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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開羅

  保羅點點頭。

  轉身推門。

  小冰粒立刻被風卷進來。

  砸在門坎上。

  保羅走進街里。

  高大的背影很快被飄落的冰粒切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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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不跟他說再見?」

  埃利奧特問。

  「說了。」

  「什麼時候?」

  「心裡。」

  埃利奧特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伊拉斯謨了。」

  羅素關上門。

  「那可不是什麼好事。」

  1893年10月。

  羅素終於啟程。

  這一天,天亮得很晚。

  帝都港口最東面的深水碼頭被一層厚霧覆蓋。

  霧很重,從海面一直漫到碼頭上。

  遠處的船隻只剩下模糊的黑影。

  碼頭上的起重機半隱在裡面。

  像幾頭站著不動的巨獸。

  蒸汽輪船就在霧裡。

  只有煙囪高高伸出來。

  黑煙被風壓著,慢慢往南飄。

  羅素站在棧橋上。

  身邊是傑克,傑克今天沒有睡醒。

  準確來說。

  他這兩年似乎就沒有真正睡醒過。

  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

  手裡捏著船票。

  「我們真的要去?」

  他看著船。

  「你現在才問?」

  「我是在確認。」

  「確認什麼?」

  「有沒有一種可能。」

  傑克認真說道:

  「我只是陪你到港口。」

  「然後你自己上船。」

  羅素看著他。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會答應。」

  「那你還問。」

  傑克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

  兩人把行李交給船員檢查。

  東西不多。

  每個人一隻箱子。

  羅素另外帶著帆布袋。

  裡面裝著最重要的東西。

  西比爾的鏡子。

  保羅的匕首。

  馬修的鋼筆。

  塔里克給他的銅印。

  七號留下的深淵水核殘片。

  那本黑皮筆記。

  還有幾份折好的地圖。

  羅素確認了一遍,全部都在。

  他還帶了一件西比爾以前留下來的舊圍巾。

  沒有任何靈性,只是普通的布,但他還是帶了。

  傑克看見以後問:

  「這個也帶?」

  「嗯。」

  「占地方。」

  「我知道。」

  傑克沒再說。

  有些東西沒有必要講為什麼。

  就在他們準備上船的時候。

  身後傳來腳步聲。

  羅素回頭。

  高斯從濃霧裡走出來。

  他穿著長風衣。

  手套沒有摘。

  肩膀上落了一層細小的水珠。

  「這麼早。」

  傑克打了個哈欠。

  「你要是不來,我還以為我們是偷渡。」

  高斯沒有理他。

  只看向羅素。

  「東西齊了?」

  「齊了。」

  「地圖呢?」

  「這裡。」

  羅素拍了一下帆布袋。

  「語言資料?」

  「也帶了。」

  「武器?」

  「帶了。」

  「靈性藥劑?」

  「帶了。」

  高斯點頭。

  然後從懷裡拿出一隻信封。

  「這個。」

  羅素接過。

  「什麼?」

  「密信。」

  「現在看?」

  「到了開羅再看。」

  羅素翻轉了一下信封。

  封口沒有印章,也沒有暗號。

  就像一張再普通不過的信紙。

  可高斯既然讓他到了開羅再開啟,自然有原因。

  羅素收好。

  「還有嗎?」

  高斯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羅素點頭。

  「那走了。」

  他轉身,踏上跳板,走出去兩步卻聽見後面有人叫他。

  「羅素。」

  他回頭。

  高斯站在霧裡,沒有往前。

  只是看著他。

  「別急著相信埃及看到的第一件東西。」

  羅素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高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

  「去吧。」

  羅素看了他兩秒。

  轉身上船。

  甲板上風很大。

  霧正在慢慢散。

  船員收起跳板。

  纜繩脫離碼頭。

  蒸汽機開始發出沉悶的轟鳴。

  一聲。

  又一聲。

  船身輕輕震動。

  傑克靠在船舷邊。

  「這次應該不會遇到海怪吧?」

  羅素看他。

  「你怕?」

  「當然怕。」

  「那你為什麼還來?」

  傑克望著遠處。

  「你一個人去。」

  「我更怕。」

  羅素沒有說話。

  船慢慢離岸。

  帝都的碼頭開始往後退。

  霧被船頭一點點劈開。

  城市輪廓在裡面逐漸顯露。

  先是煙囪。

  然後是高樓。

  最後是整片灰黑色的天際線。

  東區也在裡面。

  那麼遠。

  已經看不清具體的街道。

  只能看到一排又一排的屋頂。

  還有幾條煙柱。

  羅素站在船舷邊。

  沒有揮手。

  也沒有說再見。

  他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直到那些建築越來越小。

  傑克在旁邊問:

  「你會想這裡嗎?」

  「會。」

  「多久?」

  羅素想了想。

  「可能從第一天開始。」

  傑克笑了一下。

  「那你還挺有良心。」

  羅素沒有理他。

  他伸手進帆布袋。

  先摸到了鋼筆。

  馬修給的。

  又摸到了那塊水晶。

  七號留下來的深淵水核殘片。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一路鑽進掌心。

  再往下。

  摸到了保羅的匕首。

  刀柄的五個符號靜靜躺在那裡。

  爪。

  風。

  火。

  水。

  心。

  羅素閉上眼。

  胸口那枚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輕輕跳了一下。

  咚。

  這一次。

  匕首也跟著震動。

  非常輕。

  幾乎無法察覺。

  羅素睜開眼。

  把匕首重新放回帆布袋。

  隨後。

  他拆開高斯交給他的信。

  風把紙張扯得嘩嘩作響。

  上面只有一行字。

  斯芬克斯的右眼,是你需要對準的第一把鑰匙。

  下面還有一行。

  第二把,在你胸口。

  羅素看了很久。

  沒有說話。

  他把信重新疊好。

  塞回信封。

  然後收進貼身口袋。

  「什麼內容?」

  傑克問。

  「提示。」

  「什麼提示?」

  「到了你就知道。」

  「……」

  傑克撇了撇嘴。

  「你現在越來越像高斯了。」

  羅素笑了一下。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船已經駛離深水碼頭。

  霧也徹底散開。

  天空終於露出一點顏色。

  東方只有一道極細的光。

  很淺。

  很新。

  海面卻已經被照亮。

  一條金色的線從船頭一直延伸到遠方。

  羅素扶著欄杆。

  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

  咸。

  帶著蒸汽機的煤煙味。

  和帝都很像。

  又完全不同。

  身後的城市越來越遠。

  前面的海越來越寬。

  這一次。

  他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捨得。

  而是因為他知道。

  真正的告別已經在那些很普通的事情里完成了。

  一塊蘋果派。

  兩支鋼筆。

  一份舊報紙。

  一本夜校創刊號。

  西比爾墓前的橘子。

  兩個棕仙的哭聲。

  還有保羅最後那句活著回來。

  這些東西都不會跟著船走。

  可它們已經留在他身上。

  夠了。

  船頭破開海面。

  浪花向兩側散開。

  羅素回到艙室。

  把所有地圖攤在桌上。

  開羅。

  吉薩。

  尼羅河。

  斯芬克斯。

  金字塔。

  還有那一處沒有出現在官方地圖上的地下結構。

  他把黑皮筆記放在最中間。

  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什麼都沒有。

  第二頁。

  第三頁。

  一直翻到最後。

  那裡寫滿了這兩年來的調查。

  太陽紀元。

  三重儀式。

  安德魯。

  艾因聖殿。

  各各他。

  深淵水核。

  第五太陽。

  還有那扇門。

  羅素拿起馬修送他的鋼筆。

  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一個名字。

  開羅。

  寫完。

  他又寫:

  1893年10月。

  從帝都出發。

  停了很久。

  他在下面補了一句話。

  「目標:開啟門。」

  不是打破。

  開啟。

  羅素看著這三個字。

  輕輕放下筆。

  艙室外。

  汽笛長鳴。

  嗚……

  聲音穿過海面。

  船開始真正進入遠洋航線。

  傑克在外面喊他:

  「羅素!」

  「幹什麼?」

  「吃飯!」

  羅素抬頭。

  「現在?」

  「當然!」

  「我剛開始整理東西。」

  「東西不會跑!」

  傑克在門外喊:

  「飯會涼!」

  羅素愣了片刻。

  忽然笑了。

  「來了。」

  他把黑皮筆記合上。

  將鋼筆收進內袋。

  又確認了一遍匕首、水晶、鏡子的位置。

  然後站起身。

  推門出去。

  三周的海路。

  足夠他把這些年積下來的東西再整理一遍。

  也足夠他想清楚一件事。

  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去開羅。

  不是因為安德魯在那裡。

  不是因為前三個太陽的遺物在那裡。

  不是因為那扇門在那裡。

  這些都是理由。

  卻都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

  當各各他問他「你選什麼」的時候。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既然選了。

  就得走下去。

  船繼續向南。

  海天交界處越來越寬。

  羅素站在甲板上。

  手指輕輕按著胸口。

  那裡有兩樣東西。

  一樣來自第四太陽。

  一樣屬於第五太陽。

  一冷。

  一熱。

  像兩個還未碰撞的時代。

  而更遠的地方。

  尼羅河正在黑暗中流動。

  吉薩高原上的石像沉默了數千年。

  斯芬克斯依舊朝著東方。

  那隻殘破的右眼。

  正在等一個人。

  也許等了很久。

  也許。

  從來就沒有真正等過誰。

  直到現在。

  一個來自帝都東區的年輕人。

  帶著一把還沒有名字的匕首。

  一塊深淵留下的碎片。

  兩支鋼筆。

  一本寫滿舊世界的筆記。

  以及一顆願意自己做選擇的心。

  正在穿過這片海。

  朝它而來。

  船是在黃昏時分進入尼羅河主航道的。

  從亞歷山大港下來時,羅素和傑克身上還帶著海水的味道。

  那股咸腥跟著他們走了很久。

  直到換上內河船,尼羅河濕熱的風撲到臉上,那味道才慢慢淡下去。

  他們沒有在港口停留太久。

  港口太亂。

  下船的人多,搬貨的人更多。

  駱駝、馬車和小船擠在一起,偶爾還有人大聲吵架。

  一個賣魚的差點和傑克撞在一起,兩個人互相瞪了半天,最後各走各的。

  傑克說,這地方的人脾氣比帝都的工人還大。

  羅素說,你要是別擋在人家路中間,應該沒人想跟你吵。

  傑克沒承認。

  兩人隨便找了個攤子吃了東西。

  魚湯。

  味道很重。

  裡面似乎加了很多香料,羅素只喝了幾口,就沒再碰。

  傑克卻喝了個乾淨。

  然後打了個嗝。

  「走。」

  「去哪?」

  「上船。」

  「你知道船在哪?」

  「……」

  傑克看了看周圍。

  「應該在那邊。」

  他們最後還是找到了。

  那是一艘很小的內河船。

  船艙窄得幾乎只能容下幾個人側身坐著。

  裡面鋪著草蓆。

  角落放著一個快散架的藤箱。

  船尾坐著個年紀很大的努比亞老人。

  他戴著灰色頭巾,手裡握著舵。

  身旁跟著兩個孩子。

  孩子赤著腳。

  一開始一直偷偷看羅素和傑克。

  後來傑克朝他們揮手,他們反而立刻把臉轉開了。

  船慢慢離開亞歷山大港。

  河水很寬。

  也很渾。

  尼羅河的顏色比羅素想像中更深。

  土黃色。

  混著大片大片漂浮的水草。

  偶爾能看見魚翻出水面。

  更多時候,河面只是安靜地往前流。

  船一路向南。

  天越來越熱。

  海邊的濕潤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熱。

  羅素坐在船頭。

  外套已經脫下來,搭在腿上。

  風不斷吹。

  可吹到臉上時,反而更熱了。

  傑克躲在船艙里。

  拿著濕毛巾蓋在臉上。

  「我受夠這裡了。」

  「你才來半天。」

  「半天就夠了。」

  「這裡連風都是熱的。」

  羅素沒理他。

  繼續看河岸。

  兩岸開始出現農田。

  綠色比他想像中濃。

  水渠從田地間延伸出去。

  有人在岸邊洗衣。

  有人趕著牲口。

  還有孩子站在水裡玩。

  看起來和帝都沒有太大區別。

  人總得活著。

  有水就種地。

  有地就吃飯。

  至於城市叫什麼。

  反而沒那麼重要。

  又過了大半天。

  遠處終於出現了輪廓。

  最開始只是幾條黃線。

  很低。

  很穩。

  不像山。

  也不像雲。

  船家看了一眼。

  說了一句當地話。

  羅素沒聽清。

  「他說什麼?」

  傑克從船艙里探出腦袋。

  羅素搖頭。

  那老人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羅素聽明白了。

  「金字塔。」

  羅素站了起來。

  船身隨著河水晃了一下。

  他卻沒有動。

  遠處的金字塔已經能看清輪廓。

  它們比想像中更小。

  也沒有書里寫得那麼壯觀。

  隔著很遠的距離,只像幾座從沙土裡露出來的巨大石丘。

  可就是那幾座沉默的石丘。

  讓羅素胸口的靈息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一下。

  很快便恢復正常。

  羅素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麼多古老傳說都會把太陽、死亡和這裡聯絡在一起。

  這種土地能儲存東西。

  不是因為它溫柔。

  恰恰是因為它太幹了。

  風沙把許多東西吹走。

  可留下來的東西。

  往往比別處更舊。

  更硬。

  也更難消失。

  船繼續南行。

  開羅越來越近。

  空氣里的味道也發生了變化。

  香料。

  炭火。

  駱駝。

  水果。

  烤麵餅。

  河水。

  還有一種很難形容的腐敗氣息。

  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

  不算好聞。

  卻非常有生命力。

  碼頭已經出現在前面。

  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