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放學,然後撿到男高借宿
「不許對我的「東西」出手。」
陸平和見子的影子在此刻重疊。
龐大的惡意席捲而來,灌入陸平腦海中。
這一句從影子深處暴烈炸開的意念,攜帶著常人難以承受的冰冷惡意,如同冬日裡混雜了碎冰的潮水,順著陸平的影子,眨眼間侵入體內。
那是一股執念,暴虐、貪婪,且充斥著對私人物品的占有欲。
然而,這股能夠在瞬間摧毀普通人精神的惡意,卻在進入陸平體內的瞬間,便撞上了一尊早已等待多時的貪婪巨口。
潛藏在陸平體內的青屍發出一聲尖銳而興奮的無聲低吼。
那張常年吞噬負面情緒的大嘴轟然張開,沒有給這股惡意留下任何肆虐的機會,便如同餓虎撲食一般,將這道送上門的大餐一口咬住、嚼得粉碎,吞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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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由於惡意的性質過於狂暴,青屍在將其徹底消化後,甚至反哺給陸平一小股精純的咒力反饋。
陸平的眼帘微微垂下,在血屍轉化、白屍提高咒力上限的同時,他也完成了自己的行動。
「找到你了。」
陸平的嘴角沒有動,但眼神卻在暗淡的路燈下顯得異常深邃。
他在兩者影子交疊的短短半秒鐘內,精準地捕捉到了對方那獨特、沉重且充滿腐朽廟宇氣息的咒力波動。
一道由十影咒力凝聚而來的漆黑印記,順著兩人方才重合的影子邊緣,悄無聲息地攀附上了四谷見子的影子輪廓。
這是陸平留下的咒力標記,只要對方再次產生異動,無論相隔多遠,他的三屍都能在第一時間產生感應。
根據三屍的推演,潛伏在四谷見子影子裡的,絕對是一個擁有獨立心智的特級存在。
那個東西雖然此刻並不在現場,卻能將四谷見子當成一個物質界的移動坐標,跨越未知的空間跨度,直接對外界施加精神干涉。
所謂特級咒靈,在咒術界的定義中,便是具備超出常人認知,能夠造成大規模危害的異類。
雖然遠遠比不上同為特級的咒術師那單人顛覆國家」的評判標準就是了。
陸平感受著眼前這股充滿惡意的氣息,心中感慨。
也許五條悟說的沒錯,頂級咒術師的評級標準是該與時俱進的再度細分一下了,和特
級咒靈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存在。
而眼前這個特級咒靈,顯然比那些只知道殺戮的野生咒靈更加狡猾。
它沒有像普通咒靈那樣,一上來就啃食宿主的肉體,而是將其視為了「私人的收藏品」。
陸平看著四谷見子那張寫滿緊張卻強作鎮定的臉,心中迅速推演著事實的真相。
剛才在自己腦海中響起的那句話,絕對不是什麼幻聽,而是這個特級存在與眼前的女高中生之間,已經建立起了某種極度不對等、帶有某種役使性質的「寄生契約」。
和式神使役使式神不同,這個應該叫人類使役使人類?
這是一種極具隱蔽性的共生。
咒靈充當了一把雙刃劍,它會散發出高位階的氣息,會在關鍵時刻驅趕掉四谷見子身邊那些弱小的低級怪談,給予她一種虛假的「安全感」。
但作為代價,它就像一株紮根在肥沃土壤里的水蛭,每時每刻都在以一種極其緩慢、
不易察覺的速度,蠶食著這個女孩的生命力和靈魂本質。
更殘酷的是,四谷見子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成為了這個特級存在窺探現世的眼線與錨點。
她的眼睛看到哪裡,那個存在就能感知到哪裡。
只要她一直處於這種被動配合的狀態,她就會變成一具完美的引路傀儡,不斷吸引、
篩選出更多優質的食糧」。
至於陸平剛才遞過去的那塊木牌。
他心中很清楚,由於【牛頭天王】的七日布施儀式才剛剛拉開序幕,這塊古舊木牌上,實際上並沒有承載任何實質性的神明加護。
它現在唯一的用處,就是裡面儲存著陸平本人殘留的一絲純粹咒力,能進行一定程度的防護。
同源咒力的連結,能夠讓陸平微弱的感知到護符周圍的情況。
如果上面的咒力消散,就說明護符的主人遇到了危險。
「禪院陸平。」
陸平看著交換完聯繫方式後,將護符小心翼翼收進校服口袋的四谷見子,隨意地拍了拍高專制服上的灰塵。
「叫我陸平就可以了。」他的語調平靜,順勢提出了自己「調服儀式」中的借宿請求o
「我今天因為某些特殊原因導致現在身無分文,不知道能否在四谷同學家中借宿一晚。」
「禪院......陸平。」
四谷見子輕輕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淡黃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
在她的視角里,眼前這個穿著高專制服的少年,雖然年紀看上去和自己相仿,但身上卻環繞著一種與這個熱鬧都市格格不入的感覺。
最讓她感到心驚肉跳的是,剛才路燈的光線晃動的瞬間,她那因為長期見鬼而變得異常敏感的餘光,似平看到陸平腳下的陰影里,有一個巨大、扭曲、長著兩根恐怖牛角的輪廓。
那個輪廓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但那種仿佛能將周圍空氣都壓塌的厚重感,卻讓四谷見子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她心裡很清楚,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身上很有可能也寄宿著某種難以想像的龐然怪物存在。
只是,和白天看到的那些只會流著涎水、長滿眼球的噁心怪物相比,這個少年和他的影子,至少讓人感到一絲可以溝通的理智。
更何況,就在剛剛,這個少年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瞬間蒸發了那隻纏繞在醉漢頭頂的竹節蟲怪物。
這對於長期處於孤立無援狀態下的四谷見子來說,不亞於一根在溺水時突然抓住漂到
手邊的粗壯圓木。
「那個————陸平君。」
四谷見子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雙手死死攥著書包的肩帶,似乎在心裡進行著劇烈的掙扎。
社交層面的警惕和少女的羞恥感在告訴她,答應一個剛剛在街上認識不到十分鐘的陌生異性去自己家裡,是一件荒謬且危險的事情。
可理智在這一刻卻被恐懼壓倒。
如果錯過了這個人,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在學校里,自己是不是又要繼續面對那些無窮無盡、隨時可能看穿自己演技的恐怖怪物?
「你剛才說————你現在沒地方住?」
四谷見子大著膽子抬起頭,目光和陸平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對視了一下,又很快像觸電般移開。
「如果,我是說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家裡正好還有空房間,雖然有點亂————但作為你剛才幫我解圍的謝禮,也許你可以來借宿一晚?」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女孩的臉頰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
她急忙低下頭,試圖用寬大的水手服領子遮掩自己的侷促。
表面上的理由,是出於社會層面的答謝。
而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渴望,卻是希望這個被自己親眼見證能夠除靈」的少年,能在今天晚上充當一把臨時的保護傘。
哪怕她現在還不敢打破自己那層「看不見」的偽裝,但只要這個人坐在客廳里,那些每天半夜在窗外抓撓玻璃的髒東西,應該就會有所忌憚。
「可以。」
陸平答應得很乾脆,甚至連一絲客套的推辭都沒有。
這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要完美達成【牛頭天王】的布施因果,身無分文且接受凡人善意的留宿」是最關鍵的橋樑。
四谷見子的主動邀請,完全符合規矩。
市區的晚風開始變得有些喧囂。
高聳的電線桿錯落有致地排列在街道兩旁。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除了鞋底踏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的沙沙聲,一路上誰也沒有再主動開口說話。
四谷見子走在前面引路,她的步伐跨得很小,每次經過那些黑漆漆的巷口時,都會下意識地往陸平身邊靠攏幾公分。
十分鐘後。
一棟略顯年頭的日式雙層公寓出現在街角。
四谷見子走到門前,從提包里摸出鑰匙,熟練地插進鎖孔,輕輕一擰。隨著「咔噠」一聲脆響,玄關處亮起了一盞泛著暖黃色的低瓦數燈泡。
「請進,陸平君。」
四谷見子一邊將鞋子脫下,整齊地碼放在鞋櫃旁,一邊側過身子給陸平讓出通道。
陸平站在玄關的墊子上,並沒有第一時間踩上去。
相反,他從兜里掏出了第二塊一模一樣的蘇民將來」木牌,遞到了四谷見子的面前。
「把這個掛在玄關最顯眼的地方。」
陸平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有些低沉。
「第一個護符,是給你的個人防身。這第二個,是給這棟房子的。」
四谷見子有些懵懂地接過木牌。
在她的手指觸碰到這塊新木牌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順著指尖瞬間傳遍全身o
那是由於凡人留宿神明」這一行為徹底落地,完美的因果閉環在這一刻引動了冥冥中的規則。
木牌之中的咒力容積在剎那間發生了質的蛻變。
原本只是陸平隨手灌注的散亂咒力,在規則的壓縮下,開始朝著神明加護的性質轉變o
原本顯得有些陰冷、潮濕的玄關,在這塊木牌進入的瞬間,空氣仿佛被重新過濾了一遍,連那種老舊房屋特有的霉味都消散了不少。
四谷見子雖然看不懂咒力的流動,但她能切實體會到身體各處傳來的輕鬆感。
她沒有多問,踩著小梯子,認認真真地將這塊寫著古老神名的小木牌,掛在了正對著大門的門楣正上方。
「老姐?你回來了啊。」
一個帶著沙啞的少年聲音,突然從客廳的方向傳來。
穿著一身寬鬆衛衣的四谷恭介踢踏著拖鞋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聽喝了一半的麥茶o
他原本只是打算來調侃一下晚歸的姐姐,然而在看到站在玄關處、身材修長且穿著一身黑色高專制服的陸平後,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少年的眼睛慢慢睜大,目光在陸平那張年輕卻冷淡的臉龐,和自家姐姐有些侷促的神態之間來回掃視。
下一秒。
四谷恭介猛地轉過頭,扯開嗓子朝著廚房的方向大喊:「媽!老姐帶男人回家了!」
在他的認知里,自家那個平時有些孤僻、甚至有些神經質的姐姐,是絕對不可能和「帶異性回家過夜」這種現充行為扯上關係的。
而且這個男人,看起來比學校里那些不務正業的暴走族要危險得多。
那雙黑色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恭介感覺自己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阿拉阿拉,恭介,大晚上吵吵鬧鬧的成什麼樣子。」
一個扎著圍裙的中年婦人笑著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四谷母親在看到陸平的瞬間,眼睛頓時一亮,雙手一合,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其標準的、帶有八卦意味的姨母笑。
「哎呀,見子不知不覺也到了這個令人羨慕的年齡了呢~真是一位看起來精神很不錯的帥哥啊。」
「媽!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四谷見子的臉這下徹底紅到了脖子根。
她急忙換好拖鞋,一邊將自家那個大呼小叫的弟弟往客廳里推,一邊急切地大聲解釋。
「這位是陸平君。剛剛在回來的路上,有三個喝醉酒的無賴纏著我,是陸平君出手幫我趕走了他們。而且因為一些突發狀況,他的錢包丟了,今晚沒地方落腳。我只是作為答謝,帶他來家裡借宿一晚而已!」
聽到這裡,四谷母親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由衷的感激。
她對著陸平深深地鞠了一躬。
「原來是見子的恩人。真是太感謝您了,現在的世道越來越亂,多虧了有您這樣的正義之士。」
「只是借宿一晚,明天一早我就會離開,打擾了。」
陸平禮貌地微微欠身,語氣客套。
他的視線在經過大廳角落的沙發時,微微停頓了半秒。
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一個穿著舊西裝、面容和恭介有幾分神似的中年男子靈體,正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舊報紙。
那是四谷家已經過世的父親。
在三屍的洞察下,這個靈體沒有散發出任何具有攻擊性的負面咒力,反而環繞著一種溫和、有些渾濁的執念。
這不屬於咒靈的範疇,而是民間俗稱的地縛靈,或者說是這個家庭的執念產物。
它留在家裡,只是為了繼續陪伴家人。
既然沒有危害,陸平便收回了目光,全當沒有看見。
對於一個合格的咒術師來說,頻繁祓除這種無害的溫和靈體,不僅沒有任何收益,反而是在消耗自己寶貴的咒力。
「陸平君,我的房間在二樓。今晚你就睡我隔壁的客房吧。」
四谷見子紅著臉,急匆匆地領著陸平踩著木質樓梯上樓。
走進見子的房間,一股屬於年輕女孩的淡淡洗髮水香氣撲面而來。
陸平站在門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快速地掃過了整個房間的布局。
乾淨,整潔,甚至到了有些過分的強迫症程度。
書桌上的課本按照長短順序排列得一絲不苟,床單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這種過度的整潔,在心理學上,往往意味著主人正處於一種極度焦慮、缺乏安全感的高壓精神狀態。
而在書桌和衣櫃的死角里,陸平還看到了幾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粗鹽,以及幾小瓶開過封的清酒。
這些都是日本民間用來驅邪的土方法。
看來這個女孩,平時為了不讓自己在那些怪物面前露怯,在私底下已經把所有能試的偏方都試了一遍。
只可惜,普通人的鹽和酒,對於那些由負面情緒匯聚而成的咒靈來說,和白開水沒有任何區別。
「那個————陸平君,家裡現在沒有多餘的菜了。只能委屈你吃這個了。」
四谷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剛剛泡好的杯麵,裡面還奢侈地加了一顆邊緣有些微焦的荷包蛋。
「多謝。」
陸平走過去坐下,端起木筷,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他吃麵的動作很優雅,即便是最廉價的工業方便麵,在他的筷子下也像是高級料亭里的懷石料理。
「陸平君。」
四谷見子坐在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侷促地看著他。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呢?我看你穿著這身制服————感覺不像是普通的學校。」
「東京高專的學生。在裡面學一些處理特殊災害的技術。」
陸平咽下一口麵條,語氣平淡地回答。
他給出的答案很模糊,普通人聽了大概率會以為是什麼消防或者防災特警一類的專門學校。
四谷見子沒有追問。
這個少年的回答,雖然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但已經向她傳遞了一個極其明確的信號:
在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一個專門對抗那些怪物的職業群體。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塊寫著蘇民將來」的防身木牌。
「那————這個東西,真的可以驅逐那些「壞運氣」嗎?」
女孩的淡黃色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希冀。
她太渴望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了。
哪怕只有一點點作用,也能讓她在面對那些長滿觸手的噁心怪物時,多出一絲支撐下去的底氣。
陸平放下筷子,看著她。
體內的三屍在這一刻如同精準的雷達,將眼前這個女孩內心所有交織的情緒恐懼、渴望、絕望以及那份近乎病態的堅韌,全部反饋給了陸平的大腦。
「保一時平安是可以的。但如果想靠它一勞永逸,不可能。」
陸平說得很絕情,沒有任何安慰的成分。
聽到這個回答,四谷見子明亮的眼眸明顯暗淡了下去,單薄的肩膀也微微垮了一點。
不過,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要是隨便一塊木牌就能解決困擾她這麼久的噩夢,這個世界也就不會有那麼多悲劇
了。
起碼,現在掛在玄關的那塊木牌,讓這棟原本每晚都陰風陣陣的房子,變得像真正的「家」一樣溫暖了。
「不過。」
陸平拿過紙巾擦了擦嘴,拋出了下一句話。
「如果哪天你遇到了連這塊木牌都開始發黑、甚至碎裂的絕境。你可以試著在心裡,或者大聲呼喚與這個護符有關的神明的名號。」
「名號?」
四谷見子抬起頭。
「「素盞鳴尊」,或者「牛頭天王」。
陸平將這兩個名字緩緩吐出。
在咒術的範疇中,名字就是最直接的「咒」。
它是建立術式連結、跨越空間傳遞信息的最高效介質。
只要四谷見子在絕境中對這兩個名字產生強烈的感召,在因果契約的加持下,陸平這邊立刻就會生出感應。
到時候,無論是他本體趕到,還是直接讓牛頭天王通過影子借屍還魂,都能快速將眼前的危機解決。
當然,這也是為了防範她影子裡的那個特殊的存在。
那個狡猾的特級咒靈,將自己的咒力印記烙印在了四谷見子的影子裡。
如果陸平此時動用十影術式,強行入侵他人的影子去剝離對方的契約。
結果就會變成一場勝負未知的豪賭。
強行拆除靈魂連結,有超過五成的概率會直接破壞掉四谷見子本人的影子完整度。
而影子一旦受損,投射到現實中的肉體和靈魂,就會產生不可逆的腦功能損傷。
最直觀的後果,就是變得反應遲鈍、生活無法自理。
用一個無辜女孩的後半生去賭一個祓除特級的功勳,這種行為不符合陸平的原則。
他既然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就沒必要把無辜者推上賭桌。
「素盞鳴尊————牛頭天王。」
四谷見子在口中默默重複了幾遍這兩個拗口的古老神名。
她拿出手機,認認真真地將這兩個詞輸入到了備忘錄里。
看到見子積極求生,陸平也不吝賜教,直接開口問道:「順便問一下,四谷同學最近是否去過什麼特殊的地方,或者對著神像說過一些奇怪的話?」
「陸平君,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聽到這話,見子有些狐疑地看著他,雙手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往後仰了一點。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陸平緩緩回道。
「我知道你現在無法通過言語透露那些東西的存在。你只需要把那些靈異元素」剔除掉,直接告訴我,你在遇到我之前,到底去過什麼奇怪的地方,或者做過什麼反常的舉動?」
這句話,徹底撕開了四谷見子最後的防線。
看著陸平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她知道,再隱瞞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眼前的少年,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好吧,我說————」
見子有些頹然地坐回床沿,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將那段改變了她人生軌跡的恐怖經歷緩緩道來。
「那天下午————我和朋友百合川華約好一起回家。在車站等車的時候,我突然看到,川華的脖子上————趴著一個很大、長滿觸手和眼睛的怪物。那個怪物正把嘴湊在她的臉上,好像隨時要把她吃掉一樣。」
說到這裡,見子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當時嚇瘋了。但我不敢表現出來。我用手機查了地圖,騙川華說附近的電影院放假,拉著她一路跑進了一家在山裡的舊神社。」
「在神社的賽錢箱前。我閉上眼睛許願。我在心裡說:只要能救川華,只要能把那個怪物趕走————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陸平的雙眼微微眯起,靜靜地聽著。
「然後呢?」
「然後————那座神社的偏殿裡,突然走出了三個非常高大、穿著破爛神職衣服的怪東西。它們用很快的速度,把纏在小華身上的怪物給撕碎吞掉了。」
四谷見子的眼角滲出了一滴淚水。
「其中一個長著很多條手臂的怪物,在離開前,低頭看著我。它的聲音像是在我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一樣。它對我說:「三回」。」
「在這之後,我就總感覺有什麼東西一直跟在我的身後。我去別的寺廟求過符,去買過最貴的驅邪鹽,但全都沒有用。它們不僅沒有變少,反而越來越多了————」
「原來是這樣。」
陸平走到了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的縫隙,看向外面寂靜的街道。
一切的源頭都對上了。
四谷見子口中的「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在咒術的底層邏輯里,等同於向那個神社裡供奉的未知存在,主動獻祭了自己的靈魂所有權。
而那個所謂的「三回」,更像是一場帶著目的性的「限時庇護承諾」。
在三次危機解除後,或者說在契約完成三次後,這個特級存在就會正式收網,徹底將四谷見子的生命力吞噬殆盡。
「今晚先休息。」
陸平轉過身,將空了的托盤遞迴給見子。
「明天一早,帶我去那家神社。既然因果是從那裡結下的,自然要去那裡解開。」
「好————好的,謝謝你,陸平君。」
四谷見子感激地接過托盤,深深鞠了一躬。
陸平也起身離開,準備回去自己的客房。
在房門關上的前一秒,他隨意地瞥了一眼見子投射在木質地板上的影子。
冷光斜斜地照射過來。
四谷見子那道影子的邊緣,呈現出一種極度不自然的、濃稠如墨的黑度。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類影子該有的顏色。
深了起碼三個色階。
那是潛伏在她靈魂深處的那個特級存在,在感知到陸平這個異類靠近後,產生的本能的隱性防衛應激。
不過,那東西現在似乎處於一種「休眠狀態」。
根據三屍的判斷,它只有在四谷見子離開家、或者遭遇真正的生命威脅時才會活躍。
在剛剛的玄關博弈中,它的試探惡意被青屍無情吞噬,此刻顯然有些忌憚陸平身上的未知手段,選擇繼續潛伏,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但是,隨著陸平在這個房間裡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的十影咒力在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波動,正在像一根細針一樣,不斷扎著那個傢伙的領地意識。
那個特級存在,正在緩慢地甦醒。
晚上十一點。
整個公寓的燈光依次熄滅,陷入到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陸平坐在客房的單人床上,沒有脫衣服,也沒有躺下。
他只是靜靜地盤著腿,閉目養神。
床頭柜上的那盞檯燈被他開到了最低檔,散發出微弱的橙黃色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緊閉的木門底下。
隔壁房間,隱約傳來四谷見子因為緊張而有些急促的翻身聲。
公寓的大半個空間,都被黑暗籠罩。
陸平體內的蛇鱗突然泛起一陣刺骨的冰涼。
空氣中的溫度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速度下降,甚至讓客房的玻璃窗上,開始凝聚起一層細密的白霜。
在他的感知里。
隔壁四谷見子的臥室內,一團龐大、滑膩且帶著令人作嘔腥味的濃郁咒力集合體,正在像吹氣球一樣,在黑暗的角落裡瘋狂膨脹。
那個分身寄宿在見子體內的特級存在,徹底醒了。
它沒有選擇從影子的維度發起進攻。
對於它這種位階的存在來說,只要有絕對的黑暗,周圍的整個物質空間就都是它的領地。
一根根由漆黑咒力液化而成的黑色觸鬚,悄無聲息地從牆壁的縫隙、地板的死角里延伸出來。
它們貼著牆根,如同具有生命的黑色藤蔓,在寂靜的走廊里蜿蜒爬行。
目標非常明確。
正是陸平所待的這間客房。
這並不是一次殺戮行動,而是一種「警告」。
就像是一隻獅子在巡視領地時,對著無意間闖入岩洞的旅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黑色觸鬚很快便蔓延到了客房的木門外。
它們開始順著門縫,試圖將那種粘稠、讓人窒息的特級威壓,強行灌注進這個房間,將裡面那個不知好歹的年輕術師徹底壓垮。
陸平依然沒有睜開眼睛。
他的呼吸保持著均勻的頻率。
在檯燈那微弱的橙黃色光芒照射下,陸平那倒映在門板上的影子,輪廓突然開始劇烈地扭曲、拉長。
一雙巨大的、帶著蠻荒氣息的牛角虛影,在一片死寂中,突兀地在門板上聳立起來。
隨著牛角影子的出現,掛在玄關處的那塊蘇民將來」護符,也開始在黑暗中散發出只有咒術師才能看到的微弱金芒。
規則的力量在木門上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嘆息之牆。
任憑門外的漆黑觸鬚如何瘋狂地抓撓、擠壓,那扇老舊的木門連一絲顫動都沒有發生,穩如泰山。
「————咔————」
一聲尖銳、刺耳,如同金屬片在玻璃上瘋狂刮擦的低沉嘶鳴,在寂靜的走廊里驟然響起。
這個聲音極其詭異,它沒有在空氣中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
隔壁房間裡。
將自己用被子捂得嚴嚴實實的四谷見子,身體猛地打了個冷戰。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雙手用力捂著耳朵,強行將自己驚恐的表情壓制下去,生怕被那些怪物們看見。
她聽到了。
那是每天晚上,都會在自己夢裡響起的恐怖聲音。
客房門口的對峙在黑暗中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門外的黑色觸鬚在嘗試了各種角度的滲透、卻始終無法突破牛頭天王影子加護的木門後,似乎終於意識到,房間裡的這個不速之客,擁有的手段比它想像中要棘手得多。
再在這裡耗下去,一旦引發大規模的咒力暴動,引來高專的職業術師,對它這個目前只能靠分身行動的存在來說,絕對是一場災難。
潮水般的黑色觸鬚開始有些不甘地緩緩退去。
它們如同退潮的墨汁,順著來時的軌跡,重新縮回了四谷見子的臥室內,再次進入了那種半休眠的蟄伏狀態。
但在所有咒力波動徹底消失的前一秒,一道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隱約帶有一絲擬人化的意識波動,穿透了木門的阻隔,精準地在陸平的腦海中勾勒完成。
那是對方留下的第二句話。
【「......有意思,你...也想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