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鐵匠半天能做三顆,一顆的成本不到二兩銀子。公主的四虎鎮世能斬桅杆、掃甲板,一顆伏火雷做不到。」
「但十顆能把一條船炸的全是窟窿。」
「兩千顆能把一支船隊送進海底。」
他把雷管推回桌角。
「公主現在還想靠步卒守山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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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善雅十指扣著膝蓋,骨節的弧度隔著裙料頂出來。
她沒有籌碼了。
從那個木架子墩在桌上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
金善雅原有的自信一時間全都消失了。
脊梁骨撐著,像根釘在懸崖邊上的枯木樁子,不肯往前倒。
大衍竟然已經有了這樣的大殺器。
一艘船裝四台,五十丈外開打。
倭國木板船的前陣還沒衝到跟前,船底已經被掀了。
她盤算了多年的山道伏擊、谷口扎口袋,在絕對實力面前,一文不值。
大衍真有這樣的大殺器,為何還能保證戰後不在高麗駐軍?
她不敢賭。
可她也沒有別的法子。
甄媄梨跟慕容雪還在簾外頭拌嘴,聲兒隔著竹簾悶悶的,一個嚷一個叫,不停的搶功。
「王爺,說話當真算數?」
金善雅穩了穩思緒,再次開口確認。
「仁川港借道,不駐軍,不設政務,戰後撤。」
「對。」
「指揮權戰時有效,釜山浦收復後歸還。」
「對。」
金善雅嘴唇抿了一下,間隔了幾息。
「我要白紙黑字。」
顧墨染下巴朝桌角一偏。
那兒擱著一卷空白綢布,邊上壓著印台。
備好的,不知道備了多久。
金善雅的視線落在那捲綢布上。
她站起來,走過去。
綢布展開,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條款乾淨,沒有能被拿來做文章的含糊字眼。
她把綢布放回去。
手伸進袖口,把那枚隨印掏出來。
印底朝下,懸在綢面上方。
她的手腕停了一息。
然後按下去。
朱紅的印跡洇在綢面上,邊緣整整齊齊。
印收回袖口。
綢布推過去。
顧墨染拿起來掃了一眼,折了兩折,遞給身後的林清黛。
「清黛,把這個收好,給墨璃拿去。」
「哼,還敢使喚我,今晚你死定了。」
林清黛氣鼓鼓的走了出去。
沈靈兒把湯盅蓋好,起身。
路過桌角的時候順手把另一隻湯盅推到了金善雅跟前。
「安神的。」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像是和自己人說話一樣隨便。
金善雅眼神閃了又閃,忙低頭。
湯盅外壁上浮著一層水霧。
沈靈兒已經出去了,帘子晃了一下,漏進來一縷涼風。
金善雅伸手碰了碰湯盅。
指尖一觸壁面就縮回去半寸……
還是燙的。
她又伸過去,這回沒縮,掌心貼在瓷壁上,熱度從釉面透進皮肉里。
端起來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
顧墨染沒抬頭,手底下已經攤開了另一張輿圖,指腹順著高麗沿海那條藍線划過去。
門外頭,馬廄里哪匹馬打了個響鼻,遠處巡邏的腳步聲踩過碎石路面。
……
顧墨染把輿圖捲起來,隨手說了句。
」事已至此,先晚宴。「
金善雅起身道謝。
她以為所謂備宴,不過是軍中粗食,麥餅配鹹菜,再有碗熱湯就算體面了。
有使團出使高麗時,招待的也不過如此。
可當她被侍從引到側院宴廳時,整個人愣在了門口。
廳內擺了三張桌。
主桌在正中,桌面寬得能平攤一張輿圖,周圍坐著顧墨染和一群女眷。
兩張側桌在角落,離主桌三丈遠,桌面小了一圈,她和朴賴璋兩人分座前後。
侍從低聲解釋:「公主身有禁制,不便近人,故另設此桌。」
金善雅沒吭聲。
她在側桌坐下,背脊撐得筆直,目光落在主桌上。
菜開始上了。
一道接一道,像流水一樣往主桌上擺。
清蒸鱸魚,魚身雪白,澆了滾燙的蔥油,香氣撲鼻。
紅燒肘子,皮酥肉爛,油光鋥亮,筷子一戳就能掉下一塊肉來。
松鼠桂魚,炸得金黃,淋了糖醋汁,尾巴翹起來,像條活魚。
蜜汁叉燒,切成薄片碼在青瓷盤裡,每一片都透著蜜糖的光澤。
還有一盆砂鍋,冒著熱氣,侍從端上來時小心翼翼,生怕灑了。
……
」佛跳牆。「
侍從報了菜名,掀開蓋子,香味瞬間漫開,整個廳子裡都是那股濃郁的鮮味。
朴賴璋眼睛都直了。
他也算在大衍待過些時日,可從未見過如此豐盛的宴席。
他盯著那盆砂鍋,喉結滾了一下,壓低聲音問金善雅:「殿下,這個……佛跳牆是什麼意思?」
金善雅沒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她視線落在那盆砂鍋上,看見裡面浮著鮑魚、海參、花膠,還有幾片薄如蟬翼的魚翅。
這些東西,在高麗只有王室祭天時才捨得用。
平日裡,連王宮的御膳房都見不著。
側桌上也開始上菜。
每道菜兩份,但分量小一些,剛好夠一人食。
朴賴璋夾起一塊筍尖嘗了嘗,味道清淡,沒什麼油水。
他又看向主桌。
林清黛夾了塊肘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這廚子手藝比王府那個還好。」
甄媄梨伸筷子去搶松鼠桂魚,被沈靈兒拍掉手背。
」先洗手。「
甄媄梨嘿嘿一笑,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又伸過去。
慕容雪啃著大骨頭,滿嘴流油,偶爾替顧墨染布菜,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
顧墨璃坐在哥哥身旁,端著架子,筷子拿得規規矩矩,她心裡雖然只想和哥哥一起吃飯。
但有外邦在場,她還是懂分寸。
雲疏月捧著個燉盅喝湯,眼睛眯成月牙,小口小口吸溜,像只偷腥的貓。
夢久檸埋頭吃,筷子沒停過,臉上有些疲色,但嘴角掛著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