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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死人錢

  費寶樹坐在矮板凳上擇春菊,冼耀文坐在邊上,嘴裡嚼著一根瀧野川大長人參,手裡握著鋼筆,撰寫壟斷香港殯葬業的計劃書。

  他素來不小瞧任何能賺錢的營生,縱使是死人錢也不忌諱,松永檀業便是奔著死人錢去的,王霞敏想做長生女王,他表示支援。

  王霞敏的開局選的不錯,灣仔香港殯儀館由一個英國女人建立,因為不懂華人白事的規矩,生意慘澹,轉手給了一幫長生店東主。

  合夥生意不好做,虧本時拍桌子互相埋怨,盈利時掀桌子彼其娘之,賺錢了,股東關係卻無法調和,一個個都想抽身。恰在此時,蕭明跳了出來,願意接下盤子,條件是分期付款。

  眼下,灣仔香港殯儀館的使用權在蕭明手裡,產權卻未完整交割。王霞敏即使不以勢壓人,強行入股,亦可從原股東手裡收購債權,手握籌碼談條件。

  拿到殯儀館的牌照,一邊建立陰陽路商圈,一邊跑市政局衛生處,先搞定灣仔一地的排他性協議,不再批覆新殯儀館牌照,然後向澳門賭牌的先進經驗學習,推動全港一張牌照。

  大方向是如此,落到實處,得先做好第一個殯儀館,內練莞式服務態度,爭取讓客戶活過來再死一次,外放業務專員,醫院裡要有人守著,街道有人打聽誰家快死人,務必趕超牛頭馬面,對接客戶的第一口先天死氣。

  筆尖唰唰,冼耀文把計劃書的點寫得很細,落在細節的執行方案卻是有細有粗,估摸著王霞敏不會的寫得細,她能想到的寫得粗,保證順利盈利的前提下,為她創造享受參與感、成就感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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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鎅木,四檔木料金絲楠、花梨、柚木,香樟、油杉,杉木、松木,夾板薄板,如何建立穩定供貨渠道,如何打擊先行者。

  天堂長生,如天地銀行印鈔廠選址全港公認仙脈之首的獅子山,工廠、印鈔樣板如何設計,如何選擇開機印刷的黃道吉日。

  茅山的傳承斷得七七八八,但茅山是民間燒紙儀軌的核心推行門派,修為深厚的茅山地師、高功,能按陰司法度自製「玉皇錢、地府通寶」,效力遠勝市面批次冥幣。

  民間傳說高階茅山道人有陰司授權,等同於陽間「地府印鈔代辦」,只有道門正統可合法製作有效冥鏹。

  天堂置業將長期豢養「正宗」茅山高功道長,為冥幣、金銀紙做有效貨幣背書。同時,友誼影業將在影片裡植入祭祀橋段,潛移默化地固化有效貨幣的民間印象。

  寫到這裡,冼耀文停下筆,轉頭無意識地望向牆上掛著的橫山大觀《秋葉》,腦海里構思冥幣影片方案。

  無需從零構思,可引入公司已有的殭屍體系,道士開壇、燒冥紙、畫符鎮屍全部出現,直接打通殯葬、茅山、殭屍三大元素,只不過在取景、橋段方面需要微調。

  引入殭屍體系之前,最好拍一部涉及陽間與陰間聯絡的影片,從古印度佛教的原生根基十八地獄、閻羅、地藏、輪迴、酷刑設定,到本土鬼神信仰泰山府君、酆都、城隍、牛頭馬面、生死簿,再到道教接納十八地獄,搭配酆都大帝、十殿閻羅、判官、陰差,新增大量貼合華夏倫理的刑罰,完整本土化改造,形成中式地府的過程,一點點解析清楚。

  然後構架出一個「金錢」相當重要的新地府,並解釋一些民間諺語,如「閻王好見小鬼難當」的「真實」含義,讓陽間的人明白一個道理——陰間是陽間的折射,鬼沒有錢,在地府寸步難行。

  故事的主角可以是一個寮屋區的癆病鬼,咳了幾年,終於把肺咳出來,含笑赴黃泉,想著轉世投胎,下一世做個富翁。

  誰知道到了地府,不僅要交投胎登記費,還得排隊等,想快點投胎要交加急費。去奈何橋要交通費,喝孟婆湯要湯水費,過橋要收過橋費,如果投胎時肯交一筆高額贊助費,不僅可選擇投什麼道,還能指定投胎家庭的條件。

  如果沒錢,嘿嘿,做孤魂野鬼,陽間吃過的苦,在陰間還得加倍吃。

  嗯,故事裡還得有小鬼用偽鈔被抓受刑的橋段,主人公影射以前的鴉片大王,後期又是銅鑼灣大地主,被人冷槍乾死的那位,被收拾得那叫一個慘。

  透過這個橋段,敲打那些富豪子孫,多買一點,不,多「請」一點法定冥幣燒給祖宗。

  天地銀行要有逼格,冥幣不是商品,不是給錢就能買,而是贈給虔誠的有「元」人。

  說白了,天地銀行可比一國之央行牛逼多了,鼻孔朝天,用腳蹬著客戶就把錢給掙了。大廳的牆上得貼著標語——不可無故將客戶毆打致死,本行除工作鬼員外,行中無鬼。

  「要不要訂立門前下跪的規矩,冥幣只能跪請?」

  念頭剛起,冼耀文直接揮散,他只是一個合格的資本家,不是蹩腳的政治家,干不來吃人好處,還打斷別人脊梁骨的事兒。

  確立逼格,弄成賣方市場即可,不宜咄咄逼人。

  天堂樂土,當下的香港不允許私人獨資新建、商業運營對外售賣土葬墓穴的墳場;僅法定社團、教會、家族自用小型塋地三類合法。

  殯葬商只能代銷別家墓穴、自營骨灰龕場,無法自建商業土葬墳場。

  想弄新的墳場不是不行,以法定社團或教會的名義申請即可,但法定社團的定義是非盈利團體,不是適合的申請主體,真正合適的是教會,即合法宗教社團。

  民政司對宗教的定義極嚴,不認可短期商業包裝出來的新興法教,墳場做華人的生意,最好是以佛教或道教的名義申請,他傾向道教。

  如蓬瀛仙館、黃大仙嗇色園戰前已運營數十年,信眾數萬,屬於成熟道派,選一個合適的物件戰略性收購或入股,借殼申請墳場牌照,再降低信徒標準,以規避「只允許安葬本宗教登記信徒,嚴禁對外市場化售賣墓穴牟利」的規則。

  第一步這樣走,第二步引入已經在非洲傳教的自由教,緩緩蓄積資格,再以自由教的名義申請新墳場。

  冼耀文在腦海里給「自由教」畫了一個圈,信仰是個好東西,但凡洗腦到位,免費勞動力與高產值客戶唾手可得。

  他有必要提高重視,加大投入,編撰更為神聖、欺騙性與誘惑性的《自由法典》。

  或許愛德華生物製藥需要開闢一個新賽道,始終快「毒品定義」一步,致力於研發成癮性藥物。

  畢竟能進行洗腦作業的人才十分難得,應該奮鬥在更需要的崗位,自由教的傳教士崗位用人標準稍稍降低,靠外掛提升忽悠力。

  嗯,聲波、光波、磁場、香氛、機械振動等,這些可以影響大腦的東西也要投入資金研究。

  「老爺,黃芽菜怎麼做?」費寶樹手裡捧了一顆大白菜問冼耀文。

  冼耀文轉臉望向她,「簡單一點做個爛糊肉絲。」

  「爛糊肉絲還簡單呀,要醃要煸又要燜,要不炒年糕,飯就不用煮了。」

  「這裡沒有寧波年糕,酸辣好了,多燜一會。」

  「嗯。」費寶樹頷了頷首,目光對向筆記本,「老爺在寫什麼?」

  「計劃書。」冼耀文合上筆記本,淡淡地說:「阿敏想買殯儀館。」

  「香港大酒店?」

  「嗯。」

  「她怎麼想到做這個生意?」

  「因為是好生意。」

  費寶樹蹙眉道:「就是有點晦氣。」

  冼耀文扭腰鬆了松筋骨,「做生意哪有什麼晦氣不晦氣,能賺錢就是好生意。人生四件大事生老病死,香港人對生的態度是貨比三家,討價還價。

  對老的態度是極致摳門,能拖就拖。

  對病的態度是小病先扛,扛不住去中醫攤、跌打鋪,藥價一定會討價還價。西醫診金貴,一般人儘量避開。

  大眾共識:病是肉身劫難,花錢是被迫消耗,能少花一蚊就少花一蚊,冇人會指責看病省錢。」

  他嘿嘿一笑,「死就不一樣了,嶺南、兩廣移民根深蒂固觀念,喪事節儉等於不孝,街坊鄰里會長期戳脊樑。壽材簡陋、法事簡化、墓穴寒酸,全家幾代人被非議;反之,哪怕借貸辦風光喪禮,所有人都會稱讚子孫孝順。

  活人可以委屈,先人絕不能怠慢,面子與孝道完全繫結喪葬排場。

  對每一個華人來說,生子、養老、生病都有補救餘地,死亡一生只有一次,辦完無法回頭,普遍抱著不能留終身遺憾的心態,對殯儀商家報價全盤接受,極少有人討價還價。」

  費寶樹的眉尖蹙得更深,「利用孝心賺錢,是不是……」

  「是有點。」冼耀文輕輕頷首,「但有個問題你必須明白,當下的道德準則,絕大多數是政治以及商業的產物,歸根結底,所謂道德不過是一些人用來實現某種目的的工具。」

  「為了賺錢,可以不講道德?」

  「答案是否定的。」冼耀文搖搖頭,「上古時期,五月初五是惡月惡日驅邪節,同時也是吳越先民龍圖騰祭祀日、夏至祭祀日。

  五月濕熱瘴氣重,毒蟲瘟疫橫行,吳越先民采艾草、菖蒲、沐浴蘭湯、投食祭水神,用來禳災避疫。

  這是端午節的由來,所謂賽龍舟,其實是先民投食祭水神,並競渡比拼速度取悅水神。

  我猜測這裡還不是源頭,更上古時期,龍舟很可能有去無回。」

  「祭品嗎?」

  「嗯。」冼耀文輕輕頷首,「投食祭水神,投的吃食經過漫長的演變,到最後變成我們今時吃的粽子,又經過有心人的篡改、引導,祭水神變成祭屈原。你老家那邊,大概還有祭伍子胥的說法。」

  「好像是有這個說法。」

  冼耀文淡淡地說:「道德二字每一筆一划,都透著算計。遵循、利用、改良、創造,這是我對道德的態度。」

  費寶樹輕輕搖頭,「聽不太懂。」

  冼耀文輕撫費寶樹的秀髮,淡笑道:「等你吃的米有我吃的鹽多,你就能聽懂了。」

  費寶樹莞爾笑道:「我比你多吃二十多年米。」

  「呵呵,你的家境好,我吃了沒幾年乾飯。」

  「蕭生,我有一個方案,由我付清香港大酒店的尾款,我們一起合作。」

  書房裡,王霞敏丟擲合作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