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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交代

  2012年春天,陳守業八十一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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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明顯感覺到了老。

  不是因為哪裡疼,也不是因為走不動路。他的身體在空間食物的滋養下,比同齡人年輕十歲以上,八十一歲的骨頭還能撐住,膝蓋雖然酸但不瘸。他感覺到的老是另一種東西,是精神力在變弱。

  以前他的精神力能覆蓋一千五百米,感知範圍內的一切像高清照片一樣清晰。現在縮到了八九百米,遠處的細節開始模糊,像鏡頭上蒙了一層霧。瞬移還能用,但連續跳躍的次數從二十次降到了十二次,超過十二次就會頭暈,眼冒金星。

  身體在老,能力也在老。

  他知道該交代了。

  三月底的一個晚上,他把嘉明叫到軒尼詩道五樓的客廳里。秀蘭在廚房燉湯,秀梅在陽台收衣服,承安在房間裡寫作業。整間屋子安安靜靜的,只有廚房裡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

  "嘉明,坐。"

  嘉明在沙發上坐下,看了他爸一眼。陳守業八十一了,但坐在那裡背還是直的,手放在膝蓋上,穩。只是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五年前深了不少,眼角的紋路像乾裂的河床。

  "爸,什麼事。"

  "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過,今天該說了。"

  嘉明沒有說話,等著。

  陳守業站起來,走到客廳角落的書架前面。書架上擺著一排舊筆記本,是幾十年前他用鋼筆記帳和記事的本子,紙頁發黃了,但還整齊。他伸手在書架背面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嘉明看到他爸的手在空氣中停了一下,然後整隻手消失了。不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是從手腕往下,憑空沒了。

  嘉明猛地站了起來。

  "爸!你的手!"

  陳守業把手抽回來,手裡多了一個鐵盒子,舊得發黑,上面有鏽斑。

  "別慌。坐下。"

  嘉明沒有坐,盯著他爸的手看了好幾秒,手還在,完好無損。

  "這是怎麼回事。"

  "你先坐下,我從頭跟你說。"

  嘉明坐下了。他握著沙發扶手的手指發白,指節突出來。

  陳守業在他對面坐下,把鐵盒子放在茶几上。

  "你聽我說完再問。"

  他開始說了。

  從1948年3月洛陽的炮彈說起。十七歲的陳守業在廢墟里醒來,腦子裡多了一段信息:穿越成功,系統崩潰,能量耗盡。然後他發現了一個空間,上萬平方公里,中央有院落,有水井,有青瓦房。空間可以收東西,可以收活人,精神力可以掃描、可以瞬移、可以隱身。身體被系統強化過,比普通人強得多。

  他說了四十多分鐘,從1948年一直說到2012年。空間怎麼發展的,精神力怎麼進化的,怎麼收人怎麼收物的,在北京做過什麼,在香港做過什麼。哪些人被收進了空間,那些人怎麼了,空間裡的文物從哪來的又還到哪去了。

  嘉明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完了,客廳里安靜了很久。廚房裡鍋蓋還在噗噗響,陽台上秀梅收衣服的窸窣聲傳過來,承安的房間裡傳來翻書頁的聲音。

  嘉明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空間現在還在。"

  "在。"

  "裡面有什麼。"

  "糧食、牲畜、菜地、加工中心

  "文物呢。"

  "還完了。1994年最後一批還的故宮。現在只剩幾十箱,還在處理。"

  "那些年你的元件從哪來的。"

  "空間加工中心造的。你問過我好幾次,我都說庫存的。"

  嘉明低下頭,手按在膝蓋上,按了一會兒。

  "爸,你一個人扛了六十年。"

  "不是扛。是用了六十年。空間是工具,不是負擔。"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早了你也用不了。你得先把本事練出來,把華興做起來,把自己磨出來,才能接這個東西。"

  "你是要把空間交給我。"

  陳守業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的,放下來。

  "空間跟我綁定。我走了,它就沒了。不能傳給你。"

  嘉明抬起頭。

  "那您告訴我幹什麼。"

  "因為你得知道真相。以後別人問起來,你得知道你爸做過什麼。還有,空間雖然不能傳,但空間裡的東西可以提前拿出來。糧食、技術檔案、加工中心的設備,這些東西能留在現實世界。我已經在安排了,分批從空間裡取出來,存到華興的倉庫里。"

  "取出來以後呢。"

  "以後華興遇到難關的時候,這些東西能救命。技術檔案里有未來二十年的科技發展方向,你按著走,華興至少領先同行十年。"

  "十年。"

  "夠了。十年領先,夠你把華興做成全球前五了。"

  嘉明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茶几上那個鐵盒子,伸手摸了摸,鐵皮涼得像冰。

  "這裡面是什麼。"

  "你打開看。"

  嘉明打開鐵盒子。裡面是一疊舊紙,發黃的,折得很整齊。最上面一張是一張手繪地圖,墨水畫的,紙已經脆了,一碰就掉渣。

  "這是什麼。"

  "1948年我畫的。從洛陽到北京的路線圖。那時候我十七歲,什麼都沒有,就靠這張圖走到了北京。"

  嘉明把地圖拿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的,地名寫著偃師、鄭州、新鄉、安陽、北平,每個地名旁邊都有標註,哪條路安全,哪個地方有兵痞,哪個渡口要交銅板。

  他看了很久。

  "爸。"

  "嗯。"

  "謝謝你告訴我。"

  陳守業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秀蘭。秀蘭在灶台前面切冬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響,冬瓜的清香飄出來。

  "秀蘭,湯好了沒有。"

  "快了。你別進來添亂。"

  "我不添亂,看看。"

  "看什麼看,出去坐著。"

  陳守業笑了一下,退回客廳。嘉明把地圖折好,放回鐵盒子裡,蓋上蓋子。

  "爸,這個盒子我收著。"

  "收著吧。以後忘了路了,拿出來看看。"

  2013年秋天,陳守業回了洛陽。

  他八十二歲了,最後一次出遠門。

  嘉明陪他去的。秀蘭沒去,她的腿實在不行了,膝蓋做了手術,恢復得慢,走不了遠路。她在家門口送他們父子倆上車的時候,拉了一下陳守業的袖子。

  "早點回來。"

  "嗯。"

  "別逞強。"

  "不逞強。"

  飛機從香港飛到鄭州,再坐車去洛陽。三個小時的車程,陳守業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風景。河南的秋天,莊稼地一片一片的,玉米收了,杆子還立在地里,枯黃的,在風裡輕輕晃。

  路兩邊的村莊跟他記憶里完全不一樣了。1948年他走這條路的時候,路上全是逃難的人,推著獨輪車,挑著扁擔,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現在路上跑的是汽車、摩托車、電動三輪車,路邊的房子是兩層三層的小樓,貼了白瓷磚,裝了鋁合金窗戶。

  "爸,你上次回洛陽是什麼時候。"

  "從來沒回過。1948年走了以後,再沒回去過。"

  "六十五年了。"

  "嗯。"

  車到了洛陽市區,陳守業讓司機往老城區開。他記憶里的洛陽城已經找不到了,城牆拆了,護城河填了,老街拓寬了,到處是新樓和工地。只有一些地名還在,叫什麼關林、龍門、白馬寺,但這些地方跟他1948年的記憶對不上。

  他讓司機在一個叫李家村的地方停下來。這裡以前是城外,他家的宅院就在附近。1948年3月,兩顆炮彈落在他家的院子裡,主屋塌了,圍牆斷了一半,他在石磨邊上醒來,穿越到了這個時代。

  現在李家村是一片居民小區,六層的樓房,灰色的,陽台晾著衣服,樓下停著電動車。沒有石磨,沒有彈坑,沒有圍牆。他家的宅院在六十五年前就沒了,連地基都蓋了新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