往後仰著伸了個懶腰。
腰椎發出了不太健康的咔咔聲響。
隨著她身體後仰,她身上略顯寬大的藍工裝制服瞬間被繃緊,勾勒出滿滿女性化的曲線輪廓。
林夜視線非常自然地在她胸前起伏上停留了片刻。
原因一:都怪她透露消息給林洛。
原因二:不看白不看。
原因三:很·大。
視線拉回到夏川惠臉上,她已經伸完了懶腰,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看什麼呢?我臉上有字?」
「……沒什麼。」林夜面無表情的回應。
「只是在想,前輩你這種作息,離腰肌勞損不遠了。」
「哎呀呀,被後輩關心身體了呢,真榮幸。」
夏川惠的聲音帶著些許調侃。
「不過小林,你剛才關心的好像不是腰吧?」
「嗯……實際上在看你的制服,好像有點大了。」
「哦——?是嗎?」
她手指敲了敲收銀台上的電腦顯示屏。
「要不要我調一下監控確認你的視線落在哪裡了?」
「……饒了我吧。」
林夜決定轉移話題。
和她玩語言遊戲,自己永遠是輸家。
「前輩,今晚怎麼是你值夜班?不是排的另一個男大學生嗎?」
林夜邊問邊繞到男員工休息區。
「他臨時請假了,說是女朋友過生日。呵,有女朋友的人就是有特權啊。」
「那前輩你直接走就行了,夜班我自己來就好。」
「走不了,店長說了,夜班必須兩個人。」她嘆了口氣。
「最近街上的醉鬼越來越多了,昨天晚上有個喝高了的把關東煮櫃檯當成許願池,往湯里扔硬幣。」
「……然後呢?」
「然後我把硬幣撈出來洗乾淨放進了自己口袋,謝謝惠顧~」
「你的職業道德呢?」
「和我青春一起蒸發了。」
好得很。
——所以結論是,今晚他得和這位靈魂已經下班的前輩搭班到早上六點。
……
「前輩。」
「嗯~?」
夏川惠正在給自己沖速溶咖啡,勺子在紙杯里攪得叮叮作響。
「你是不是在男更衣室抽菸了?」
攪拌聲停頓了零點五秒。
「怎麼可能嘛!」
她又攪了兩圈。
「那請你解釋一下我工裝袖口上的洞是怎麼回事?」
林夜嘆了口氣,走出更衣室,把制服舉了起來,對準日光燈。
光線從袖口上小圓孔里穿過來,在他手腕上打了一個亮斑。
「呃……那個……可能是蟲子咬的?」
「什麼蟲子能把滌綸布料咬出完美的黑焦色圓形,同時留下煙臭味?」
「……青川特產的超級大蟑螂?據說它們進化出了吸菸的能力。」
「前輩,你的謊話連小學生都騙不過。」
「小學生不會檢查袖口的焦痕好吧!誰像你一樣還湊上去聞啊!」
夏川惠終於放棄了抵抗,雙手合十做了一個敷衍至極的道歉姿勢。
「好啦好啦,可能——注意是可能——在休息的時候,無意中把你的制服當成了菸灰缸。我檢討,深刻檢討。」
「深刻到什麼程度?」
「大概……三秒鐘的程度。」
三秒已經過去了。
林夜放棄了追究動機,轉而評估損失。
他捏了捏破口,再過幾次洗衣機這個小洞就會變成大洞。
又得自己補。
「小林……要不我來看看?」夏川惠湊了過來,盯了盯林夜衣服。
「哎呀呀,這點真是小case,針線包在休息室抽屜第二層,我給你縫!」
「前輩你還會縫衣服?」
「瞧不起誰呢?獨居女性的基本技能好不好。」
她翻了個白眼,又補了一句——
「……雖然縫出來會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我會縫。嗯,精神上我是會縫的。」
「……你這話沒有任何說服力。」
林夜同樣翻了個更大的白眼,走進休息室拉開抽屜,果然找到了她剛說的針線包。
是個印著碎花圖案的小布袋,粉色的,和夏川惠平時颯爽的形象完全不搭。
裡面有幾根針、黑白兩色的線軸、一把小剪刀、還有兩顆不知道屬於什麼衣服的備用紐扣。
他把工裝脫下來,翻到里側,捏著袖口的裂縫比了一下位置。
於是穿針引線,手指在動作開始的瞬間找到了節奏。
至於林夜為什麼會做裁縫活?
在他看來,縫紉和拼高達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都是需要大量時間靜心去做,然後收穫成品的事情。
區別在於高達有說明書……
而布料沒有,布料會騙人。
它在平放時看起來規規矩矩,但針一紮下去,就會發現布料有它自己的脾氣。
經線和緯線的密度不同,力的方向就不同。
你以為縫出來的是直直的,反過來一看實際上就歪了。
穿越過來的夏天,林夜縫過校服的褲腳、林洛書包上脫線的拉鏈、自己被洗衣機絞爛的襪子,還有一次是替樓上大叔縫沙發套。
大叔給了他一份品相相當好的牛肉作為回報。
最後被林洛做成了噩夢超甜牛肉咖喱……
不想也罷。
手指繼續動著,一針進、一針出,黑線在制服布料上形成規律的短橫。
夏川惠乾脆靠到了門框上,端著咖啡杯,安靜地看著林夜縫。
偶爾打一個很小的哈欠,用手背擋住,然後繼續看。
這段安靜讓林夜的手比平時更穩了一些,也讓他的腦子比平時更活躍了一些。
這就是凌晨,會讓一切變得安靜。
安靜到腦子裡會胡思亂想一些有的沒的事情。
剛才似乎有提到高達。
不知為何,一個小小的栗色腦袋滿手是傷、抱著高達收納箱的模樣浮現在眼前。
唉,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要不要給這栗子精送點什麼東西當回禮?
畢竟都給自己拼高達了,不送回禮確實不合適。
送什麼?
化妝品?太俗了吧。
甜品?
她已經夠甜了——不對,這話誰說的?收回,沒人說過。
腦子無聊地轉著,他又想起在公交站台前,她指著青川祭海報上小小自己氣鼓鼓的模樣。
——『這裙子是媽媽從國外帶回來的,設計師的私人作品,全世界只有一件~』
嘖。
私人設計師做衣服,不也是一針一針縫出來的?
和他現在做的事沒什麼區別。
都是手藝活。
——『我是想說,這件白裙子其實我很喜歡,我穿上也很漂亮,要比照片上的漂亮的多呢。』
白裙子。
很漂亮嗎?
林夜可不信。
『如果你能看到的話就好了!可是,從家裡跑出來的時候……沒來得及帶走。』
要不給她買一件?
林夜心裡否定了這個想法,私人訂製可買不到。
剛才似乎也提到了高達和縫紉沒區別。
如果他買一塊布料——
不,退一步。
如果他在網上找到紙樣,裙子的紙樣——
他的手頓了一下,針尖停在布料中間,半進半出。
以他現在的技術水平,縫一個直線形的破洞沒問題。但裙子不是洞。
裙子有腰線、有弧度、有下擺的弧形裁片,而且每一個彎道都在考驗布料的張力和縫紉機的脾氣——
他沒有縫紉機。
手縫的話,理論上不是不行。
但那需要的精度和時間量完全是另一個量級。
一條連衣裙的下擺周長大概在兩米到兩米五之間。
按照他目前的速度,手縫一厘米大概需要四十秒。
他看了一眼手裡補到一半的袖口,似乎需要很多個深夜便利店的夜班。
面料呢?
肯定不便宜,至少要到真絲級別的水平。
真絲一米的價格……
他拿出手機,單手搜了一下。
一百二到三百不等。
太貴了。
白色棉麻混紡呢?
四十塊左右一米。
太差了,皮膚摩擦會發炎吧?
林夜咬了一下線頭,趕緊打消了這個想法。
這念頭未免也太蠢了。
一個高中生,用便利店前輩的針線包,在凌晨兩點,想著要給一個女孩子手縫一條裙子?
這不是熱血,這是腦子有病。
而且——她又沒有說想要。
她說的是「來不及帶走」。
不是「想要一條新的」。
這兩句話之間的距離,大概有一個天文單位那麼遠。
……
十月二十六號是金秋祭開始的日子,今天是九月三十號的凌晨。
也許還有點時間。
林夜的手頓了一下,針尖扎偏了些許。
接下來幾針的速度明顯快了一截,像是想儘早把手頭的事情做完好去做別的事。
針腳從破洞左側出發,繞過焦邊,在右側收攏。
最後兩針收緊,咬斷線頭,翻過來檢查。
「喲,小林,針線活兒還挺像樣的嘛。」
夏川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了個姿勢,整個人靠著門框蹲了下來,手裡的咖啡杯擱在地板上。
「湊合。」
「你這手藝比我強多了。」她喝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說,「不像是對著網上教程現學的。」
「便利店夜班太無聊,總得找點事做。」
夏川惠沒再追問,很好。
穿上工裝。
袖口的觸感多了一點硬度,是線結的位置,不太舒服但不影響幹活。
……
剩下的幾個小時,林夜專心工作,完全沒有在想裙子的事情。
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到了六點,交接班時刻。
夏川惠已經把交班記錄寫好了,攤在檯面上,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
「今晚到現在只來過三個客人,」她指著記錄本上稀稀拉拉的幾行字,「一個買煙的計程車司機、一個買安全套的帽子男——」
「這個人上次也來過。」
「你連這個都記得?」
「職業習慣嘛。」
「……行吧。第三個是剛才進來買便當的小姐姐,走的時候忘了拿筷子,你要是看到他回來就給他補一雙。」
「了解。」
交接完畢,但夏川惠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根煙,照例沒有點燃,叼在嘴裡。
「下班點兒了,前輩不回去睡覺?」
「沒什麼意義了。」她有氣無力地抬了抬下巴,「這個點回去也睡不著了,還不如在這躺會,待會九點還有個面試。」
「面試?」林夜有些疑惑,「什麼面試?」
「一個小出版社的編輯助理。」
「你不是說要攢夠錢離開青川嗎?」
「攢錢和找工作不衝突啊。便利店工資就這麼多,不找份正經的做跳板,我到四十歲都攢不夠錢跑路。」
「那怎麼突然想起來去出版社了?」林夜微微挑了一下眉。
「怎麼,看不出來?」夏川惠輕哼一聲,「姐姐我大學讀的可是文學專業。」
「是真沒看出來,還以為你是那種不良的人設呢。所以怎麼畢業來便利店工作了?」
「因為文學專業畢業就等於失業啊笨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
眼睛看著便利店外面的馬路,路燈把空蕩蕩的人行道照得發白。
「怎麼說呢……與其說是夢想,不如說是還沒死心。文學專業唯一教會我的事情就是——被拒稿後怎麼假裝無事發生,繼續投。」
「好吧好吧,前輩居然還是個文學少女。」
「……是過期的文學少女哦。」
她說完這句話,又沉默了。
等等。
文學少女……
過期的文學少女。
這幾個字在林夜腦子裡敲了一下。
不過期的文學少女他認識一個。
一個不過期的、新鮮的——甚至新鮮到整個世界都看不見她的文學少女。
上次在店裡,自己走到她五米範圍內的時候,夏川惠突然就能看見她了。
而在那之前,她蹲在那裡,被所有人當作一個紙箱子、一根柱子、一件空氣。
這傢伙應該已經好幾天沒來了吧?
也沒人注意到她沒來。
因為沒人記得她來過。
「……對了前輩。」
林夜的語氣和前一秒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他刻意控制了聲調,因為接下來的問題,可能不應該用太隨意的口吻問出來。
「你還記得之前在店裡跟你搭過話的一個學妹嗎?」
他停了一下,組織了一下措辭。
「也是青川中學的,一年級。戴黑框眼鏡,制服上有個破洞,頭髮很長很直。」
「你還說她摘下眼鏡一定是大美女來著。」
夏川惠愣了片刻,歪了歪腦袋,像是在很努力地回憶什麼。
片刻思索後,她果然轉過頭,困惑地看著林夜。
「哈?有這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