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春天，嘉明的微處理器流片了。
流片這個詞，外行人聽不懂，但嘉明花了三年才走到這一步。從港大畢業進華興，在深圳廠焊了半年電路板，回港進研發部做了兩年IC設計，然後獨立帶團隊搞微處理器，前前後後改了七版架構方案，跑了上千次仿真，終於到了把設計圖紙變成真實矽片的那一天。
流片就是把晶片的設計圖紙送到晶圓廠，讓他們按照圖紙在矽片上刻出電路。華興自己沒有晶圓廠，空間加工中心能做精密零件，但晶圓生產的工藝太特殊，空間裡的設備做不了。所以嘉明的設計要送到台灣的台積電去流片。
台積電是1987年成立的，世界上第一家專業的晶圓代工廠。嘉明跟他們談了三個月，簽了代工合同，第一批流片兩千片晶圓，每片晶圓能切割出大約兩百顆晶片，兩千片就是四十萬顆。代工費每片晶圓八百美元，兩千片一百六十萬美元，折合港幣一千二百多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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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錢不是小數目，但陳守業批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一千二百萬流片費，出。"他在嘉明的項目審批單上簽了字，遞迴去。
嘉明接過審批單看了一眼，"爸，這批流片如果失敗，一千二百萬就打水漂了。"
"失敗就再來一次。搞技術哪有一次成的。"
"我不想失敗。"
"誰想。但怕失敗就別幹這行。"
嘉明把審批單收好，轉身走了。他走路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肩膀端著，像是繃了一根弦。
設計圖紙送出台積電那天，嘉明在九龍灣總部大樓的研發中心裡待了一整夜。大樓已經封頂了，裝修進行到一半，研發中心在地下二層，牆壁剛刷了白漆，地上鋪了防靜電地板，燈光是新裝的日光燈管，白得有點刺眼。無塵車間的設備已經到位了，但還沒啟用，用塑料布蓋著。
嘉明坐在實驗室的工作檯前面，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設計文件，每一頁都是他用鉛筆和直尺一筆一筆畫出來的電路圖。微處理器的架構是他自己設計的，指令集砍掉了百分之三十的冗餘指令，保留了核心運算指令，優化了流水線結構。這個架構在仿真環境裡跑了一萬次測試，每次都通過，但仿真和真實矽片之間永遠有一道溝，過了那道溝才知道設計到底成不成立。
李秀芬端了一杯咖啡進來，放在桌上。
"陳總，回去睡吧。圖紙已經送出去了，接下來等台積電那邊的結果就行。"
"等不了。"嘉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涼的，他不知道放了多久，"我總覺得設計里還有問題。"
"什麼問題。"
"流水線第三級的分支預測器，我在仿真里用的是理想數據，但真實運行的時候分支命中率會比仿真低百分之五到八。如果低了百分之八，流水線會出現三次空泡，性能會掉百分之十五。"
"那怎麼辦。"
"我得改。在晶片回來之前，先準備一個固件補丁，用軟體方式補償分支預測的精度損失。這樣即使硬體層面有偏差，軟體層面也能兜住。"
李秀芬看著嘉明趴在桌上改固件代碼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個年輕人，跟她從前在三菱見過的那些日本工程師不一樣。日本人是按部就班，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有審批和流程。嘉明是想到什麼就幹什麼，干到半夜不睡覺，睡兩小時起來接著干，像一台永遠停不下來的機器。
跟陳守業一個德行。
嘉明在實驗室里待了三天兩夜，把固件補丁寫完了。第四天早上他回家，進門的時候秀蘭正在廚房煎雞蛋，聽到門響回頭一看，嘉明臉色發白，眼眶發青，鬍子兩天沒刮，領口皺巴巴的。
"你又幾天沒睡了。"
"兩天。"
"兩天。"秀蘭把鍋鏟放下來，聲音提了半度，"陳嘉明，你給我坐下。"
嘉明乖乖坐到餐桌邊。秀蘭給他煎了三個雞蛋，熱了兩碗粥，還切了一碟鹹菜。嘉明埋頭吃完，碗筷放下，頭一歪靠在椅背上就睡著了。
秀蘭給他蓋了一條毛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小時候也是這樣，玩起積木來不吃不喝，拼完了才肯鬆手。現在積木換成了晶片，但那股子勁頭一點沒變。
陳守業從樓上下來，看到嘉明靠在椅子上睡。
"流片了。"
"嗯，他說圖紙送出台積電了。"
"多久出結果。"
"他說六到八周。"
"六到八周。"陳守業看了看嘉明的臉，"他這三年瘦了不少。"
"何止瘦了，頭髮都少了。他那個研究室里三個工程師，一個比一個禿。"
"做技術的，不禿才奇怪。"
秀蘭把碗收了，低聲說了一句，"你年輕時頭髮也不少。"
"我頭發現在還不少。"
"你那是空間裡養的，跟人家不一樣。"
陳守業沒接這個話。秀蘭說的是實話，空間裡的食物和環境讓他比同齡人年輕十歲以上，五十八歲的人看著像四十出頭。但嘉明沒有這個條件，他不知道空間的存在，全靠自己的身體硬扛。
六周以後，台積電那邊來了消息：晶圓出貨了。
嘉明帶李秀芬和兩個工程師去機場提貨。貨是一個密封的防靜電箱，裡面裝著兩千片晶圓，每片晶圓在紫色的防靜電袋裡包著，像一片片銀色的薄餅。
回到九龍灣研發中心的無塵車間，嘉明換了無塵服，戴上手套和口罩，進了車間。無塵車間的空氣過濾系統嗡嗡響著，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他在切割台上把第一片晶圓放好，用金剛石劃刀沿著切割線劃下去。
咔的一聲響，晶圓裂成了兩半。再劃，再裂。一片晶圓切割成大約兩百顆小晶片，每顆只有指甲蓋大小，銀灰色的，薄得透光。
嘉明把第一批晶片裝到測試座上，接通電源，連上示波器和邏輯分析儀。
他按下了啟動鍵。
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數字。
"AX-1微處理器，啟動。"
他旁邊李秀芬盯著示波器的波形，手指在鍵盤上敲著測試程序。第一道測試，運算指令，通過。第二道測試，存儲讀寫，通過。第三道測試，流水線，通過。第四道測試，分支預測，通過。
"全部通過。"李秀芬抬起頭，聲音有點發顫。
嘉明沒有說話。他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看了幾秒鐘，然後慢慢摘下口罩，吐了一口氣。
三年。從港大畢業到現在，三年。從焊接工位到IC設計到微處理器架構，兩千多個日夜，改了七版方案，跑了上千次仿真，寫了三十萬行固件代碼。今天，華興第一顆自己的微處理器，活了。
他拿了一顆晶片在手裡，翻過來看看，翻過去看看。晶片背面印著一行字：HUA XING AX-1， MADE IN HONG KONG。
"HUA XING。"他念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在無塵車間的安靜里聽得很清楚。
李秀芬在旁邊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當天晚上，嘉明把那顆晶片裝在一個小盒子裡，帶回了軒尼詩道五樓。陳守業在辦公室等著他。
"出來了。"
"性能怎麼樣。"
"跟英特爾80386持平，功耗低百分之三十，成本低百分之四十。如果量產，每顆成本不到十五港元。"
"15港元。"陳守業把那顆晶片拿在手裡看了看，"英特爾80386賣多少錢。"
"一百五十美元，折合港幣一千二。"
"我們的成本15塊，他們的售價1200塊。"陳守業把晶片放回盒子裡，"差距夠大。"
"夠大。但我們不打他們的高端市場，做嵌入式和低端工控，先把量跑起來。"
"策略對。"陳守業把盒子推回去，"量產計劃做好了嗎。"
"做好了。第一批量產十萬顆，走台積電代工，三個月出貨。深圳廠負責封裝和測試，香港廠負責成品組裝。第一批AX-1微處理器控制器，目標客戶是大陸的工業自動化市場。"
"大陸市場。"
"對。大陸改革開放了，工廠需要自動化設備，工業控制器是剛需。英特爾太貴，大陸買不起。我們便宜，大陸買得起。"
陳守業沒有說話，看了嘉明一會兒。
"你這步棋，跟我想的一樣。"
"真的。"
"真的。大陸市場是華興最大的機會。你做了微處理器，正好趕上大陸工業升級的需求。這一仗打好了，華興就不只是亞洲第一了。"
嘉明把晶片盒子揣進口袋，站起來。
"爸，我去寫量產方案了。"
"去吧。"
嘉明走了以後，陳守業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他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筆記本，翻開，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AX-1，量產，十萬顆，大陸市場。
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
窗外的銅鑼灣，夜燈亮了。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在慢慢駛過，汽笛聲沉悶地響了一聲，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華興的第一顆晶片，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