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走進那間空著的屋子,回來的時候已經打掃過了,炕上鋪著舊蓆子,牆角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木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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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櫃門,裡面果然放著幾床疊好的被褥,是去年周大山和小江小吳回來時留下的,曬過之後收得很整齊,沒有霉味。
她抱了兩床出來,一床墊在炕上,一床準備蓋。
15號從堂屋那邊探進頭來,看見她在鋪炕,連忙走進來,「我來,我來。」
他伸手把被褥接過去,彎腰鋪在炕上,一邊鋪一邊念叨:「我長這麼大還沒睡過炕呢,想想都舒坦。以前在家睡床板,冬天燒爐子也冷,底下墊多少層都不頂用。」
他把被褥鋪平,又用手拍了拍,壓了壓邊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1號靠在門框邊,看著他把炕鋪完,忽然開口:「剛剛那夫妻倆找你說的招兵名額,我讓我爸給這邊說一聲吧。」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1號連忙解釋:「不是偷聽,就是剛剛我走到後院,正好聽到你們在說成子的事。」
周寒星把手上那床準備蓋的被褥抖開,鋪在墊被上面,「麻煩嗎?」
「沒事,就是說句話的事。我爸在武裝部那邊有幾個熟人,遞個話不算什麼。」
周寒星點點頭,「那麻煩賀叔叔了。給他個機會,其他不過關也算了。」
「那當然。我回去後就給我爸說一聲,讓他那邊先問問名額還有沒有,有的話就報上去,體檢那關看他自己。」
15號把炕鋪好,直起身拍了拍手,湊過來,「41號,今天給我做臘肉吃吃唄。我聞著後院那味都老香了,從剛才一直饞到現在。」
周寒星走出裡屋,往灶房那邊走,「嗯。今個給你們整個臘豬蹄,炒個臘肉,再弄個野雞野兔。」
15號跟在後面,咽了一下口水,「這麼好?想想都好吃。」
1號靠在堂屋門口,忽然問了一句:「村口那輛車是你開回來的吧?」
周寒星點點頭。
1號說:「我們出去一趟。」
周寒星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放在桌上,推過去。
1號把鑰匙拿起來,對著還在灶房門口探頭探腦的15號說了一句:「走。」
15號愣了一下,「出去?去哪?」
1號沒解釋,已經轉身往院門走了。
15號趕緊跟上去,走到院門口還回頭朝灶房這邊看了一眼,「那臘肉給我留著啊!」
兩人出了院門,沿著村道朝村口走去。
村道兩旁的院門口和牆根下,三三兩兩地站著些人,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
剛才趙來娣在周家門口鬧的那一出,村子裡早就傳開了,現在又看見兩個年輕後生從周家出來,一個個都多看了幾眼。
有個大膽的大娘從牆根下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湊到路邊,「小伙子,你們是周家的親戚?」
15號側過頭,笑了一下,「是的。」
大娘眼睛亮了亮,「有對象沒?我侄女今年十八,長得可水靈了,在鎮上裁縫鋪學手藝。」
15號擺了擺手,「大娘,我們家裡有對象了。」說完加快腳步跟上了1號。
大娘在後面撇了撇嘴,又退回去和旁邊的人低聲議論起來。
1號走在前面,臉上沒什麼表情,步子很快。
15號跟在旁邊,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站在路邊的人,有幾個年輕姑娘站在一棵老槐樹底下,正低著頭小聲說著什麼,其中一個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兩人走到村口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旁邊。
1號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15號繞到副駕駛那邊上了車。
1號發動引擎,車子調頭朝公社的方向開去。
村道上的人看見那輛吉普車啟動了,都在後面議論紛紛。
「那兩個後生把車開走了。」
「這會不會是周丫頭的對象?」
另一個大娘接話道:「有可能啊。你看那小伙子的長相,那身板,跟周丫頭站在一起也配。」
「周丫頭剛才沒出來送,他們自己開的車,應該關係不淺。」
「趙來娣今天來鬧那一出,怕是要落空了。人家周丫頭身邊有這樣的人,怎麼會看得上她那個供銷社的侄子。」
這些話順著風飄了很遠,車裡的人卻聽不見。
吉普車沿著土路朝公社方向開去,路面坑窪,車身顛簸,15號靠在座椅上,看著前面那條土路在車燈里向前延伸,「我們去做什麼?不是明天就走了嗎?我還想讓41號帶我上山打獵呢。」
1號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去縣裡看看。」
15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去找趙大富那個癟三?」
1號冷笑了一聲:「找他?他也配?」
15號側頭看著他,「那你把我在公社放下,我去會會他,看看是誰這麼大的臉,還三天後上門接人。」
「別衝動,要弄也要等他下班。大白天在供銷社門口鬧,影響不好。」
15號想了想,點了點頭,「也行。那我們先去縣裡轉轉,等他下班再說。」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15號又側頭看著1號,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賀司遠,我怎麼以前沒發覺你這麼蔫壞蔫壞的呢?」
1號沒搭理他,只是把油門往下踩了踩,車子在土路上顛得更厲害了。
15號被顛得晃了兩下,手扶住車門上的把手,咧嘴笑了笑,沒再說話。
車子開到公社附近的時候,1號把車停在路邊,兩人下了車,在公社大院裡轉了一圈,確認了趙大富下班的路線和時間。
供銷社在公社主街的東頭,趙大富每天傍晚五點左右從供銷社出來,沿著主街往西走,到公社大院的岔路口拐進南邊那條路回家。
1號和15號把路線記下來,又回到車上,往縣城的方向駛去。
兩人到了縣城的郵局。1號把車停在郵局門口的路邊,熄了火,兩人推門下車。
郵局的門開著,裡面人不多,只有一個工作人員在櫃檯後面整理信件。
他們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從郵局裡面走出來。
那人穿著軍裝,肩章已經卸掉了,走路的步伐也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節奏。
他剛辦完事,手裡拿著一張匯款單的回執,正低頭看著,走到門口的時候抬了一下頭,正好和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趙部長的目光先在兩個人臉上停了一下,隨即落在他們身後那輛草綠色的吉普車上。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車牌,藍底白字,滬市的軍區牌照。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這不是金鳳凰的車嗎?這兩位是?
他剛才在郵局裡給去世戰友的孩子匯完款,心裡還在想著於海洋前天電話里說的那件事,沒想到一出門就看到這輛車。
他站在門口,目光又回到兩個年輕人身上。
這兩個人站得筆直,肩膀很寬,臉上沒什麼表情,年紀都不大,身上的氣質和他們縣城裡的年輕人完全不一樣。
他們朝著郵局裡面的電話機走去,看樣子也是當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