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天，嘉明從港大畢業了。
電子工程系，一等榮譽學位，全系第二名。畢業典禮那天，陳守業和秀蘭都去了。秀蘭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家長中間，很顯眼。
嘉明穿著學士服上台領畢業證的時候，秀蘭的眼眶紅了，手在膝蓋上攥著。陳守業看了她一眼，把手覆在她的手上，輕輕拍了一下。
"孩子出息了。"
"嗯。"秀蘭的聲音有點啞。
畢業典禮以後，嘉明回到軒尼詩道五樓，把自己的畢業證放在桌上，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爸，我想進華興。"
"想好了。"
"想好了。我在學校學了四年，做了一堆理論設計，但沒有一個變成真的產品。我想做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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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去讀研。"
"不讀。理論夠了，缺的是實踐。"
陳守業看著嘉明的臉。他二十三歲了，比陳守業高半個頭，瘦，戴眼鏡，長得像秀蘭多些，但眼神里有一種秀蘭沒有的東西，是那種看什麼都想拆開來看一看、試一試的勁頭。
"行。你從基層做起。先去深圳廠待半年，學產線流程，然後回香港進研發部，跟陳志明學IC設計。一年以後我給你一個項目，你自己帶團隊做。"
"從基層做起？不去研發部直接干。"
"你學了四年理論，連一條產線怎麼跑的都不知道，進研發部能幹什麼。先去深圳，跟工人一起干三個月，知道每個零件是怎麼造出來的，知道每個工序的公差是多少，知道工人為什麼有時候會把焊點焊歪。然後你設計的東西才不會是空中樓閣。"
嘉明想了想，點了點頭，"行，我去深圳。"
"還有一個條件。"
"什麼。"
"你進華興，不叫陳嘉明。你用你媽的姓，叫李嘉明。公司里沒人知道你是我的兒子，你就是一個普通的新員工。"
嘉明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你是陳守業的兒子，所有人都會對你客氣，對你客氣你就學不到真東西。你姓李，別人對你不客氣，你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那什麼時候可以公開。"
"等你證明了自己，我再說。"
嘉明看了他爸一會兒，笑了一下，"行，李嘉明就李嘉明。"
第二天，一個叫"李嘉明"的年輕人出現在深圳蛇口華興電子廠的門口，穿著工裝，拎著一個工具箱，報到進廠。老梁接待了他，給他安排了宿舍，兩人間，跟另一個工人住。
老梁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的身份，只當是港大畢業的新員工，讓他先從焊接工位做起。
嘉明在焊接工位上坐了兩個月。頭三天手抖，焊點歪，被老梁罵了三次。第四天他找到節奏了，焊點圓了，速度快了。一個月以後，他的焊接合格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八，在整條產線上排第二。
老梁站在他後面看了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你手挺穩的，以前幹過。"
"沒幹過，在學校焊過幾次電路板。"
"港大的學生，來工廠焊電路，少見。"
"想學真本事。"
"行，有出息。明天你去組裝線，學整機裝配。"
嘉明在組裝線上又待了兩個月。他把計算器從零件到成品的每一個工序都學了一遍，記了厚厚一本筆記。他發現組裝線上有一個工序的設計不合理，工人在安裝顯示屏的時候需要翻轉電路板兩次，效率低還容易碰壞元件。他畫了一個改進方案，把翻轉次數從兩次減少到一次，給老梁看。
老梁看了半天，"這個方案能行。但改產線要花錢，我做不了主，得報香港那邊。"
"我來報。"
嘉明把方案寫成了一份正式的改進建議書，寄到華興集團軒尼詩道總部。周阿嬌收到了，看了一眼標題，"生產線工序優化方案"，把它轉給了研發部。
陳志明看了以後，打電話到深圳找老梁，"這個方案是誰寫的。"
"新來的小李，港大畢業的，在產線上幹了兩個月。"
"寫得不錯。方案可行，你先試一個工位，跑一周看看效果。"
老梁試了一周，產線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次品率降低了百分之三。他打電話回去報喜，"陳總，這個方案真的有用，小李這小子有兩下子。"
陳志明跟陳守業說了這件事。陳守業聽完以後，沒有表態，只說了一句，"讓他繼續在產線上待著，半年滿了再說。"
半年以後，嘉明回到香港，進了研發部。陳志明給他安排了一個項目：設計下一代科學計算器的顯示屏驅動電路。
嘉明在研發部幹了三個月，拿出了一個設計方案。陳志明看了以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去找陳守業。
"陳先生，這個方案比咱們現在用的方案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功耗降低了百分之二十。而且設計思路跟咱們以前的不一樣，他是從底層邏輯重新設計的，不是在老方案上改的。"
"你覺得怎麼樣。"
"說實話，比我當年在三菱做的最好的方案還強。這個孩子，有天賦。"
"那就讓他帶團隊，把方案做成產品。"
"給他多大權限。"
"他自己挑人，預算不限。但有一條，產品六個月以內要上市，遲了我換人。"
"行。"
陳志明走了以後，陳守業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他拿出嘉明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
秀蘭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湯。
"嘉明回來了，在研發部幹得怎麼樣。"
"還行。"
"他適應嗎。"
"適應。他在深圳廠待了半年，沒叫過一聲苦。焊接工位幹過，組裝工位幹過，產線流程全學了一遍。"
秀蘭把湯放在桌上，"你讓他從基層做起，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不行。他不從基層做起，以後管華興的時候，不知道底下的人在幹什麼。"
"你是要讓他接華興。"
"不是我要讓他接，是他自己有這個能力。等他證明了自己，我再把公司交給他。"
秀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陳守業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湯，跟十年前一樣，空間裡種的冬瓜，秀蘭自己燉的。
他把湯喝完，把碗放下，拿起嘉明的方案，在封面上寫了一個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