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登門賀禮
「大喜的日子,他們來幹嘛?」
劉老二懵了。
這句話問出口,滿院子沒人接。
因為滿院子的人,都僵住了。
柳家和劉家那筆舊帳,稻花村誰沒聽過風聲?
柳家的傻兒子看上了阿英,托媒提親,劉家沒應,姑娘後來避進了羅家...
這裡頭的疙瘩,鄉下人心裡,是能記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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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新娘子今天進的羅家門。
柳家的車隊,今天堵在羅家村口。
張嬸的手還沾著面,下意識就往圍裙上蹭,蹭了兩下,又停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迎,還是想躲。
趙老六的屁股離了凳子三寸,懸著,起也不是,坐也不是。
石頭剛才還追著蘆花瘋跑,此刻被他娘一把薅住,按在了身後。
羅川放下酒碗,站起了身。
新郎官胸前的紅花還戴著,他一聲不吭,朝新房的方向,橫著擋了半步。
檐下,羅長庚吧嗒著旱菸,煙鍋里那點火,明了一下。
滅了。
老人沒再點。
院門外,為首的烏頂馬車,車簾掀開。
下來一位錦袍老者,五十多歲,面白微須,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養尊處優的氣派。
他下了車,沒讓僕從通傳。
自己整了整衣冠。
然後,朝著這座貼著紅紙喜字的土院門,拱手...
腰,彎了下去。
實實在在,彎了下去。
「稻花村羅家,今日大喜。」
「柳家,柳三,冒昧登門...」
「賀喜來了。」
滿院,針落可聞。
趙老六懸著的屁股,咚一聲砸回了凳子上,他自己都沒察覺。
賀...賀喜?
柳家?
給羅家...賀喜?
柳三老爺身後,僕從們捧著禮盒,魚貫而入。
綢緞兩匹,紅得晃眼。
好酒四壇,泥封上印著字。
點心八大盒,摞起來半人高...
最後,一個紅木托盤,呈到了院子當中。
紅布一揭。
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
管家揚聲唱禮:「柳家賀儀,紋銀二十兩!恭祝羅家大郎,新婚大喜......!」
二十兩。
這三個字砸下來,院裡響起一片極輕的、倒抽涼氣的動靜。
方才席上,他們還掰著指頭算,影子往後出息了,當個護衛,一年掙二十兩,那是頂天的好日子...
柳家一份賀禮。
二十兩。
劉老三的嘴,張著,合不上。
他死死盯著那盤銀子..
他那間起早貪黑的鋪子,兩年的進項,就這麼碼在一個托盤裡,當了人家隨手的賀儀。
而這,還不是最驚人的。
柳三老爺穿過讓開的人群,卻沒有先去找主家寒暄。
他徑直走向了新房的方向。
阿英聞聲出來,紅衣裳還穿著,站在門邊,手絞著衣角,不知所措。
羅川一個箭步跨過去,擋在媳婦身前半步。
柳三老爺站定。
朝著這對新人,再次拱手。
這一回,腰彎得更低:「羅大郎。新娘子。」
「柳某今日來,除了賀喜...」
「還有一樁,賠罪。」
他直起身,面色誠懇,一字一句,當著滿院鄉親的面:「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子,從前,唐突過劉家姑娘。
雖是痴傻不懂事,可柳家管教不嚴,驚擾了姑娘,這是實情。」
「這份不是,柳家認。」
「今日,老朽親自登門,給二位新人,賠個不是。」
「往後,新娘子進了羅家的門,柳家上下,只有道賀的,再無半句閒話。
若有...」
「拿老朽是問。」
院子裡,靜了三息。
然後,所有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一齊瞟向了同一個人。
劉老二。
剛才那句「不如嫁柳家」,左近幾桌,都聽見了。
此刻,柳家的老爺,站在他閨女面前,彎腰賠罪...
劉老二的臉,紅得像灶膛。
那紅里,一半是酒,一半說不清是什麼。
他張著嘴,喉結上下滾了幾滾,想說話,沒說出來...
閨女被四大家族的老爺當眾賠不是,他這個當爹的,該臊,可胸口又莫名其妙地,往起挺...
挺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方才說的話。
又塌了下去。
塌下去,又忍不住,偷偷把腰,直了直。
他旁邊,劉瘸子端著酒碗,眼皮都沒抬。
只是那隻搭在拐上的手,輕輕拍了拍拐頭...
像是替誰,把一口氣,順了下去。
羅影安安靜靜地坐著,沒有起身,沒有說話。
他心裡,明鏡似的。
宋家的大管事低頭,柳家的三老爺登門...
這一切,都是因為小玄。
五令進階,有望二階。
四大家族的鎮族老祖,不過二階...而如今,黑土縣出了個泥腿子少年,他的蟻,二階之門直入無礙。
昨日初契堂那一場,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縣城的每一座高門。
從此往後。
羅家不再是泥巴地里,被人無視的泥腿子。
是四大家族,都需要正視的人家。
羅影垂下眼,端起碗,喝了口酒。
今天,是大哥的日子。
他不搶這個場。
而羅川,愣在原地半晌。
這個莊稼漢子看看柳三老爺,又看看自己的新媳婦,再回頭,望了一眼主桌上的弟弟弟弟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羅川深吸一口氣,咧開嘴笑了,新郎官的嗓門敞亮:「柳老爺!話說到這份上,過去的事,翻篇了!」
「大喜的日子,來的都是客...入座!喝酒!」
一笑,泯恩仇。
可入座...坐哪?
滿院八張桌,高矮不齊,凳子裡還混著兩個樹墩子。
張嬸急得直衝屋裡使眼色,羅家統共一把帶靠背的椅子,還在堂屋供著婚書...
柳三老爺卻渾不在意。
他撩起錦袍的下擺,在長條凳上,坦坦然然,坐了。
端起粗瓷碗,自己給自己,滿上了村釀的濁酒:「好酒!」
「老朽在縣城,喝不著這一口。」
柳家的席還沒坐熱。
村口,又是一陣馬蹄。
「又來了!又來車了......!」
跑去村口看熱鬧的後生,嗓子都劈了。
這一回,院裡的人沒那麼僵了...
可當來人走進院門,前排的鄉親,還是齊齊往後縮了半步。
來的人,穿著便服,可那張臉,十里八鄉趕集的都認得。
宋鋪頭。
縣裡的捕快!
鄉下人天生怕官差,趙老六一哆嗦,差點把酒碗扣自己身上...
「哈哈哈,都別拘著!」
宋鋪頭人還沒進院,笑聲先到了,一手拎著兩壇酒,身後跟著一身墨青服制的宋立:「今兒我不當差!我是跟著我家小子,來討杯喜酒喝的!」
宋立朝著主桌,遙遙拱手,還是那副溫文的笑:「羅影,說了親自來,我來了。」
「宋家賀儀,二十兩!給羅大哥添喜!」
又是二十兩。
這一回,院裡連抽氣聲,都稀了。
張嬸在灶台邊,抓了把鹽,直直撒進了甜湯鍋里。
旁邊幫廚的媳婦喊了她兩聲,她才回魂,望著那鍋湯,半天,喃喃:「這算個啥事喲......這算個啥事喲...
第三隊車馬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周家。
來的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蟠龍杖,進院先不尋主家,眯著眼,在人堆里找...
找著了主桌上那個墨青色的身影,老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你就是羅影?好...好啊。」
「我家孟兒昨日回府,把你誇到了天上去。
說同屆親傳里,他只服你一個。」
「令兄大喜,周家沒有不來的道理...賀儀,二十兩!」
三家。
四大家族,來了三家。
六十兩白銀,三個時辰,流水一樣進了這個昨天還挨家挨戶借桌子的土院。
席面上,鄉親們已經不會喝酒了。
趙老六保持著夾菜的姿勢,那筷子豆腐懸在半空,顫顫地掉回了盤裡,他都沒察覺。
劉老三翻來覆去,只會念叨一句:「二十兩...又二十兩...又是二十兩...」
「我那鋪子...六年...六年白幹了...
」
石頭早就不吃席了。
他帶著一群娃,蹲在院牆外,一輛一輛地數馬車,數那些油光水滑的高頭大馬。
數到後來,他跑回來,扯著羅影的袖子,眼睛亮得嚇人:「小叔!小叔!外頭的馬,比咱家老黑還高!」
「它們也下地嗎?」
羅影揉了揉他的腦袋:「不下。」
「那養它們幹啥?」
羅影笑了笑,沒答。
檐下,羅長庚的旱菸,從柳家進門起,就再沒點著過。
老人就那麼捏著煙鍋,坐在他那條舊凳上,看著一波一波的錦袍貴人,進他這個院子o
他一輩子,給這些人家扛過活,交過租,在他們的門房外,弓著腰等過話...
今天。
這些人家,排著隊,進他羅長庚的院。
跟他拱手。
管他叫「羅老爺子」。
老人一句話沒說。
只是那隻捏煙鍋的手,青筋一直,微微地凸著。
日頭擦著西山的時候。
村口,最後一輛馬車,到了。
就一輛。
烏木車身,不插旗,不帶儀仗。
可這輛車一停,院裡的柳三老爺,宋鋪頭,周家大長老...
三家的人,竟不約而同,齊齊地,起了身。
鄉親們看傻了。
方才這三尊,哪個進門,不是全院起立?
如今,這三尊...迎誰?
車簾掀開。
下來一位年輕人。
錦袍,羽扇別在腰間,眉眼帶笑。
有認得的鄉親,聲音都變了調:「王...王家!琅琊王氏!」
「那是王家的家主......家主親自來了?!」
王健沒帶僕從唱禮。
自己捧著一隻禮盒,穿過滿院寂靜的目光,走到羅川面前,長揖到地:「羅大哥,新婚大喜。」
然後,雙手奉上禮盒。
盒蓋,開著。
離得近的人一眼看去...
銀票。
厚厚的一沓。
「賀儀...」
王健笑著,報出了數:「一百兩。」
一百兩。
滿院,徹底沒了聲音。
柳三老爺和周家大長老,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一件事。
王家這一份,把今日所有的禮,都壓了下去。
比肩四大家族的王家家主,親身登門,百兩為賀...
這已經不是賀禮了。
這是琅琊王氏當著三大家族的面,給羅家的一個撐腰。
羅川捧著那盒銀票,兩隻手抖得快要捧不住,連連往回推:「這...這使不得!太重了!太重了...
「不重。」
王健扶住他的手,把禮盒,穩穩按進他懷裡。
然後,這位王氏家主轉過身。
面向滿院的鄉親,面向三大家族的貴客,收了摺扇,朗聲開口,一字一句:「諸位今日登門,或是看柳家的禮數,或是宋家、周家的情分...」
「而我王健,今日來,不為禮數,不為情分。」
「也不是以琅琊王氏家主的身份,來的。」
他頓了頓。
目光越過滿院的人,落在主桌那個從頭到尾安安靜靜的墨青色身影上。
笑了:「我是來喝...」
「我兄弟家的喜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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