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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所謂榜樣

  第184章 所謂榜樣

  棗樹下。

  陸昭遠三個字落地之後,院子裡靜了很久。

  羅影坐在那,一動不動。

  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聽。

  入學這大半年,他聽過多少次...

  蒙學班的教習拍著講台激勵新生,六年前,咱們書院出過一位府學前十!

  食舍里,老生們扒著飯閒談,陸師兄當年,也是天不亮摸黑趕路,膝蓋磕破了糊把草木灰,接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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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地里出來的娃,照樣考進府學前十...陸昭遠,就是榜樣!

  來福的第七任主人...便是陸昭遠,他對來福照顧的無微不至...

  陸昭遠亦曾經上交過稀有級御獸的進化路線...因此成的親傳弟子。

  書院的榮譽牆上,這個名字,刻在最顯眼的位置。

  羅影去看過。

  剛入學那陣,他專程繞過去看的。

  石刻的字,描了金,風吹日曬,金色淡了,筆畫還是深的。

  他站在牆前,仰頭看了很久,心裡默默記下...泥腿子,也能走到那兒。

  他一直以為,那是潛鱗書院的驕傲。

  是他們這些窮學生心裡,一盞照在前頭的燈。

  卻沒想到..

  這盞燈的燈油。

  是那隻獾的命。

  羅影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過。

  他沒有資格,去評判他人的品格。

  陸昭遠沒偷,沒搶,沒害人性命。

  規矩之內,憑本事考的前十。

  連那隻獾...他也「養到了死」。

  世道,認這個。

  府學的學籍簿認,滿縣城的榮譽牆認,一屆一屆拿他當榜樣的教習們,也認。

  可是。

  羅影想起小玄伏在他手背上睡覺的樣子。

  須尖那點微光,隨著呼吸,一明,一暗...

  想起老黑把頭擱在柵欄上,拿斷角的疤,輕輕蹭他的手...

  想起獸儲庫門口,那隻不搖尾巴的狗,踱到他腳邊一蹲,陪他看了一場夕陽...

  他評判不了別人。

  他只知道。

  他,做不來。

  讓他指著冰縫,對小玄下那道令...

  他寧可那個「過」字都不要,抱著小玄,走出秘境。

  這不是對錯。

  這是兩種人。

  而沉默的最深處,羅影心裡發沉的,還不是這個故事。

  是那個人。

  七年心血。

  親兒子一樣的看待。

  墊過的束脩,置過的冬衣,喝趴下的那一夜...

  最後換回一句,帳,清了。

  和一面端端正正,退回來的牌。

  羅影想起馮教習贈他令牌那日。

  老人站在路邊,看著他磕破的膝蓋,講起雪窩子裡那雙氈靴...

  講到動情處,眼睛裡的光,亮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

  原來那雙眼睛。

  在六年前,被人生生澆熄過一回。

  沉默了一會,羅影輕聲開口:「哪怕陸昭遠取得了高分...

  「這也應當,不是馮教習希望的吧?」

  夏淵點了點頭。

  輕聲嘆道:「那又如何呢?」

  「事後,老馮苦口婆心,勸了陸昭遠多少次?」

  「陸昭遠表面上,對老馮依舊尊重無比,百依百順。

  年節的禮,一次沒落過。

  書信的問候,比誰都周到...」

  「可誰都知道...

  「這是他的原則。他的底色。」

  老人望著棗樹的影子,把這個人,一句一句,說透了:「他生來,就是要爬得夠高的。」

  「若一些東西,對他往上爬有利...那他便善待。善待得,比誰都真。」

  「若是需要犧牲什麼...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犧牲。犧牲得,比誰都穩。」

  「獾,如此。」

  夏淵頓了頓。

  輕輕放下了最後四個字:「老馮.——.....也如此。」

  羅影的心,猛地一縮。

  在陸昭遠的帳上...

  馮教習,和那隻獾,是同一類東西。

  曾經有用。

  如今,用盡。

  年節的禮數,書信的問候...

  那是他帳本上,最後的一筆,體面維護費。

  「寧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

  夏淵道:「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羅影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馮教習面對這樣的陸昭遠,心裡該有多痛。

  不是被辜負的痛。

  是眼睜睜看著自己教出去的每一樣本事,都成了那把算盤上的一顆珠子...

  還要年年收著他寄來的節禮,回一封得體的信。

  這種痛,說不出口。

  無處下嘴。

  只能,自己咽。

  可就是這樣......

  羅影的心裡,慢慢翻上來另一樣東西。

  就是在親手點的第一盞燈,被人當面吹熄了之後...

  馮教習,依舊把第二面令牌,給了睡橋洞的程子訓。

  依舊在初契堂里,為一個拿牛角頂束脩的泥腿子,破例寬限。

  依舊把第三面令牌...

  送到了自己手上。

  羅影這一刻,才真正掂出懷裡那面牌的分量。

  那不是一面順理成章的贈予。

  那是一個被燙傷過的人,忍著疤,又一次,伸向火的手。

  他給出第三面牌的時候,心裡未必沒有怕。

  第一面的疤,還在抽屜里壓著,提著醒...

  可他還是,給了。

  夏老說,火,不光會傳,還會滅。

  馮教習,滅過一盞。

  可他沒停。

  羅影忽然明白了這個老人,真正的了不起。

  不是沒看走過眼。

  是看走了眼,疤還熱著...

  依舊敢信,下一個人。

  沉默了很久,很久。

  羅影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他把懷裡那面加了雲紋的令牌,隔著衣衫,按了按。

  第一面,滅了。

  第二面,亮著。

  這第三面...

  他會讓它,一直亮下去。

  不用說給誰聽。

  做,就是了。

  日頭徹底沉下去了,院裡起了涼風。

  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得比白日裡更清楚。

  夏淵把那張紙剪的靴樣子,仔仔細細,放回抽屜,壓好。

  又把那面退回來的舊牌,朝抽屜最裡頭,推了推。

  推完,合上抽屜。

  像合上一段不願再翻的年月。

  羅影起身,告辭。

  夏淵沒起身,只朝他擺了擺手,端著那碗落了棗葉的涼茶,繼續坐著。

  羅影走到院門口。

  手已經搭上了門。

  身後,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娃。」

  羅影回頭。

  老人還坐在棗樹下,暮色漫上來,把他的輪廓泡得發暗。

  那張爬滿皺紋的臉上,神色複雜,望著他:「如今......陸昭遠在府學之中,已經爬到了很高的位置。」

  「若你進了府學...」

  「小心這個人。」

  「離他,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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