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霍雨浩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原本因為憤怒而泛紅的雙眼，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甚至連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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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
「你怎麼知道我母親？」
夜歸塵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靜靜看著他。
霍雨浩卻像是被人踩中了心底最隱秘的傷口，掙扎著想要從地上站起來。
可他胸口和右臂的傷勢太重，身體剛剛撐起一半，便再次跌坐回去。
「你到底是誰？」
「你為什麼知道我母親？」
「你調查過我？」
霍雨浩死死盯著夜歸塵。
眼底除了警惕，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母親霍雲兒的事情，是他心中最深的秘密。
除了史萊克學院極少數親近之人，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更不會有人知道，他的母親是如何在白虎公爵府中受盡欺辱，最終病死在那間破舊的小屋裡。
可夜歸塵卻一口說了出來。
甚至沒有半分試探。
彷佛早就知道一切。
夜歸塵看著霍雨浩的反應，嘴角緩緩揚起一抹譏諷。
「現在知道緊張了？」
「剛才跟蹤我的時候，你不是很有勇氣嗎？」
霍雨浩咬牙道：
「回答我！」
「你為什麼知道我母親的事？」
夜歸塵眼中的譏諷更濃。
「霍雨浩，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霍雨浩臉色一變。
夜歸塵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的母親被人欺辱。」
「被人欺壓。」
「被白虎公爵府那些下人踩在腳下。」
「她明明是白虎公爵的女人，卻活得連最低賤的僕役都不如。」
「沒有藥。」
「沒有錢。」
「病得快死了，也沒有人願意多看她一眼。」
「最後，她就那麼死在你面前。」
霍雨浩的身體開始輕輕顫抖。
「閉嘴。」
夜歸塵卻彷佛沒有聽見。
「她死的時候，你就在旁邊。」
「你應該看得很清楚。」
「她有多痛苦。」
「有多不甘。」
「又有多捨不得你。」
霍雨浩雙手死死抓住地面。
指甲摩擦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我讓你閉嘴！」
他猛地抬頭。
雙眼已經布滿血絲。
夜歸塵淡淡道：
「為什麼要閉嘴？」
「這些難道不是事實嗎？」
「還是說，只要沒人提，你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霍雨浩怒吼道：
「我沒有忘！」
「我從來沒有忘記！」
「是嗎？」
夜歸塵冷笑一聲。
「那你做了什麼？」
簡單的一句話。
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霍雨浩胸口。
他張了張嘴。
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夜歸塵繼續道：
「你口口聲聲說沒有忘。」
「可你離開白虎公爵府這麼久，做過什麼？」
「殺過一個當年欺負你母親的下人嗎？」
「找過那個害得她重病的人嗎？」
「質問過白虎公爵一句嗎？」
「有嗎？」
霍雨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現在還不夠強。」
「等我擁有足夠的實力，我自然會回去報仇！」
「等你足夠強？」
夜歸塵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事情。
「這就是你給自己找的藉口？」
「你已經三十九級了。」
「雙生武魂。」
「極致之冰。」
「靈眸本體武魂。」
「背後還有史萊克學院。」
「穆恩親自教你君臨天下。」
「玄子替你撐腰。」
「言少哲看重你。」
「帆羽也把你當成最優秀的弟子。」
「這樣的你，連殺幾個當年欺辱你母親的下人都做不到？」
霍雨浩咬緊牙關。
「白虎公爵府不是普通地方。」
「我若貿然回去，只會送死！」
「送死？」
夜歸塵冷笑。
「你剛才跟蹤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自己會死？」
「你明知道我在大賽上打敗了戴鑰衡、和菜頭、凌落宸和你。」
「明知道玄子都懷疑我身後可能有強者。」
「你依舊敢一個人跟上來。」
「甚至敢主動對我出手。」
「到了自己的仇人面前，你倒知道怕死了？」
霍雨浩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夜歸塵俯視著他。
「因為你覺得我不會殺你？」
「還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史萊克交換生，我必須顧忌學院？」
「說到底，你不是勇敢。」
「你只是會挑軟柿子捏。」
霍雨浩猛地握緊拳頭。
「我沒有！」
「你當然有。」
夜歸塵語氣平靜。
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
「白虎公爵府強。」
「戴浩是星羅帝國重臣。」
「戴鑰衡是史萊克內院弟子。」
「所以你不敢動。」
「你怕自己報仇失敗。」
「怕史萊克不支援你。」
「怕星羅帝國追殺你。」
「更怕自己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可我不一樣。」
「你覺得我只是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學員。」
「你覺得自己身後有史萊克。」
「所以你敢跟蹤我。」
「敢質問我。」
「甚至敢毫無證據地要求我接受檢查。」
夜歸塵低下頭，眼神冷漠。
「霍雨浩。」
「你所謂的勇氣，從來都只會用在你覺得不會付出真正代價的地方。」
霍雨浩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
「不……」
「不是這樣的。」
「我一定會報仇。」
「我只是需要時間。」
夜歸塵道：
「時間？」
「你母親死了多久？」
「你還想等多久？」
「等戴浩老死？」
「等那些欺負你母親的人全部死光？」
「到時候你再回到白虎公爵府，站在一堆墳墓前面，說自己終於報仇了？」
霍雨浩的嘴唇不斷顫抖。
腦海中，再一次浮現出母親臨死時的畫面。
那間陰暗破舊的小屋。
單薄的被褥。
母親蒼白枯瘦的臉。
還有那隻臨死前依舊捨不得放開他的手。
這麼多年來，他從來不敢長時間回憶那一幕。
每一次想起，都像是有一把刀在他的心口反覆切割。
所以他只能告訴自己。
要修煉。
要變強。
等足夠強大之後，再回去報仇。
可究竟要多強才算足夠？
魂宗？
魂王？
魂聖？
封號斗羅？
他從來沒有給過自己一個明確答案。
夜歸塵卻將這些他不願面對的問題，全部撕開擺在了面前。
「你胡說……」
霍雨浩聲音越來越低。
「我沒有逃避。」
夜歸塵看著他。
「那戴鑰衡呢？」
霍雨浩的瞳孔猛然一縮。
夜歸塵繼續道：
「仇人就在你身邊。」
「每天和你一起訓練。」
「和你一起參加比賽。」
「你還會叫他一聲學長。」
「對嗎？」
霍雨浩的臉上徹底失去血色。
「戴鑰衡不是害死我母親的人。」
「他不知道那些事情。」
夜歸塵冷笑。
「所以呢？」
「他不知道，就能洗清一切？」
「他是白虎公爵府嫡長子。」
「從小錦衣玉食。」
「享受著白虎公爵府最好的一切。」
「最好的食物。」
「最好的修煉資源。」
「最好的老師。」
「甚至還能進入史萊克內院。」
「而你和你母親呢？」
「同樣流著白虎公爵府的血。」
「你們卻只能住在破屋裡。」
「吃剩飯。」
「受下人欺負。」
「你母親病死的時候，戴鑰衡或許正在服用白虎公爵府送來的珍貴藥物。」
「你卻還能和他並肩作戰。」
「還能看著他叫戴浩父親。」
「霍雨浩，你是真的大度。」
霍雨浩怒吼道：
「戴鑰衡沒有錯！」
「我不會遷怒無辜的人！」
夜歸塵的眼神中露出一抹譏諷。
「好一個不會遷怒無辜。」
「那我做錯了什麼？」
霍雨浩頓時僵住。
夜歸塵一字一句道：
「你有證據證明封神台是我拿的嗎？」
「有證據證明黑岩山與我有關嗎？」
「有證據證明我是邪魂師嗎？」
「什麼都沒有。」
「你照樣跟蹤我。」
「照樣對我出手。」
「到了戴鑰衡這裡，你倒知道不能遷怒無辜了？」
「霍雨浩，你不是講道理。」
「你只是雙重標準。」
「面對我，你可以憑懷疑出手。」
「面對戴鑰衡，你就開始分辨他是否知情。」
「為什麼？」
「因為你不敢得罪他。」
「因為你害怕失去史萊克的同伴。」
「害怕史萊克覺得你心胸狹窄。」
「更害怕戴鑰衡知道你的身份後，用看私生子的眼神看你。」
霍雨浩的臉色一片慘白。
「不是……」
「不是這樣的……」
夜歸塵卻沒有停下。
「那戴浩呢？」
「他總有錯吧？」
「霍雲兒是他的女人。」
「你是他的兒子。」
「他將你們留在公爵府，卻連你們過著什麼日子都不知道。」
「或者說，他知道，只是不在意。」
「這樣的父親，你想過殺他嗎？」
霍雨浩猛地抬頭。
「他不知道！」
「他常年在外征戰！」
「他不知道母親在府里受苦！」
夜歸塵笑了。
笑聲中滿是諷刺。
「這就是你替他找的藉口？」
「一個高高在上的公爵。」
「連自己的女人和兒子過著什麼日子都不知道。」
「所以他無罪？」
「那你為什麼恨白虎公爵府？」
「既然戴浩什麼都不知道，你母親的死又該怪誰？」
「怪那些下人？」
「怪公爵夫人？」
「還是怪你母親自己命不好？」
霍雨浩的呼吸徹底亂了。
「不……」
「不是……」
「母親沒有錯。」
「母親當然沒錯。」
夜歸塵淡淡道：
「錯的是戴浩。」
「是他帶你母親進入白虎公爵府。」
「是他給了她身份，卻沒有給她任何保護。」
「也是他的縱容和漠視，讓那些人敢肆無忌憚地欺辱她。」
「你不敢承認這些。」
「因為你內心深處，依舊渴望那個男人有一天能夠認你。」
霍雨浩像是被雷霆劈中一般，整個人徹底呆住。
夜歸塵的話，擊中了他心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
他恨戴浩。
恨白虎公爵府。
可每一次看到戴浩，他心中除了仇恨之外，似乎還藏著一絲連自己都厭惡的期待。
期待戴浩知道自己的身份。
期待他後悔。
期待他向自己和母親道歉。
甚至期待他能夠像一個真正的父親那樣，看自己一眼。
霍雨浩一直不願承認這種想法。
可夜歸塵卻毫不留情地說了出來。
「你不是想報仇。」
夜歸塵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只是想讓戴浩後悔。」
「想讓他知道，那個被他遺忘的兒子，已經成長為絕世天才。」
「想讓他主動來認你。」
「想讓白虎公爵府求你回去。」
「到時候你再裝作不屑一顧，告訴他們自己早已不稀罕。」
「這不是報仇。」
「只是一個缺少父愛的孩子，在幻想父親有一天能夠回頭。」
霍雨浩的眼淚突然從眼眶中涌了出來。
「住口……」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失去剛才的憤怒。
只剩下顫抖。
「求你住口……」
夜歸塵沒有停。
「霍雲兒臨死前，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希望你活下去？」
「希望你將來有出息？」
「還是希望你替她討回公道？」
霍雨浩雙手抱住頭。
「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
夜歸塵冷笑。
「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想過她想要什麼。」
「你只是在利用母親的仇恨支撐自己修煉。」
「痛苦的時候想起她。」
「需要動力的時候想起她。」
「可當仇人真的出現在眼前，你就開始告訴自己時機未到。」
「你將母親的死，當成了激勵自己成長的理由。」
「卻從來沒有真正為她做過任何事。」
「不！」
霍雨浩猛地嘶吼一聲。
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流下。
「我愛我母親！」
「我一定會替她報仇！」
夜歸塵淡淡道：
「愛不是靠喊的。」
「仇也不是靠記在心裡的。」
「你連面對戴浩的勇氣都沒有。」
「卻有勇氣跑來質問我。」
「你連自己真正的身份都不敢告訴戴鑰衡。」
「卻敢說自己以後一定會報仇。」
「霍雨浩，你所謂的以後，到底是什麼時候？」
霍雨浩張著嘴。
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
眼淚越來越多。
身體也因為壓抑不住的痛苦而劇烈顫抖。
「母親……」
他低下頭。
一滴滴眼淚砸在碎石和塵土上。
「對不起……」
「對不起……」
最開始，他還在低聲呢喃。
很快，聲音便徹底崩潰。
「媽媽……」
「我沒有忘記你……」
「我真的沒有……」
霍雨浩蜷縮在金屬柱下，雙手死死捂著臉。
壓抑多年的痛苦、仇恨、委屈與自責，在這一刻被夜歸塵徹底撕開。
他再也無法維持史萊克天才的驕傲。
也無法繼續用所謂的未來欺騙自己。
只能像當年那個無力守住母親的孩子一樣，坐在冰冷地面上放聲痛哭。
「媽媽！」
「是我沒用……」
「是我沒用！」
「我明明看見他了……」
「我卻什麼都沒做……」
「我還和戴鑰衡一起比賽……」
「我還叫他學長……」
「對不起……」
哭聲在空曠的廢棄測試場中不斷迴蕩。
精神之海內，天夢冰蠶沉默了。
冰帝同樣沒有說話。
它們想要安慰霍雨浩。
卻根本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因為夜歸塵說的那些話雖然殘忍，卻有許多都戳中了霍雨浩最真實的內心。
夜歸塵站在原地，冷眼看著徹底崩潰的霍雨浩。
他的臉上沒有同情。
也沒有半分憐憫。
片刻後，他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現在知道哭了？」
「有用嗎？」
霍雨浩沒有回答。
依舊抱著頭大哭。
夜歸塵轉過身。
「霍雨浩。」
「哭完之後，好好想清楚。」
「你真正的敵人到底是誰。」
「下一次再敢跟蹤我，我不會再浪費時間和你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