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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埃及語

  羅素伸手,輕輕碰了碰墓碑。

  「不是因為外面的世界比這裡好。」

  「只是……」

  他想了一會兒。

  「人總得去看看,否則連自己站在哪裡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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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又吹過。

  一片枯葉從墓碑頂上滾下來。

  落到他膝蓋邊。

  羅素撿起來。

  看了兩秒。

  又放到地上。

  「你放心。」

  「你的鏡子我還帶著。」

  他說著,拍了一下外套。

  「沒有弄丟。」

  「克拉拉留下的護符也在。」

  「還有西比爾小屋。」

  「嘎布和咕嘎會看著。」

  他沉默了一陣。

  「我也會回來。」

  這句話說出來後。

  羅素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誰都沒問他。

  可他還是說了。

  我會回來。

  不是一定。

  不是保證。

  只是一個願望。

  一個活著的人才能擁有的願望。

  羅素拿起一個橘子。

  剝開。

  橘皮裂開的聲音很細。

  甜味立刻散出來。

  他掰下一瓣。

  放進嘴裡。

  酸。

  甜。

  汁水很多。

  很像西比爾以前買回來的橘子。

  「挺甜。」

  他說。

  然後又笑了一下。

  「你以前總挑最貴的。」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了。」

  他吃完一瓣。

  又掰了一瓣。

  這一次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袋子裡的橘子只少了兩個。

  羅素把剩下的重新裝好。

  站起來。

  膝蓋已經麻了。

  他伸手撐著墓碑,慢慢站直。

  墓碑上的那行字就在眼前。

  他幫助過很多人。

  羅素看著它。

  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也許這句話最後不會變。

  不管他走到哪裡。

  這塊碑都還是會留在這裡。

  風吹。

  雨打。

  青苔覆蓋。

  字一點點模糊。

  可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不會因為字消失就不存在。

  人活過。

  幫助過誰。

  愛過誰。

  這些東西不需要一直被刻在石頭上。

  有人記得。

  就夠了。

  羅素最後看了一眼墓碑。

  「我走了。」

  他轉身。

  朝來時的方向走。

  走出十幾步後,他忽然停下來。

  沒有回頭。

  「等我回來。」

  說完。

  這次真的走了。

  鐵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那圈生鏽的鐵鏈晃了幾下。

  叮。

  叮。

  隨後安靜下來。

  -----------------

  七號在東區住了一個月。

  剛開始的時候。

  沒人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

  他從艾因聖殿出來。

  是一個真正的「容器」。

  身上有編號。

  有訓練痕跡。

  還有一整套被灌輸進去的信念。

  按照行會的規矩,他應該先接受審查。

  但最後負責這件事情的人沒有把他關進監牢。

  原因很簡單。

  七號配合。

  而且他沒有反抗的意願。

  他甚至主動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東西全交了出來。

  於是後來,他被暫時安置在東區。

  住在西比爾小屋斜對面的那間閣樓。

  房子很舊。

  窗戶上糊著幾張發黃的報紙。

  冬天漏風。

  夏天悶得厲害。

  可七號沒抱怨。

  他只說了一句話:

  「能看見街就夠了。」

  羅素偶爾從外面回來,會看見七號一個人坐在門口。

  很少動。

  就那麼看著街上的人。

  工人下班。

  孩子放學。

  賣煤的人推著車。

  女人提著菜籃。

  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

  有人吵架。

  有人笑。

  有人喝醉了。

  有人抱著剛買回來的麵包急匆匆跑回家。

  最開始的時候。

  七號只看。

  後來,他開始學著和別人打招呼。

  很生硬。

  第一次對一個賣報的小孩說「早上好」的時候,小孩嚇了一跳,以為他要買報紙。

  七號愣了半天。

  最後把所有報紙都買了。

  第二天。

  街上的孩子開始叫他「買報紙的大哥哥」。

  他沒有反駁。

  再後來。

  他會偶爾去工人夜校。

  不說話。

  只坐在最後一排。

  聽路易莎講課。

  有時候課結束以後,人都走光了,他還會坐在那裡看黑板。

  黑板上寫著一些很普通的東西。

  算術。

  識字。

  地理。

  歷史。

  這些東西在他過去的生活里沒有意義。

  他只需要知道任務。

  知道命令。

  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應該出現。

  可現在。

  他第一次知道。

  有人為什麼會認真去學「二加二等於四」。

  也第一次知道。

  有人努力認字,不是為了讀懂某種神秘經文。

  只是為了自己以後能看懂工廠發下來的合同。

  這些事情讓他很困惑。

  有一天。

  羅素從街角回來。

  正好看見七號蹲在路邊。

  旁邊是一堆被人踩碎的石板。

  七號正在重新拼。

  「你在幹什麼?」

  「路壞了。」

  「你修?」

  「嗯。」

  「有人叫你修嗎?」

  「沒有。」

  七號停了一下。

  「走路的時候總會踩到。」

  羅素看著他。

  「所以?」

  七號把最後一塊石板塞進去。

  「修好就行了。」

  說完。

  他站起身。

  拍掉手上的灰。

  那一刻。

  羅素忽然想到了各各他圖景里的那句話。

  第三條路。

  不是成為救世主。

  也不是毀掉世界。

  只是看見一件壞掉的東西,然後決定自己要不要伸手。

  七號來找羅素的那天。

  下著小雨。

  東區的雨很細。

  落在屋簷上幾乎沒有聲音。

  羅素正在前廳修一張舊椅子。

  嘎布蹲在旁邊遞工具。

  咕嘎則抱著一塊木頭,在試圖用牙齒啃掉上面的樹皮。

  「別吃。」

  羅素拍了他一下。

  咕嘎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

  門開了。

  七號站在外面。

  沒打傘。

  頭髮和肩膀全濕了。

  羅素看了他一眼。

  「進來。」

  七號沒動。

  「我來告別。」

  羅素放下工具。

  「去哪?」

  「阿比尼西亞。」

  「和塔里克?」

  「嗯。」

  羅素點頭。

  這件事他其實早就聽說了。

  只是沒想到七號真的會走。

  七號走進屋。

  站在門邊。

  像還不太習慣這種有人等他說完話的環境。

  「我想好了。」

  他說。

  「我不回艾因聖殿。」

  「也不想加入別的組織。」

  「塔里克說,他們那邊缺人。」

  「去打仗?」

  「可能。」

  七號笑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只要有仗打就好。」

  「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麼拿刀。」

  「現在我想知道。」

  「打完以後呢?」

  羅素看著他。

  「所以你去找答案?」

  「嗯。」

  七號低頭。

  「不是彌賽亞。」

  「不是敵基督。」

  「也不是什麼編號。」

  「就先當個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

  羅素卻沒笑。

  他覺得這可能是七號這輩子第一次真正說出一句屬於自己的話。

  「挺好。」

  七號也笑了一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

  遞過來。

  「這個給你。」

  羅素接過。

  「什麼?」

  「我從總殿帶出來的。」

  「為什麼給我?」

  「因為我不知道它是什麼。」

  「但我覺得你知道。」

  羅素開啟布包。

  裡面躺著一片很薄的水晶。

  只有拇指大小。

  顏色幾乎透明。

  表面沒有任何光澤。

  可當羅素的手指碰上去的時候。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冷。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冷。

  那股寒意直接穿過皮膚。

  沿著血管往身體裡面鑽。

  最後落到胸口。

  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幾乎在同一時間產生了反應。

  咚。

  羅素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水晶內部。

  一道幽藍色的光緩慢划過去。

  從左邊。

  到右邊。

  又回來。

  像深海里一條正在遊動的魚。

  羅素的呼吸停了。

  「這是……」

  七號搖頭。

  「不知道。」

  「我只知道大祭司特別看重它。」

  「他把它放在一個銅盒裡。」

  「誰都不讓碰。」

  「我拿到它的時候,差點把手凍住。」

  羅素把水晶靠近眼睛。

  靈視開啟。

  下一刻。

  他看見了水。

  無窮無盡的水。

  黑色。

  深不見底。

  水面下似乎存在某種巨大的東西。

  沒有形狀。

  只留下一個輪廓。

  一座石碑。

  一片長滿骨頭的海床。

  還有一道比黑暗更深的裂縫。

  羅素立刻收回靈視。

  水晶重新恢復安靜。

  他沒有再問。

  已經知道了。

  第四太陽。

  深淵水核。

  至少是一塊殘片。

  而且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遺物都更接近真正的「太陽遺產」。

  羅素慢慢把水晶重新包起來。

  沒有立刻收進自己的口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七號問。

  「知道一點。」

  「危險?」

  「非常。」

  七號點頭。

  「那就好。」

  「為什麼?」

  「東西危險。」

  他看著羅素。

  「放在你這裡,我放心。」

  羅素有些無奈。

  「你倒是會挑。」

  七號笑了。

  「我只是想活得久一點。」

  他轉身。

  「走了。」

  羅素叫住他。

  「七號。」

  七號回頭。

  「保重。」

  這一次。

  七號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手。

  揮了一下。

  很快。

  又放下。

  然後走進雨里。

  羅素站在門口。

  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變小。

  沒有追。

  也沒有挽留。

  他知道。

  有些人只有真正走出去以後。

  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而七號,已經開始走了。

  -----------------

  羅素沒有立刻離開帝都。

  他知道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開羅不是雅法。

  埃及也不是各各他。

  這一次,他面對的不會只是一處圖景。

  而是一條已經延續數百年,甚至更久的線。

  伊拉斯謨·布萊克。

  前三個太陽遺物。

  深淵水核。

  第五太陽。

  以及那扇至今沒有人真正開啟過的門。

  他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在面對什麼。

  所以,他用了兩年。

  兩年時間。

  他幾乎沒有離開過帝都。

  可也正因為如此。

  他第一次真正進入了這座城市的另一面。

  皇家古典學會的地下檔案室沒有窗。

  入口藏在一間普通閱覽室後面。

  需要三把鑰匙。

  一道靈性驗證。

  還有一張每月更新的通行憑證。

  羅素第一次進去的時候。

  管理員看了他很久。

  那是個半邊身體已經僵硬的老頭。

  頭髮全白。

  說話含糊。

  「你查什麼?」

  「三重儀式。」

  老人抬起頭。

  「哪一套?」

  「和第五太陽有關的。」

  老人沒有繼續問。

  只是轉身。

  從最裡面的架子上取下來一卷非常舊的羊皮紙。

  「戴手套。」

  「為什麼?」

  「會掉灰。」

  「不是因為有毒?」

  「也可能。」

  羅素看著他。

  老人已經走了。

  羅素只好戴上手套。

  檔案室深得很。

  石牆厚重。

  空氣里沒有帝都常見的煤味。

  只有紙張。

  蠟。

  金屬。

  以及一種古老到難以形容的霉味。

  在那裡。

  羅素第一次真正接觸到了「三重儀式」的完整記錄。

  第一重。

  苦難之地。

  第二重。

  神聖之地。

  第三重。

  智慧之地。

  旁邊還有一段已經非常模糊的注釋。

  「以過去為根,以神聖為火,以智慧為聲。」

  下面。

  還有一句話。

  已經被人塗掉了一半。

  羅素拿起放大鏡。

  一點點辨認。

  最終只認出了幾個字。

  第五太陽……新生……宣告……

  他坐在檔案室里。

  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直到管理員過來催他關門。

  他才合上卷宗。

  第二年。

  他開始查吉薩。

  起初沒有任何收穫。

  官方地圖沒有。

  考古記錄沒有。

  行會檔案也只有零碎提及。

  直到羅素從一份公元前三千年的私人筆記里,找到了一行字。

  「獅身人面像守著舊門。」

  就這一句。

  沒有解釋。

  沒有地點。

  沒有圖。

  更沒有說舊門是什麼。

  羅素花了三個月。

  才從其他記錄里找到第二條線索。

  「右眼向東。」

  第三條。

  「神廟建於河水最低之年。」

  第四條。

  只有一個符號。

  一隻眼睛。

  羅素把它臨摹下來。

  貼在自己的筆記本最後一頁。

  他又花了很長時間研究吉薩地區的古地圖。

  直到最後,他才發現。

  很多後來的地圖都把一個很小的區域直接抹掉。

  那裡什麼都沒有。

  荒地。

  石丘。

  沙土。

  可在三千多年前的地圖上。

  那裡有一座建築。

  不是金字塔。

  也不是神廟。

  只是一座方形石台。

  下面畫著一道向下的線。

  羅素盯著那張地圖。

  很久沒動。

  入口在地下。

  這一點已經很明顯。

  可真正讓他在意的是旁邊的一行古文字。

  翻譯出來只有三個詞。

  「第一張臉。」

  羅素不知道它究竟指什麼。

  但他知道。

  這趟埃及之行,已經避不開了。

  為了讀懂那些古埃及資料。

  羅素開始學習古埃及語。

  這件事比靈息訓練困難得多。

  靈息至少會給反饋。

  對就是對。

  錯就是錯。

  文字卻不一樣。

  一個鳥的符號。

  一條水波。

  一片蘆葦。

  一隻眼睛。

  它們組合起來。

  意思就會改變。

  有時候同樣的符號,在不同語境裡甚至有完全不同的解釋。

  羅素第一次旁聽東方語言學院課程時。

  坐在最後一排。

  老師在前面講。

  學生在下面記。

  羅素也記。

  只是他的字比其他人丑得多。

  第一周。

  他連二十個常見符號都認不全。

  第二個月。

  他開始能自己查詞典。

  半年以後。

  已經能夠慢慢讀一些極簡單的短句。

  一年以後。

  他第一次獨立翻譯出一塊古埃及墓碑上的完整句子。

  意思非常普通。

  「願太陽照到死者經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