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東域。
大晉皇朝，永安城。
入夜後的永安城，與三個月前截然不同。
城東坊市的熱鬧仍在，但坊市之外的小巷深處，卻多了些不該有的聲音。
木魚聲、誦經聲、銅鈴聲。此起彼伏，幽幽不絕。
鴻璃從中域趕回來的途中，經過永安城外五百里的一座小鎮時，看到了一座新修的佛寺。
寺不大，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前兩株老槐樹。看上去樸素尋常。
但鴻璃卻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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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座佛寺里傳出的氣息，讓她體內明光感應咒輕輕顫了一下。
她隱匿身形落在寺外，透過門縫往裡掃了一眼。
院子裡坐了大約七八十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閉目誦經。
他們面容安詳，安詳到僵硬。
每張臉上都是同一個表情，完全一模一樣。
鴻璃的眉頭皺緊了。
她看到中間那尊佛像，泥塑金身，垂目含笑，左手結印，右手托著一朵蓮。
那蓮是黑色的，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幽光。
鴻璃沒有進去。
她沒有打草驚蛇。
但她記住了那座寺的位置。
回到永安城後，她沒有回客棧，而是直接去了驛站。
驛站內。
門虛掩著，裡面亮著一盞燈。
透過門縫，她看到李壽跪在地上，面前不是桌椅文書，而是一尊小小的佛像。
那佛像只有巴掌大，木雕的，雕工粗糙。
但眉眼間那股冷漠的慈悲卻一模一樣。
李壽雙手合十，嘴唇翕動，正在念經。
聲音極輕，但鴻璃聽清了。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永不停歇。
鴻璃看到一個畫面。
李壽念了十幾遍之後，他手腕上那串漆黑的念珠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吸收了什麼東西。
然後李壽的肩膀鬆懈下來，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面色更加安詳。
鴻璃的後背微微發涼。
她悄無聲息地退走，沒有驚動李壽。
回到客棧天字號房，關上門，她坐下來，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然後長長呼出一口氣。
念一遍，那念珠就吸走一絲什麼。
念一百遍，一千遍呢？
那些信眾身上的生機、意志、自我，是不是就這樣被一點一點抽乾了？
她終於確定了。
佛教在人界傳教，本質上是在收割！
收割靈魂。
收割信仰。
收割所有願意跪下去的人。
鴻璃放下茶杯，從懷中取出傳訊玉符，再次輸入法力，想要聯絡大帝。
這一次，玉符亮了。
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但那一瞬里，有一道極淡的神念傳了回來。
內容很簡單，只有幾個字。
知道了，萬事小心。
但鴻璃的心卻一下子定了。
她收了玉符，目光落向窗外。
永安城在夜色中依舊萬家燈火，但那些燈火之中，有多少盞已經變成了佛前的長明燈？
鴻璃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明天開始，幹活。"
她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動她橘紅色的發梢。
"先拆一座小的試試水。"
"看看你們這尊佛，到底經不經燒。"
她咧嘴一笑。
像一隻準備在夜裡放火的小獸。
而在永安城另一頭，皇城東側，一棟不起眼的宅邸深處。
密室之中，燈影搖曳。
三人圍坐。
正是三個魔界暗子。
但今天他們對面，還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披灰色僧袍，頭頂光禿，面容枯瘦，一雙眼睛半開半合，像是常年沒有睡醒。
他手裡捻著一串念珠，珠子和李壽腕上那串一模一樣。
"計都星君回來了。"灰袍僧人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她在城外五百里的小鎮上看了一眼，然後進了城，去了驛站。"
第一個暗子眉頭緊皺："她發現李壽了？"
"沒有。"僧人搖了搖頭，"她只是看了幾息，沒有進去，沒有接觸。"
"但她已經開始查了。"
"我們要不要......"
"不用。"僧人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線眸光，"讓她查。"
"她查得越深，就越會自己走到我們想要她去的地方。"
"計都星君性子烈，剛愎自負。」
「她看到佛堂，第一反應不會是上報，而是自己動手。"
"讓她拆。"
"拆一座，我們就建十座。"
"拆十座，我們就建一百座。"
"她的火燒得越旺，佛光就照得越遠。"
另外三人對視一眼，緩緩點頭。
灰袍僧人站起身來，推開密室的門。
夜風湧進來，吹動他的僧袍。
他站在門檻上，微微側過頭。
"還有一件事。"
"人界兩位人皇的態度，上面很不滿意。"
"中域、北域，沒有一個明確表態支持佛門。"
"大晉這邊雖然已穩，但若其他兩域遲遲不入局，整個棋局就無法鋪開。"
"上面說了，必要時，可以換人。"
第一個暗子愣了一下："換人？你是說......"
"弒君。"僧人吐字極輕，"殺一個，換一個聽話的。"
"大晉的七皇子不是已經皈依了麼？讓他去中域、北域走一走。"
"帶幾尊佛像。"
"若那些人皇不肯跪，就讓他們不要站著！"
…………
冥界。
忘川河畔，后土道場。
紫竹林深處，靜室之中。
陸臨淵盤膝而坐，右手貼在六道轉生盤的虛影之上，混沌大道如同涓涓細流，持續滋養著那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裂縫。
后土娘娘坐在他對面，周身輪迴之力也在同步運轉。
陸臨淵緩緩睜開眼睛，收回右手。
"今日先到這裡。"
后土也收回了力量。
"那陣波動。"她忽然開口，"你感覺到了嗎？"
陸臨淵點了點頭。
"感覺到了。"
"是天魔主。"后土的語氣平靜，但眼中有一絲凝重，"他的氣息比上回更弱了，應該是傷勢尚未痊癒。"
"但他敢靠近冥界，說明他還沒有放棄。"
陸臨淵的目光落向靜室之外。
透過紫竹林，他能看到忘川河的水波在幽冥天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
那光澤之中，隱約有一道極淡的黑線一閃而過。
"他受了重傷，還敢來。"
"說明有人逼他來。"
"天魔主已經成了一枚棄子。"
"他背後的人想要利用他來毀六道轉生盤，即便他成功了，自己也會被輪迴之力反噬抹殺。"
"即便失敗，也不過是損失一枚已經不好用的棋子。"
"一石二鳥，怎麼算都不虧。"
后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你打算怎麼應對？"
"等。"
"等？"
"他在暗處，我在明處。"陸臨淵轉過身看著她，"我追著他跑，只會耗盡精力。不如就守在這裡，等他必須現身的時候再出手。"
"他受了重傷，不可能長時間潛伏在冥界。」
「他要麼不來，要來的話，就一定會在短時間內發動。"
"那時候，我們再出手，便是以逸待勞。"
后土點了點頭："那陣波動，本座會讓人盯著。"
"不必。"
陸臨淵搖了搖頭。
"你的人在明處，他一定會繞過。"
"等他自己走進來。"
他重新坐回蒲團之上，右手再次貼上六道轉生盤的虛影。
混沌大道重新湧出，如涓涓細流滲入那道裂縫之中。
"他會來的。"
陸臨淵的目光平靜，聲音亦平靜。
"他別無選擇！"
「甚至這一次……我們還會有機會，策反他！天魔主再是野心勃勃，也終究是六界之人，他不會甘心將自己擁有的一切。」
「拱手相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