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之中再一次陷入了寂靜。
然而,這次的寂靜與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那看似無聲的氛圍里,實則殺機四伏。
整個空間都被一股難以言說的恐怖氣場撐得滿滿當當。
可此刻一切都不一樣了。
隨著謝流雲從謝王孫手中緩緩取走那柄劍,
周遭的一切都沉入了徹徹底底的靜默之中。
那種靜,
不是被壓制住的、隨時可能爆發的死寂,
而是一種萬物歸位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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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狂風驟歇後的大地,
如暴雨初停後的山林。
祠堂之內,
謝王孫方才持劍的右手依舊懸在半空。
五指微微張開,指節保持著握劍時的弧度,
連指尖的方向都不曾改變半分。
而謝流雲持劍的右手也依舊舉在半空。
劍身橫陳,紋絲不動,
劍鞘上的紋路在昏黃的燭影中若隱若現。
兩人便似被時間定住了一般,相對而立。
良久之後,
謝流雲才將持劍的手緩緩放下,
繼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也是直到這一刻,他才察覺到,
不知何時,自己的後背已然被冷汗濕透。
方才取劍的過程,
從他伸手,到將那柄劍穩穩握在手中,
看似一切都在電光石火之間發生,不過短短一瞬。
可只有謝流雲自己心中清楚,那一瞬究竟有多兇險。
就在他指尖戳碰到那柄劍鞘的瞬間,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磅礴內力,
猶如沉寂千年的古潭中驟然翻湧而出的暗流,
猛地從那劍鞘之上傳遞過來。
那股力量順著劍鞘蔓延上來,
沿著經脈逆流而上,直逼心神。
那不是衝擊,不是推拒,
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居高臨下的碾壓。
仿佛整座天地的重量都在那一刻傾覆而來,
萬鈞之力盡數壓在他那兩根細細的指尖之上。
那一瞬間,
謝流雲甚至覺得自己的意識都出現了一剎那的恍惚,
眼前的光線驟然暗了三分。
儘管在出手之前,
謝流雲對此早已做了充足的準備,
將自己對劍意的全部感悟,
精純地映射在伸出的兩根手指之上。
可就在那一刻到來時,
他依然感受到了莫大的兇險。
毫不誇張地說,
若不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積攢的那一波龐大氣運作為依仗,
這柄劍,
他是萬萬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從謝王孫手中得到的。
「僅僅靠著兩根手指就能將這柄劍從老夫手上拿走,
你,真的很不錯。」
就在謝流雲還在暗自回味方才的細節的時候,
謝王孫終於是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語氣不疾不徐,
仿佛方才那場無聲的較量從未發生過一般。
這一瞬間,
他身上方才那凜冽的氣場完全褪去。
眉眼之間鬆弛下來,
肩背也不再挺得那樣筆直,
連呼吸都變得舒緩而綿長,
整個人在這一刻又變回了先前那個領路的慈祥的長輩。
「前輩謬讚了。
今天,是前輩讓晚輩真真體會到了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謝流雲隨之回過神來,恭敬出言回應。
這當然是真心話。
「孩子你不必這般謙虛。」
謝王孫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自打老夫從父輩手中接過這神劍山莊,
接觸過的在江湖上有名的劍客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是你僅僅憑著方才那一招,
毫不誇張地說,便能排進這些人中的前五之列。」
說話的時候,他雖然面帶微笑,語氣卻十分真誠。
沒有刻意的抬高,也沒有故作的謙遜,
顯然,他方才那番話並不是對晚輩的一種鼓勵,
而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到不能再客觀的事實。
話音落下,
還沒等謝流雲開口回應,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深邃的目光再次掠過眼前的長劍,
繼而又一次回到謝流雲的身上:
「既然你已經老夫手中取走了這柄劍,
那老夫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從你手中將它拿走。
只不過,
在你將它帶走之前,
有些話,老夫卻還是必須對你說的。」
他語重心長地開口,
語氣之中已然沒有了先前的那種試探與威壓,
滿滿的都是長輩對晚輩的告誡。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溫和,卻又格外認真,
像是一個即將送別孩子的老人,
在臨行前反覆叮囑著那些他認為最重要的話。
「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謝流雲聞聲,
當即斂袖躬身,執禮甚恭。
老人看著他低垂的頸項與穩持劍鞘的右手,
神色逐漸變得鄭重起來。
他並未立刻開口,
而是將目光緩緩投向供桌上歷代先祖的牌位,良久未動。
直到一縷殘香燃盡,細煙散入梁間,
他才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眼前躬身未起的青年:
「沒有了這柄劍之後,
在別人眼中,
我神劍山莊依舊還是那個神劍山莊。
可是得到這柄劍之後,
你謝流雲在外人看來,
可就不是先前那個謝流雲了。」
言及此處,老人微微側首,
目光越過謝流雲肩頭,
穿過祠堂半敞的門扉,投向門外那片天光初透的清晨。
遠山含黛,薄霧如紗,
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幾縷晨曦穿過雲隙,斜斜地灑在青石台階上,泛起清冷的光。
晨風裹著草木的清氣穿堂而入,
吹得供桌上殘燭的青煙微微一歪,又緩緩直起。
老人就那樣望著門外,望了很久。
他的目光越過山莊的院牆,
越過晨霧中蜿蜒而下的山道,
投向了更為廣闊的天地之中。
這一刻,
他仿佛望見了江湖的煙塵,
望見了一個少年孤身仗劍走入風雨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的眉梢鬢角,
將他滿頭的白髮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良久,謝王孫才收回目光,
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手。
他緩緩將那隻手收攏,蜷入袖中,
而後看向謝流雲,說出了後半段話來:
「你說這柄劍對於你來說只是一柄劍。
可是在外人看來,可絕對不是這樣。
即便是你完全不在意他人的想法,
可同樣的,
你卻也沒辦法改變他人的想法。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這八個字,可不會因為你自身的想法有任何的改變的。
所以,你可想好了,
將這柄劍帶入江湖會有什麼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