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大亮,街市喧囂。
馬市街。
廣濟法的五六間門面,門板早早便卸了。
柜上兩個夥計正低著頭給客官抓藥,手裡的戥子還懸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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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岸領著一隊親衛從長街兩頭合攏,將鋪面前門堵了個嚴實,後巷小板門外也分撥了人手。
卓岸邁過高門檻,將一面刻有靖海王府字樣的腰牌,往木柜上一拍:「都別動。」
夥計手一抖,戥子「噹啷」砸在櫃面上,戥盤裡稱好的藥撒了一片。
前堂抓藥的夥計、櫃後撥算盤的帳房、後院熬藥的炮製工,連同幾個扛麻包的苦力,盡數被刀兵驅趕進後院,沿牆根蹲了一地。
上早門的幾位客人,挨個盤問過名姓住處,便放了出去。
一個穿醬色綢袍的中年男子打後堂迎出,作了個長揖,和氣道:
「官爺,小號本本分分,做的是正經買賣,不知犯了哪條王法?」
卓岸道:「你是掌柜?」
「正是小人。」
「蹲下。」
掌柜應了聲,撩起前襟,蹲進了人堆里,臉上那點笑還掛著。
卓岸懷抱單刀,立在院子正中。
後院的灶膛里柴火燒得正旺,大黑鍋里熬著濃稠的膏藥,一旁摞起的蒸籠里蒸著地黃,縫裡直往外冒白汽。
……
辰時,官驛。
周起與邵廷實方才踏進跨院,胡捕快遣來的差役便迎上前來,遞過一包簿冊。
「邵長史,客棧掌柜問過了。那兩人是一個來月前住進來的,壽期前幾日添的房錢,銀子是掌柜自己收的,沒入柜上的帳。桑四公子把帳房和收銀子的夥計都叫齊了,胡班頭正一個個對。」
邵廷實接下簿冊:「通裕那張票的底帳,抄回來沒有?」
「抄回來了,在胡班頭手裡。錢莊的夥計也認了,那張票是廣濟法的帳房來領的。」
差役退了出去。
石墩從院門口過來:「大人,桑府的管家在門房裡坐了好一會了,說想見您一面。」
周起腳下未停:「去回他,我眼下不得閒。帳目怎麼記的,便照實交,官府問到什麼,便答什麼。」
裡屋,許茂年照著邵廷實的問話逐項應答完畢,在供紙上按下一枚紅印。
周起將截獲的那封密信與譯好的文書一併取出,推過桌面。
邵廷實過目一遍,重新交還周起。
許茂年臨跨出門檻時,回身望向立在堂角的孫兒。
「爺爺幾時回來?」
許茂年看著他。
「跟著周將軍。這雙手,只許抓救人的藥。」
周起沖廊下的親衛招了招手,示意把那後生留在院裡照看。
......
將近巳時,廣濟法後巷的小板門被人從外推開。
許茂年每日來上工,皆是走這條道。
老藥師行在前頭,邵廷實與周起隨在後頭,進了院子。
蹲著的夥計堆里,有人低低喚了一聲:「許師傅?」
掌柜聞聲抬起頭,待看清許茂年的模樣,面上的和氣徹底斂了去。
卓岸迎上兩步:「人都在這兒,一個沒跑。」
「許先生。」邵廷實偏過臉,「是哪一個?」
許茂年點向人堆里的醬色綢袍。
「方子是他給的。那兩隻瓷瓶,大壽前三日夜裡,老朽親手交到他手上。」
掌柜把脊背往上挺了一挺:「許老頭,你老糊塗了!當著王府官爺的面,也敢滿嘴胡唚?」
邵廷實只問許茂年:「瓶子呢?」
許茂年干張了兩下嘴,未及出聲。
牆根底下,一個炮製工打扮的漢子直起上半截身子:
「大人!小的知道!小的知道那東西藏在哪兒!」
滿院子的人齊刷刷扭頭看他。
邵廷實略一沉吟:「帶過來。」
兩名親衛分立左右,夾著他往院心走。
那人微微弓著腰背,一步步挨近。
待行至許茂年身前三步開外,他肩膀猝然往下一沉。
兩名親衛手上一空,那漢子已經脫了出去,直撲許茂年,袖口裡探出一截烏黑的針尖。
周起自進門起,便立在許茂年身側。
見那人肩膀一沉,周起左手攬住老人的後背,往後猛力一帶。
右腿同時抬起,靴底照著那人胸膛踹了出去。
那人挨了一腳,身子倒飛出去,一根粗長的鐵針自袖中甩落,在地面上彈了一下。
卓岸撲上去,將他按住。
那人兩邊腮幫子往起一鼓。
卓岸托住他的下巴,往外用力一錯。
只聽一聲脆響,那人下頜脫臼,嘴巴再也合不攏。
卓岸伸手從他嘴裡摳出一顆蠟丸。
周起收回腳來。
當初帶著包旭去抄私巢,松林里一陣亂箭,三個活口全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雲州知府後宅,方子虛也是當著人遇的刺。吃過那兩回大虧,若是再教人得手,這兵往後也甭帶了。
方才跨進這院子,滿院的夥計都在偷瞧官差,唯獨這一個,一雙眼珠子片刻未離許茂年左右。
許茂年兩條腿發軟,周起將他托住。
掌柜蹲在人堆里,往後縮了縮,離地上那人遠了半尺。
邵廷實取出一塊素帕,將那枚蠟丸托在布面上看了一眼,轉頭看向許茂年:「許老先生?」
許茂年就著周起的手臂,定住了神。
「這一回,他把東西擱在哪兒,老朽確實沒瞧見。」
「不過若毒還在鋪子裡,老朽在這兒待了這些年,曉得他的脾氣。要緊的東西,他從不鎖進櫃裡。」
「他都混在貨里。」
許茂年指向後院西廊下。
那處齊齊整整碼著一溜木箱,箱口處盡數糊著紙條,上頭印著鮮紅的朱印。
「這些藥箱都是預備往軍營里送的。」許茂年道,
「軍營里的封條,誰敢去拆?可是……」
「許老頭!」人堆里,掌柜直起了腰,
「你那孫兒一雙手生得極巧,是學炮製的好料子。」
許茂年抬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仍指著西廊:
「他在官驛里。你夠不著了。」
掌柜還要開口,一旁的親衛已把他摁回了地上。
許茂年指向西側遊廊最裡頭:
「那一箱。老朽在這兒做活這些年,從未見人搬動過。那是釘死在青磚上的。」
卓岸一揚下巴。
兩名親衛快步過去,拿了撬棍,插進木箱頂蓋的縫隙里,雙臂往下一壓。
「吱嘎」一聲,封條撕裂,木板翹起。
裡頭空著半截,只擱著幾個粗瓷藥罐子。
親衛將藥罐一個個搬出來,放在廊下,露出了箱底。
卓岸屈指在箱底各處叩擊。
叩至左上角時,聲響發空。
卓岸接過撬棍,將扁頭抵進那處木板的接縫,往外一別。
底板翻開。
木板底下,是一口青磚砌成的方洞,一尺見方,一尺來深,磚縫勾得齊齊整整。
洞底擱著一隻油布包。
卓岸探手將油布包取出,就地解開結扣。
裡頭包著一本兩指厚的舊帳冊,外加一隻拇指長短的小瓷瓶。
瓷瓶口的紅蠟完好。
許茂年行至近前,將那瓷瓶接在掌心裡,翻轉瓶口去辨認。
蠟面正當中,深壓著一道月牙般的痕跡。
「老朽封瓶,向來習慣拿大拇指甲壓一道印。」老藥師把瓷瓶往前送出半分,「這是老朽封的。」
邵廷實自後頭走上來,朝身旁的親衛示意。
親衛接過瓷瓶,用素帕裹了。
「帶回去仔細驗。與暗器上淬的毒一併核對。」
邵廷實翻開帳冊,一頁一頁看去。
翻到後頭,手停住了。
他合上帳冊,轉向許茂年:「老先生,這間藥鋪的東家是誰?」
許茂年朝伏在地上的掌柜抬了抬下巴:
「是京城裡頭的。老朽在這兒幹了這許多年,一回也不曾見過真容。櫃面上的活計、後院的進出,皆是他一人發話。京裡頭的商隊隔些日子來一趟,也是他獨自在內堂接著。」
邵廷實轉向卓岸:
「鋪子裡的牙帖、房契,連同柜上的明帳,一併帶走。」
「人贓俱在。全數押回王府。」
……
同一時辰。
胭脂巷,拾翠樓。
杏舒在紅泥小火爐前坐著,正拿蒲扇扇著茶煙。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幾名帶甲親衛湧入房中。
杏舒抬眼看了看,手裡的蒲扇照舊一下一下扇著。
城西,裘家皮貨鋪。
裘世榮立在長櫃後頭,正拿著紫毫往帳簿上記數,手指尖在一排算盤珠子上飛撥。
聽見雜沓的軍靴聲進店,他抬起頭。
手肘不經意間往回一縮,撞在算盤架子上。
算盤摔在地上,框子裂了,珠子滾了一地。
城外。
季破虜在後頭盯著,三名天狼馬販子手腕反剪,被繩索串在一處,跌跌撞撞地被押解入城。
雁門衛鎮撫哨總旗羅承義,方才下值,尚未及褪去皮甲,便被王府的傳令人帶走了。
這一干人等,在鎮北王府的幾處偏殿裡,足足審了半個下午。
出城尋摸青衫客蹤跡的兩名親衛也回來交了差。
沿著往北的官道問了十幾個沿途的驛戶,皆只說見過一個獨行的瘦高個走過,再往後便岔入了荒野,追不著影了。
入夜。
靖海王遣出十數匹快馬,持令前往城中各處驛館、高門與客棧請人。
一個時辰後。
鎮北王府,正殿。
殿裡點滿了長明燭。
蕭冉自偏殿的穿廊步出,往殿裡看了一眼。
壽宴那日坐在席間的一張張面孔,此刻原樣不差地又聚在了這幾根殿柱底下。
蕭冉抬起頭,望著那張蒙了白布的虎皮交椅,站了幾息。
他將領口的暗扣系嚴實,整了整襟袖,邁步入殿,走到叔父蕭瓚身側的空位前站定。
周起立在離長案不過幾步的地方。
壽宴那日,他就站在這裡。
彼時,滿殿的武將只等孫奕、陸勛一聲令下,便要撲上來將自己碎屍萬段。
三位郡馬站在一處。
陸勛抱著胳膊,靴尖一下一下點著地。
孫奕把兩面寬袖往下一抖,兩手攏回袖裡,站得四平八穩。
衛琮垂手立著,神色同壽宴那日一般溫和,腰背卻比那日挺得還直些。
蕭瓚負手立在階上,把滿殿的人一個個看過去。
「王兄壽宴那日,諸位都在這殿上。今夜請諸位回來,也是讓大家還站回那日的地方。」
大殿內靜默無聲。
蕭瓚道:
「封城三日,委屈諸位了。不過這樁案子,總算有了眉目。」
「查到了哪一步,今夜便說到哪一步。當著那日在場的諸位,我們一樣一樣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