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點點頭。
轉身推門。
小冰粒立刻被風卷進來。
砸在門坎上。
保羅走進街里。
高大的背影很快被飄落的冰粒切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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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不跟他說再見?」
埃利奧特問。
「說了。」
「什麼時候?」
「心裡。」
埃利奧特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伊拉斯謨了。」
羅素關上門。
「那可不是什麼好事。」
1893年10月。
羅素終於啟程。
這一天,天亮得很晚。
帝都港口最東面的深水碼頭被一層厚霧覆蓋。
霧很重,從海面一直漫到碼頭上。
遠處的船隻只剩下模糊的黑影。
碼頭上的起重機半隱在裡面。
像幾頭站著不動的巨獸。
蒸汽輪船就在霧裡。
只有煙囪高高伸出來。
黑煙被風壓著,慢慢往南飄。
羅素站在棧橋上。
身邊是傑克,傑克今天沒有睡醒。
準確來說。
他這兩年似乎就沒有真正睡醒過。
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
手裡捏著船票。
「我們真的要去?」
他看著船。
「你現在才問?」
「我是在確認。」
「確認什麼?」
「有沒有一種可能。」
傑克認真說道:
「我只是陪你到港口。」
「然後你自己上船。」
羅素看著他。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會答應。」
「那你還問。」
傑克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
兩人把行李交給船員檢查。
東西不多。
每個人一隻箱子。
羅素另外帶著帆布袋。
裡面裝著最重要的東西。
西比爾的鏡子。
保羅的匕首。
馬修的鋼筆。
塔里克給他的銅印。
七號留下的深淵水核殘片。
那本黑皮筆記。
還有幾份折好的地圖。
羅素確認了一遍,全部都在。
他還帶了一件西比爾以前留下來的舊圍巾。
沒有任何靈性,只是普通的布,但他還是帶了。
傑克看見以後問:
「這個也帶?」
「嗯。」
「占地方。」
「我知道。」
傑克沒再說。
有些東西沒有必要講為什麼。
就在他們準備上船的時候。
身後傳來腳步聲。
羅素回頭。
高斯從濃霧裡走出來。
他穿著長風衣。
手套沒有摘。
肩膀上落了一層細小的水珠。
「這麼早。」
傑克打了個哈欠。
「你要是不來,我還以為我們是偷渡。」
高斯沒有理他。
只看向羅素。
「東西齊了?」
「齊了。」
「地圖呢?」
「這裡。」
羅素拍了一下帆布袋。
「語言資料?」
「也帶了。」
「武器?」
「帶了。」
「靈性藥劑?」
「帶了。」
高斯點頭。
然後從懷裡拿出一隻信封。
「這個。」
羅素接過。
「什麼?」
「密信。」
「現在看?」
「到了開羅再看。」
羅素翻轉了一下信封。
封口沒有印章,也沒有暗號。
就像一張再普通不過的信紙。
可高斯既然讓他到了開羅再開啟,自然有原因。
羅素收好。
「還有嗎?」
高斯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羅素點頭。
「那走了。」
他轉身,踏上跳板,走出去兩步卻聽見後面有人叫他。
「羅素。」
他回頭。
高斯站在霧裡,沒有往前。
只是看著他。
「別急著相信埃及看到的第一件東西。」
羅素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高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
「去吧。」
羅素看了他兩秒。
轉身上船。
甲板上風很大。
霧正在慢慢散。
船員收起跳板。
纜繩脫離碼頭。
蒸汽機開始發出沉悶的轟鳴。
一聲。
又一聲。
船身輕輕震動。
傑克靠在船舷邊。
「這次應該不會遇到海怪吧?」
羅素看他。
「你怕?」
「當然怕。」
「那你為什麼還來?」
傑克望著遠處。
「你一個人去。」
「我更怕。」
羅素沒有說話。
船慢慢離岸。
帝都的碼頭開始往後退。
霧被船頭一點點劈開。
城市輪廓在裡面逐漸顯露。
先是煙囪。
然後是高樓。
最後是整片灰黑色的天際線。
東區也在裡面。
那麼遠。
已經看不清具體的街道。
只能看到一排又一排的屋頂。
還有幾條煙柱。
羅素站在船舷邊。
沒有揮手。
也沒有說再見。
他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直到那些建築越來越小。
傑克在旁邊問:
「你會想這裡嗎?」
「會。」
「多久?」
羅素想了想。
「可能從第一天開始。」
傑克笑了一下。
「那你還挺有良心。」
羅素沒有理他。
他伸手進帆布袋。
先摸到了鋼筆。
馬修給的。
又摸到了那塊水晶。
七號留下來的深淵水核殘片。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一路鑽進掌心。
再往下。
摸到了保羅的匕首。
刀柄的五個符號靜靜躺在那裡。
爪。
風。
火。
水。
心。
羅素閉上眼。
胸口那枚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輕輕跳了一下。
咚。
這一次。
匕首也跟著震動。
非常輕。
幾乎無法察覺。
羅素睜開眼。
把匕首重新放回帆布袋。
隨後。
他拆開高斯交給他的信。
風把紙張扯得嘩嘩作響。
上面只有一行字。
斯芬克斯的右眼,是你需要對準的第一把鑰匙。
下面還有一行。
第二把,在你胸口。
羅素看了很久。
沒有說話。
他把信重新疊好。
塞回信封。
然後收進貼身口袋。
「什麼內容?」
傑克問。
「提示。」
「什麼提示?」
「到了你就知道。」
「……」
傑克撇了撇嘴。
「你現在越來越像高斯了。」
羅素笑了一下。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船已經駛離深水碼頭。
霧也徹底散開。
天空終於露出一點顏色。
東方只有一道極細的光。
很淺。
很新。
海面卻已經被照亮。
一條金色的線從船頭一直延伸到遠方。
羅素扶著欄杆。
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
咸。
帶著蒸汽機的煤煙味。
和帝都很像。
又完全不同。
身後的城市越來越遠。
前面的海越來越寬。
這一次。
他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捨得。
而是因為他知道。
真正的告別已經在那些很普通的事情里完成了。
一塊蘋果派。
兩支鋼筆。
一份舊報紙。
一本夜校創刊號。
西比爾墓前的橘子。
兩個棕仙的哭聲。
還有保羅最後那句活著回來。
這些東西都不會跟著船走。
可它們已經留在他身上。
夠了。
船頭破開海面。
浪花向兩側散開。
羅素回到艙室。
把所有地圖攤在桌上。
開羅。
吉薩。
尼羅河。
斯芬克斯。
金字塔。
還有那一處沒有出現在官方地圖上的地下結構。
他把黑皮筆記放在最中間。
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什麼都沒有。
第二頁。
第三頁。
一直翻到最後。
那裡寫滿了這兩年來的調查。
太陽紀元。
三重儀式。
安德魯。
艾因聖殿。
各各他。
深淵水核。
第五太陽。
還有那扇門。
羅素拿起馬修送他的鋼筆。
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一個名字。
開羅。
寫完。
他又寫:
1893年10月。
從帝都出發。
停了很久。
他在下面補了一句話。
「目標:開啟門。」
不是打破。
開啟。
羅素看著這三個字。
輕輕放下筆。
艙室外。
汽笛長鳴。
嗚……
聲音穿過海面。
船開始真正進入遠洋航線。
傑克在外面喊他:
「羅素!」
「幹什麼?」
「吃飯!」
羅素抬頭。
「現在?」
「當然!」
「我剛開始整理東西。」
「東西不會跑!」
傑克在門外喊:
「飯會涼!」
羅素愣了片刻。
忽然笑了。
「來了。」
他把黑皮筆記合上。
將鋼筆收進內袋。
又確認了一遍匕首、水晶、鏡子的位置。
然後站起身。
推門出去。
三周的海路。
足夠他把這些年積下來的東西再整理一遍。
也足夠他想清楚一件事。
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去開羅。
不是因為安德魯在那裡。
不是因為前三個太陽的遺物在那裡。
不是因為那扇門在那裡。
這些都是理由。
卻都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
當各各他問他「你選什麼」的時候。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既然選了。
就得走下去。
船繼續向南。
海天交界處越來越寬。
羅素站在甲板上。
手指輕輕按著胸口。
那裡有兩樣東西。
一樣來自第四太陽。
一樣屬於第五太陽。
一冷。
一熱。
像兩個還未碰撞的時代。
而更遠的地方。
尼羅河正在黑暗中流動。
吉薩高原上的石像沉默了數千年。
斯芬克斯依舊朝著東方。
那隻殘破的右眼。
正在等一個人。
也許等了很久。
也許。
從來就沒有真正等過誰。
直到現在。
一個來自帝都東區的年輕人。
帶著一把還沒有名字的匕首。
一塊深淵留下的碎片。
兩支鋼筆。
一本寫滿舊世界的筆記。
以及一顆願意自己做選擇的心。
正在穿過這片海。
朝它而來。
船是在黃昏時分進入尼羅河主航道的。
從亞歷山大港下來時,羅素和傑克身上還帶著海水的味道。
那股咸腥跟著他們走了很久。
直到換上內河船,尼羅河濕熱的風撲到臉上,那味道才慢慢淡下去。
他們沒有在港口停留太久。
港口太亂。
下船的人多,搬貨的人更多。
駱駝、馬車和小船擠在一起,偶爾還有人大聲吵架。
一個賣魚的差點和傑克撞在一起,兩個人互相瞪了半天,最後各走各的。
傑克說,這地方的人脾氣比帝都的工人還大。
羅素說,你要是別擋在人家路中間,應該沒人想跟你吵。
傑克沒承認。
兩人隨便找了個攤子吃了東西。
魚湯。
味道很重。
裡面似乎加了很多香料,羅素只喝了幾口,就沒再碰。
傑克卻喝了個乾淨。
然後打了個嗝。
「走。」
「去哪?」
「上船。」
「你知道船在哪?」
「……」
傑克看了看周圍。
「應該在那邊。」
他們最後還是找到了。
那是一艘很小的內河船。
船艙窄得幾乎只能容下幾個人側身坐著。
裡面鋪著草蓆。
角落放著一個快散架的藤箱。
船尾坐著個年紀很大的努比亞老人。
他戴著灰色頭巾,手裡握著舵。
身旁跟著兩個孩子。
孩子赤著腳。
一開始一直偷偷看羅素和傑克。
後來傑克朝他們揮手,他們反而立刻把臉轉開了。
船慢慢離開亞歷山大港。
河水很寬。
也很渾。
尼羅河的顏色比羅素想像中更深。
土黃色。
混著大片大片漂浮的水草。
偶爾能看見魚翻出水面。
更多時候,河面只是安靜地往前流。
船一路向南。
天越來越熱。
海邊的濕潤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熱。
羅素坐在船頭。
外套已經脫下來,搭在腿上。
風不斷吹。
可吹到臉上時,反而更熱了。
傑克躲在船艙里。
拿著濕毛巾蓋在臉上。
「我受夠這裡了。」
「你才來半天。」
「半天就夠了。」
「這裡連風都是熱的。」
羅素沒理他。
繼續看河岸。
兩岸開始出現農田。
綠色比他想像中濃。
水渠從田地間延伸出去。
有人在岸邊洗衣。
有人趕著牲口。
還有孩子站在水裡玩。
看起來和帝都沒有太大區別。
人總得活著。
有水就種地。
有地就吃飯。
至於城市叫什麼。
反而沒那麼重要。
又過了大半天。
遠處終於出現了輪廓。
最開始只是幾條黃線。
很低。
很穩。
不像山。
也不像雲。
船家看了一眼。
說了一句當地話。
羅素沒聽清。
「他說什麼?」
傑克從船艙里探出腦袋。
羅素搖頭。
那老人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羅素聽明白了。
「金字塔。」
羅素站了起來。
船身隨著河水晃了一下。
他卻沒有動。
遠處的金字塔已經能看清輪廓。
它們比想像中更小。
也沒有書里寫得那麼壯觀。
隔著很遠的距離,只像幾座從沙土裡露出來的巨大石丘。
可就是那幾座沉默的石丘。
讓羅素胸口的靈息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一下。
很快便恢復正常。
羅素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麼多古老傳說都會把太陽、死亡和這裡聯絡在一起。
這種土地能儲存東西。
不是因為它溫柔。
恰恰是因為它太幹了。
風沙把許多東西吹走。
可留下來的東西。
往往比別處更舊。
更硬。
也更難消失。
船繼續南行。
開羅越來越近。
空氣里的味道也發生了變化。
香料。
炭火。
駱駝。
水果。
烤麵餅。
河水。
還有一種很難形容的腐敗氣息。
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
不算好聞。
卻非常有生命力。
碼頭已經出現在前面。
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