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陽光不算毒辣。
太陽尚未上到中天，
謝流雲卻已經離開了神劍山莊，踏上了回去的路。
那柄黝黑的長劍被他斜斜地背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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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鞘緊貼著脊背，
烏黑的表面在陽光下泛著幽冷而內斂的光。
他就這般背著這柄劍走在下山的台階上，
步伐不緊不慢。
台階盡頭，謝王孫正站在山莊的大門口。
老人負手而立，
身形清癯如山間老松。
花白的頭髮被山風吹得微微飄動，
幾縷銀絲在夕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
目光穿過那道樸素的山門，
落在那道漸行漸遠的青衫背影上。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看著那道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謝管家一直躬身站在他的身邊，
雙手垂在身前，姿態恭謹而沉默。
他的目光也追隨著那道背影，
可他的臉上沒有謝王孫的那種平靜，
而是一種複雜的、欲言又止的糾結。
直到那負劍年輕人的身影近乎完全消失在視野之中，
他才終於忍不住微微直起身，
在老人耳旁輕聲開口問道：
「老爺，這柄劍......咱們就真的這麼給他了嗎？」
謝王孫聞言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漸行漸遠的身影上，
良久，才緩緩開口：
「你知道，看到這個年輕人的第一眼，我想到了誰嗎？」
謝管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微微一愣。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自家老爺的側臉。
那張被陽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的臉上，
沒有他預想中的惆悵與不舍，
有的只有那發自內心的淡然。
思忖片刻之後，他才試探性地開口回應：
「難道......是三少爺？」
謝王孫聞言輕輕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我那第三個兒子，謝曉峰。
像，他的舉手投足，實在是與他太像了。
有那麼一瞬間，
我甚至感覺是我那個兒子，他又回來了。」
話音落下，他稍稍停頓了片刻，
目光從那條空無一人的山路上收回來，
落在地上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青石板上：
「可是後來，
當我與他在祠堂交談過後，我的想法卻變了。」
說話間，謝王孫終於微微側過身，
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看向謝管家：
「你知道，在他從我手中拿過劍的那一刻，我在想什麼嗎？」
謝管家這次沒有回答。
他只是帶著幾許詫異看向面前的老者。
這位他服侍了幾十年的老人，
這位從來都是不動聲色、從不輕易表露內心的莊主，
此刻的臉上，
竟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欣慰，不是遺憾，
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情緒。
山門前就這般陷入了寂靜。
良久之後，
謝王孫才再次看向謝流雲離開的方向，
他輕輕嘆了口氣。
繼而，用一種近乎只有自己聽見的聲音喃喃道：
「我當時在想，
他要是早些時候來取這柄劍，該有多好。」
話音落下，老者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朝大門內走去。
晨光落在他微駝的背上，將那襲舊衣照得發白。
那道影子就這般斜斜拖在地上，
顯得格外滄桑，又格外孤獨。
.....
.......
謝流雲來到渡口的時候，謝掌柜正在船上煮茶。
小泥爐上的水剛剛燒開，
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泡。
白汽從壺嘴裊裊升起，在晨風中散成一團薄薄的霧。
他一手提著壺柄，一手拿著茶則，
正往紫砂壺裡投茶，
動作不緊不慢，神態專注而安詳，
像一個與世無爭的、隱居在山水間的閒人。
聽到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到了謝流雲。
那一瞬間，謝掌柜整個人微微愣了一下。
他顯然是沒想到，
對方居然這麼快就回來了。
原以為，這年輕人大概是知難而退了。
可是，當謝掌柜的目光從謝流雲臉上移開，
落在他身後的那一刻，
整個人又一次愣住了！！
他看到了一柄劍。
一柄黝黑的、啞光的、沒有一絲裝飾的長劍。
它就這般斜斜地背在那個年輕人的背上，
劍鞘貼著青衫，劍柄越過肩頭，
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內斂的光。
幾乎是在看到這柄劍的瞬間，
謝掌柜臉上的神情，
從困惑變成了震驚。
這個轉變自然不是緩慢發生，
而是在一瞬間炸開的，
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急劇收縮。
手中的茶則更是因為過於激動，
隨之「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見過謝曉峰與人交手，
自然見過他用的那柄劍。
正是因為如此，
此刻謝掌柜可以無比肯定，
謝流雲身後背的，正是那柄劍。
那柄三少爺的劍！
那柄在祠堂里供奉了幾百年、承載了謝家無數榮耀與傳奇的劍！
那柄無數劍客做夢都想看一眼，卻終其一生都未能如願的劍！
也就是說，
這個年輕人，僅僅用了不到半天的工夫，
就從神劍山莊，
將那柄代表著謝家榮耀的神劍，就這麼毫髮無損地取走了？！
這......怎麼可能？！
「你.....你......你.....」
大概是這突如其來的震撼實在是過於劇烈，
以至於一向最會說話的謝掌柜，
一時間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謝流雲對此倒是恍若不見。
他只是徑直走到船艙里，
在那個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了下來。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還在發愣的謝掌柜笑了笑：
「謝掌柜，又要麻煩您把我送回去了。」
直到這一刻，
謝掌柜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茶葉，
又看了一眼手裡還握著的壺柄，
苦笑了一下之後，
彎腰撿起茶則，拍了拍上面的灰，將它放在了一旁。
他又一次看了一眼謝流雲背上的那柄長劍。
然後，他終於拿起船槳，走到船尾，
解開纜繩，將船撐離了岸邊。
船槳入水，發出「嘩」的一聲清響，
船身微微一晃，便穩穩地朝著湖心駛去。
晨光灑在湖面上，碎金萬點，波光粼粼，
那艘小船載著一個年輕人，
緩緩地、安靜地消失在了綠水湖的薄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