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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告誡

  房間之中再一次陷入了寂靜。

  然而,這次的寂靜與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那看似無聲的氛圍里,實則殺機四伏。

  整個空間都被一股難以言說的恐怖氣場撐得滿滿當當。

  可此刻一切都不一樣了。

  隨著謝流雲從謝王孫手中緩緩取走那柄劍,

  周遭的一切都沉入了徹徹底底的靜默之中。

  那種靜,

  不是被壓制住的、隨時可能爆發的死寂,

  而是一種萬物歸位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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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狂風驟歇後的大地,

  如暴雨初停後的山林。

  祠堂之內,

  謝王孫方才持劍的右手依舊懸在半空。

  五指微微張開,指節保持著握劍時的弧度,

  連指尖的方向都不曾改變半分。

  而謝流雲持劍的右手也依舊舉在半空。

  劍身橫陳,紋絲不動,

  劍鞘上的紋路在昏黃的燭影中若隱若現。

  兩人便似被時間定住了一般,相對而立。

  良久之後,

  謝流雲才將持劍的手緩緩放下,

  繼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也是直到這一刻,他才察覺到,

  不知何時,自己的後背已然被冷汗濕透。

  方才取劍的過程,

  從他伸手,到將那柄劍穩穩握在手中,

  看似一切都在電光石火之間發生,不過短短一瞬。

  可只有謝流雲自己心中清楚,那一瞬究竟有多兇險。

  就在他指尖戳碰到那柄劍鞘的瞬間,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磅礴內力,

  猶如沉寂千年的古潭中驟然翻湧而出的暗流,

  猛地從那劍鞘之上傳遞過來。

  那股力量順著劍鞘蔓延上來,

  沿著經脈逆流而上,直逼心神。

  那不是衝擊,不是推拒,

  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居高臨下的碾壓。

  仿佛整座天地的重量都在那一刻傾覆而來,

  萬鈞之力盡數壓在他那兩根細細的指尖之上。

  那一瞬間,

  謝流雲甚至覺得自己的意識都出現了一剎那的恍惚,

  眼前的光線驟然暗了三分。

  儘管在出手之前,

  謝流雲對此早已做了充足的準備,

  將自己對劍意的全部感悟,

  精純地映射在伸出的兩根手指之上。

  可就在那一刻到來時,

  他依然感受到了莫大的兇險。

  毫不誇張地說,

  若不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積攢的那一波龐大氣運作為依仗,

  這柄劍,

  他是萬萬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從謝王孫手中得到的。

  「僅僅靠著兩根手指就能將這柄劍從老夫手上拿走,

  你,真的很不錯。」

  就在謝流雲還在暗自回味方才的細節的時候,

  謝王孫終於是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語氣不疾不徐,

  仿佛方才那場無聲的較量從未發生過一般。

  這一瞬間,

  他身上方才那凜冽的氣場完全褪去。

  眉眼之間鬆弛下來,

  肩背也不再挺得那樣筆直,

  連呼吸都變得舒緩而綿長,

  整個人在這一刻又變回了先前那個領路的慈祥的長輩。

  「前輩謬讚了。

  今天,是前輩讓晚輩真真體會到了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謝流雲隨之回過神來,恭敬出言回應。

  這當然是真心話。

  「孩子你不必這般謙虛。」

  謝王孫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自打老夫從父輩手中接過這神劍山莊,

  接觸過的在江湖上有名的劍客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是你僅僅憑著方才那一招,

  毫不誇張地說,便能排進這些人中的前五之列。」

  說話的時候,他雖然面帶微笑,語氣卻十分真誠。

  沒有刻意的抬高,也沒有故作的謙遜,

  顯然,他方才那番話並不是對晚輩的一種鼓勵,

  而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到不能再客觀的事實。

  話音落下,

  還沒等謝流雲開口回應,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深邃的目光再次掠過眼前的長劍,

  繼而又一次回到謝流雲的身上:

  「既然你已經老夫手中取走了這柄劍,

  那老夫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從你手中將它拿走。

  只不過,

  在你將它帶走之前,

  有些話,老夫卻還是必須對你說的。」

  他語重心長地開口,

  語氣之中已然沒有了先前的那種試探與威壓,

  滿滿的都是長輩對晚輩的告誡。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溫和,卻又格外認真,

  像是一個即將送別孩子的老人,

  在臨行前反覆叮囑著那些他認為最重要的話。

  「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謝流雲聞聲,

  當即斂袖躬身,執禮甚恭。

  老人看著他低垂的頸項與穩持劍鞘的右手,

  神色逐漸變得鄭重起來。

  他並未立刻開口,

  而是將目光緩緩投向供桌上歷代先祖的牌位,良久未動。

  直到一縷殘香燃盡,細煙散入梁間,

  他才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眼前躬身未起的青年:

  「沒有了這柄劍之後,

  在別人眼中,

  我神劍山莊依舊還是那個神劍山莊。

  可是得到這柄劍之後,

  你謝流雲在外人看來,

  可就不是先前那個謝流雲了。」

  言及此處,老人微微側首,

  目光越過謝流雲肩頭,

  穿過祠堂半敞的門扉,投向門外那片天光初透的清晨。

  遠山含黛,薄霧如紗,

  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幾縷晨曦穿過雲隙,斜斜地灑在青石台階上,泛起清冷的光。

  晨風裹著草木的清氣穿堂而入,

  吹得供桌上殘燭的青煙微微一歪,又緩緩直起。

  老人就那樣望著門外,望了很久。

  他的目光越過山莊的院牆,

  越過晨霧中蜿蜒而下的山道,

  投向了更為廣闊的天地之中。

  這一刻,

  他仿佛望見了江湖的煙塵,

  望見了一個少年孤身仗劍走入風雨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的眉梢鬢角,

  將他滿頭的白髮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良久,謝王孫才收回目光,

  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手。

  他緩緩將那隻手收攏,蜷入袖中,

  而後看向謝流雲,說出了後半段話來:

  「你說這柄劍對於你來說只是一柄劍。

  可是在外人看來,可絕對不是這樣。

  即便是你完全不在意他人的想法,

  可同樣的,

  你卻也沒辦法改變他人的想法。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這八個字,可不會因為你自身的想法有任何的改變的。

  所以,你可想好了,

  將這柄劍帶入江湖會有什麼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