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的清晨,霜氣漫過復興大隊的村路,草葉上凝著薄薄一層白霜,踩上去沙沙作響。
周牧雲家的門剛「吱呀」 拉開,就看見門口站著黑壓壓一群人。
劉大寶打頭,旁邊站著陳山,後面就是劉全劉永剛幾個大隊幹部還有徐靜姝和徐清如。
「都這麼早。」 周牧雲走下台階,長衫外罩了件灰布中山裝,手裡拎著個舊皮箱,裡面裝著換洗衣物和針灸針、常用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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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石跟在身後,背著個軍綠色的挎包,鼓鼓囊囊裝著醫書和刀譜,腰杆挺得筆直。
劉大寶上前一步「哪能不早,你這剛回來沒待幾天就又要走了。」
陳山也拍了拍陳石的肩膀,「一路上要聽你師父的話,自己注意身體。」
陳石點點頭:「知道了七爺爺。」
正說著,村頭傳來馬蹄聲,嗒嗒的,脆生生的。
李青牽著馬車走過來,棗紅色的小馬鬃毛梳得油亮,額頭上一點白,精神得很。
這馬三個多月沒見主人,這會兒遠遠看見周牧雲,立刻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亮的響鼻,邁開小碎步湊過來,大腦袋往周牧雲手上蹭,溫乎乎的鼻息噴在他手背上。
「你看這畜生,靈性得很。」 李青笑著拽了拽韁繩,「早上我去馬廄牽它,一聽見說接你去,立馬就不鬧了,刨著蹄子要走。三個月沒見,還記這麼清。」
眾人都笑,說這馬通人性,跟牧雲一樣,都是穩當性子。
周牧雲伸手摸了摸馬脖子,溫熱的皮毛蹭著掌心。他接過韁繩,翻身上了車轅,動作利落。
陳石也跟著爬上車板,把鋪蓋卷放好,坐在邊上。
「那我們走了。」 周牧雲沖眾人點點頭,韁繩一抖,小紅馬邁著穩當的步子,順著村路往縣城方向走。
陳石坐在車板上,轉過身揮著手:「劉爺爺,七爺爺,兩位姑姑,我們走了!」
「路上慢點!」
「到了捎個信!」
眾人站在村口的老楊樹下,揮著手,直到馬車轉過山坳,棗紅色的影子消失在晨霧裡,才慢慢往回走。
徐清如站在最後,手還搭在眉骨上,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風吹亂了她的麻花辮,也沒察覺。
馬車走在鄉間土路上,車輪碾過霜土,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秋風卷著道旁的楊樹葉,嘩啦啦響,偶爾飄下幾片金黃的葉子,落在車板上,落在陳石腳邊。
地里的稻子大多收完了,露出齊刷刷的稻茬,幾塊晚熟的大豆田垂著沉甸甸的豆莢,金黃金黃的。
遠處的打穀場上傳來打穀機的轟鳴聲,混著社員的說笑聲,飄得很遠。
「師父,農場比咱們大隊大嗎?」 陳石抱著膝蓋,仰頭問。
「大,好幾萬畝地,人也多,有工人、家屬,還有學校、醫院。」 周牧雲握著韁繩,聲音平穩,「去了之後,少說話,多看、多記、多動手。給人看病的時候,別亂插嘴,先看別人怎麼處理。」
「知道了師父。」 陳石點點頭。
馬車走得穩,小紅腳力好,又識路,不用怎麼趕,幾個小時後就到了縣醫院。
在碰見不少穿白大褂的醫院職工,看見周牧雲都笑著打招呼。
「周大夫來了?」
「周大夫早啊。」
熱情得很。現在全院誰不知道,周牧雲雖然平時在大隊待著,卻是正兒八經的縣醫院編制,副科級待遇,醫術更是連周老自己都說周牧雲已經比他強了,本事大,沒人敢怠慢。
周牧雲一一頷首回應,馬車徑直趕向縣醫院的後院。
後院的空地上堆著些木箱,幾個工人正往卡車上裝藥品,是醫療隊的物資。
李院長正站在邊上指揮,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手裡攥著個清單,看見周牧雲過來,連忙迎上來:「牧雲可來了!快進屋歇著。」
「李院長。」 周牧雲跳下車轅,「物資都備齊了?」
「差不多了,就差幾箱疫苗,下午就到。」 李國華笑著拍了拍車幫,「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先去地區衛生局。你今天就別忙活了,在招待所歇一天,養足精神。這一去兩個月呢,累人的日子在後頭。」
周牧雲點點頭:「行。我先去看看周老。」
「去吧去吧,老周今天的病人不少,一整天都在。」 李國華擺擺手,「正好讓石頭也跟著開開眼界,老周那手中醫,可是咱們縣的寶貝。」
周牧雲帶著陳石去找周老了,到了後看到門半掩著,淡淡的艾草香混著藥香從門縫裡飄出來。
推門進去,屋裡很安靜。臨窗的診桌擦得鋥亮,擺著藍布脈枕,旁邊放著一摞脈案,毛筆、硯台擺得整整齊齊。
周老坐在桌子後面,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亂,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正三指搭在一個老大爺的手腕上,眉眼低垂,神色專注。
旁邊站著個年輕學徒,低著頭抄方子,筆尖划過紙張,沙沙作響。
聽見動靜,周老抬了抬眼,見是周牧雲,眼睛亮了亮,卻沒停下診脈,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他們先坐。
周牧雲拉著陳石坐在牆邊的長條凳上,安安靜靜的,不說話。
陳石坐得筆直,目光落在周老的手上。他以前只看師父把脈,今天看另一個老中醫診病,只覺得周老的手指很穩,三指輕重均勻,像釘在病人手腕上似的。
病人是北崗煤礦的退休老礦工,姓王,六十多歲,咳嗽了十幾年,每年入秋就加重,咳得晚上躺不平,痰是白色泡沫樣的,怕冷,後背涼颼颼的,走幾步就喘。
周老把完左手把右手,又看了舌苔,白膩水滑,才慢慢收回手,沉吟片刻,轉頭看向陳石,笑著問:「小石頭,跟你師父學了這麼久了,你說說,他這是什麼證啊?」
陳石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師父。
見周牧雲微微點頭,他才站起身,恭恭敬敬道:「老爺爺咳嗽痰多,色白清稀,遇寒加重,舌苔白膩,脈沉滑,應該是寒痰阻肺,也就是慢性支氣管炎。」
聲音不大,卻咬字清楚。
周老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哦?那你說說,該用什麼方子治?」
「小青龍湯加減吧。」 陳石想了想,「麻黃、芍藥、細辛、乾薑、炙甘草、桂枝、五味子、半夏,溫肺化飲,止咳平喘。老人年紀大,麻黃可以少點,加點黃芪補補氣。」
「好!好啊!」 周老哈哈大笑,拍了下桌子,轉向周牧雲,眼裡滿是讚許,「牧雲,你這徒弟,了不得啊!才九歲?十歲?這辨證思路,比我跟前這學了三年的小子都清楚!」
那學徒也笑,撓撓頭:「厲害啊,我當初學了一年多才敢說小青龍湯。」
周牧雲淡淡一笑:「還嫩,見識少,得多看。」
話雖這麼說,眼裡卻也有幾分認可。
陳石這三個月長進確實快,不光是武功,醫道上也開竅,能舉一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