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鬧劇
午後，肖恩在亞德大教堂的側殿裡找到了安娜。
她正和修士們一起祈禱。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窗，在她的金髮上落下一層柔和的光暈。
肖恩站在門廊的陰影里，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上前。
就在這時，他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我猜你這次來不是找我的。」
肖恩轉過身，看到哈倫斯站在走廊入口。
陽光下，老神官的臉頰紅潤，腰背挺直，笑容坦然。完全不像是只有三個月壽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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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倫斯大人，您的精神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好面子了一輩子，總不能在最後關頭放鬆。」哈倫斯笑呵呵地說，「我們到另一邊去說話，別打攪他們的功課。」
肖恩跟著老神官一路來到走廊盡頭的聖器室。
「孩子，你看起來有些迷茫。」哈倫斯望著肖恩的面龐，輕聲道。
「很明顯嗎？」肖恩眉頭一挑，「好吧，是有點。晉階並不在我的人生規劃中，我的確有些迷茫，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以你的資質，若是仍在聖輝教，應該會被編入隱修軍團，駐守多索瑪大封印吧？」哈倫斯摸著鬍子，笑眯眯地說道。
「也說不定會被選中當聖城的護衛。」肖恩聳聳肩，「我的相貌還算不錯。」
隱修軍團是只有聖輝教的精英超凡者才能進入的地方，數量不多，一直只有不到五百人的編制，負責塔蘭大陸最大的封印場—多索瑪大封印的維護與守備。
在聖輝教的語境下，高階超凡者理應遠離凡俗，守備封印，使邪惡不能返回人間，令彌賽亞所賜下的榮光永不熄滅。
而當聖城的守衛，某種程度上也算守衛邪惡了。畢竟很多人都認為，教皇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邪惡。
「的確如此，若你是聖盾守衛，長老會一定會讓你當大牧首身邊的護衛。」哈倫斯笑道。
「可惜我不是。」肖恩聳聳肩，「但這樣也不錯，蠻自由的。」
「放心，我不會強行要求你參與天啟教的事務。」哈倫斯雙目微眯，微笑道，「畢竟，我也很討厭別人對我指手畫腳。」
「但您很擅長讓別人心甘情願為你做事。」肖恩意味深長地笑了。
「孩子，你對我有怨言，我能————」哈倫斯遷就的話語還沒說完，便被肖恩直接打斷0
「不，我的意思是，像這樣的好事多來點。」肖恩認真道。
「————我本以為你會因了結仇恨而陷入空虛。」哈倫斯沉默了一下，嘆息道，「現在看來，你的迷茫並不在於此。」
「我曾見過因家園被毀而被迫遷徙的猛獸。」他繼續說道，「當它們來到新的環境後，會對所有動物發起挑戰，以此確定自己在這片環境中的位置。」
「您的建議和我想的一樣。」肖恩笑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哈倫斯朗聲大笑，「當你確定了自己的位置，自然而然便會知曉接下來該怎麼做。」
「其實我想的是大殺特殺。」肖恩搖搖頭，調笑道，「不過您的這套說辭也很符合我的心意，就當是這樣吧。」
「掩飾自己的欲望是個好習慣，粉飾或抹黑，都是如此。」哈倫斯捋了捋自己的鬍鬚，「但在你大殺特殺之前，我希望你能思考這個問題」」
老人深藍色的眸子中映照出年輕的面龐，「你為何而戰？」
肖恩有些疑惑，他不認為這是個難回答的問題。
公義、守護、剷除邪惡、獵取賞金、心理疾病————
他有太多握劍的理由。
「我為————」
他剛想回答，卻見老神官微微搖頭，「孩子，命運的海潮推著你走到今天，但浪花不會永遠溫柔。」哈倫斯背著手，走到窗邊，「你遠離了彌撒亞的輝光，也不願接受女神的啟迪，卻仍行在高貴的道路上，未讓墮落沾染分毫。」
他轉過頭，正色道，「如此桀驁的你，一定有著與眾不同的訴求。」
「————您高看我了。」肖恩苦笑道，「我只是凡庸之輩，所求不過是讓世界高抬貴手，少些戰亂和饑荒。」
哈倫斯沉默了一下，閉上眼睛，嘆息道：「世界是無慈悲的墮落惡神，人世乃邪欲橫行的苦難焦土，無有憐憫之心。賢人耗盡一生心血開悟世人，敵不過邪神甦醒的一聲啼哭。」
「————這地方真爛啊。」肖恩也嘆息道。
「若能度過終極大劫，慈悲的光明女神便會洗淨人類靈魂，消弭黑暗————哦，我忘了，你是個假信徒，不信這個。」哈倫斯說到這裡頓住了，臉上的肅穆與悲傷一掃而空，唇角又勾起熟悉的笑容。
「您可別瞎說。」肖恩被這場面整得一愣，但還是憑藉多年的肌肉記憶辯解道，「我對女神忠心耿耿，是真信徒。」
「別緊張，我只是開個玩笑。」哈倫斯眨眨眼，坐回桌前，「讓世界變差很容易，但變好很難，只有偉大的神明才能做到————」
他上下打量著肖恩，調笑道：「女神是天生的神聖，你沒機會。不過彌撒亞曾是凡人，你可以努力一下。」
「您別開玩笑了。」肖恩滿臉無奈。
不愧是紅衣主教，一個普普通通的願望能被扯得這麼宏大，可怕！
「這句不是玩笑。」哈倫斯認真道，「賢王名臣的努力會被時間與邪神摧毀，可歷代被尊為神祇的英雄，卻真正地改變了世界，讓凡間越來越好。」
只有神明才配改變世界嗎？
真是操蛋的世界！
肖恩在心中罵道。
但————值得努力一下。
我可是穿越者，怎麼也算天選之人吧？
「時間不早了，那邊的功課應該已經結束。」
哈倫斯的提醒聲將沉思的肖恩驚醒。
他看了看面帶笑意與平日無異的老神官，很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哈倫斯這副樣子明顯是要送客。
莫名挑起話頭，隨意地拋出重磅炸彈，又戛然而止。
真沒禮貌啊，老東西！
「每次與您交談，我都受益匪淺。」他起身行禮，「再見，哈倫斯大人。」
看在老頭沒幾天好活的份上，就順從他吧————
「再見。」哈倫斯微微頷首，笑容愈發濃郁。
等肖恩回到偏廳的時候，剛好碰到站起身的安娜。
醫生小姐見到他的那一瞬，翡翠般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捧著經書的手微微顫抖。
「我回來了，安娜。」肖恩微笑道。
「我已經向教會舉報你了，院長大人。」安娜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來，滿臉嗔怒地說道，「你太不稱職了。」
哪裡不稱職了？
我明明安排好了繼任者，甚至連教會的關係都打點過了。
肖恩這般想著，但面上仍保持和煦的微笑，「非常抱歉，安娜。作為賠禮，我能不能請您與我一起共進晚餐呢？」他從口袋中拿出那張委託單，雙手遞給安娜。
安娜瞧著眼前之人高大的身姿，以及英俊的面龐，心情十分複雜。
每次只有他「犯錯」，請求原諒的時候，才會與她如此親近。
她已經忘記自己勸過肖恩多少次愛惜身體，遠離危險，甚至為了讓他留在自己身邊，還曾匿名向孤幾院捐款，試圖通過減輕經濟壓力的方式，讓他停止接取危險的委託。
可都無濟於事。
或許某些人想要冒險的心是永遠關不住的。
安娜有時懷疑，若是沒有孤兒院這份職責，肖恩或許也和他的老友一樣，離開亞德里斯，去外面做個無拘無束的遊俠。
「既然是我許下的報酬，那好吧。」安娜瞥了一眼委託單，便將它折好放到自己隨身的小包里，輕嘆一聲，「我接受你的道歉。」
無法不接受。
或許安娜·阿徹爾就是喜歡肖恩這一點。
我行我素，只要決定的事，便不會被旁人所動搖。
至少我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安娜想。
他還願意認真地「敷衍」我。
肖恩並不清楚安娜心中在想什麼，他只知道現在距離晚餐時間還有好幾個小時，急需一個消磨時間的去處。
「時間還早，我們去逛逛書市吧。」他提議道。
「好。」安娜點點頭。
安娜是瑟林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平日裡很喜歡看書。
而且相比起同齡人喜愛的愛情小說，她更偏愛解剖圖譜、標本製作之類的專業書籍。
若非這是亞德里斯最大最全的書市，還真不一定能找到她想要的東西。
安娜捧著一本解剖筆記，讀得津津有味，而肖恩則是站在一旁，用身體遮擋西垂的太陽。
下回要不弄具屍體回來吧？他想。
就在肖恩神遊天外之時，教堂的鐘聲響起，宣告傍晚的到來。
沒一會，對面的市政廳便有人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正在這時，一輛由兩匹白馬拉著的華貴馬車停在了門口。
裝扮整齊的阿德勒從車上走下，靜靜等候著，完全不顧周圍人詫異的目光。
「安娜，你看，那是不是你姐姐？」肖恩輕輕拉了拉安娜的衣袖，指著市政廳，裝出一副疑惑的樣子問道。
「好像是，我有點看不清。」安娜眯著眼睛瞧了半天，不確定地說。
「那咱們過去看看？」肖恩笑著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