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很快就上齊了。
都是地道的東北家常菜，用白瓷大盤子盛著，分量十足。
一盤鍋包肉炸得金黃透亮，裹著酸甜的糖醋汁，邊緣還冒著細小的氣泡；鐵鍋燉魚用大鋁盆端上來，湯汁濃稠乳白，上面飄著香菜和紅辣椒，熱氣騰騰；還有一盤溜肉段，一盤地三鮮，中間擺著個蘸醬菜拼盤，黃瓜、大蔥、白菜心，配著一碗雞蛋醬。
張秘書拿過來一瓶北大倉酒，玻璃瓶裝，商標紅底白字，擰開瓶蓋，一股濃烈的酒香便散開來。
「首長，咱先整一杯？」 李院長連忙起身，要給首長倒酒。
「哎，我自己來。」 老首長伸手拿過酒瓶，自己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給周牧雲和李院長各滿上，「今天高興，少喝點。歲數大了，不敢多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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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舉杯碰了一下，玻璃杯發出清脆的 「叮」 聲。
酒入口，辛辣醇厚，帶著糧食的焦香，順著喉嚨燒下去，暖意順著胃裡散開。
「吃菜吃菜，別客氣。」 老首長拿起筷子，夾了塊鍋包肉，「食堂廚師師傅的手藝還是不錯的，地道東北味，比飯店的實在。」
席間氣氛輕鬆，聊的大多是閒話。
老首長說起當年在黑河剿匪的事，冰天雪地里，零下三十多度，帶著隊伍鑽林子，雪沒到腰，餓了就啃凍窩頭，渴了就抓把雪。
李院長時不時接話，他當年是部隊的衛生員，也跟著走過不少地方，說起當年的苦日子，兩人都感慨萬千。
周牧雲話不多，偶爾舉杯抿一口酒，安靜聽著，說到緊要處微微點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老首長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不重，卻讓席間的氣氛稍稍沉了下來。
李院長連忙放下筷子：「首長，怎麼了？好好的嘆什麼氣？」
「嗨，想起點事。」 老首長擺擺手，目光看向窗外，院子裡的葉子黃了幾片，風一吹打著旋兒落下來，「剛才小周來的時候，說起山裡的事，我就想起幾個老戰友，還有幾個老部下。」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沉了幾分：
「前兩年運動的時候，一批人下放到了嫩江那邊的農場裡。有跟我一起打過仗的老夥計，也有省里的幾個知識分子，搞農業、搞機械的，都是有本事的人。這兩年雖說鬆了點，可還在農場裡待著，沒回來。農場那地方，條件苦啊，天寒地凍的，活重，吃的也跟不上，醫療條件還差。衛生所就兩個赤腳醫生，連個正經大夫都沒有，頭疼腦熱還行，真有什麼毛病，就得扛著。」
老人說著，搖搖頭，臉上帶著幾分不忍：
「去年我去視察，見了幾個老夥計，才幾年沒見，一個個都垮了。老寒腿、肺氣腫、心臟病，都是當年打仗落下的病根，再加上農場裡熬的。還有幾個搞技術的，身子本來就弱，天天干體力活，也都熬出病來了。我想給他們調城裡來吧，現在風聲還緊，不好動；不管吧，又實在不忍心。都是跟我一起拼過命的人，都是國家的人才。」
話說到這份上，周牧雲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這個年代，下放農場的幹部、知識分子不在少數。說是勞動鍛鍊，實則處境艱難。
老首長身份敏感，不方便直接出手關照，怕落人口實，反倒害了他們。
他放下筷子，看著老首長，語氣平穩：「首長，您就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見他通透，老首長反而笑了笑，點點頭：「我就知道，跟你小子說話，不用繞彎子。」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點聲音，卻依舊磊落：
「我想啊，等過段時間，以黑河地區衛生局的名義，組織個巡回醫療隊，下到各個農場去，給基層職工、家屬看看病，順帶搞搞衛生宣傳。名正言順，下基層支援醫療工作，誰也說不出什麼。」
他目光落在周牧雲身上：「我想著，讓你跟著去一趟。你醫術高，尤其是調理慢性病、老年病，有一套。去了，給那些老夥計、還有那些知識分子，都好好瞧瞧，該調藥調藥，該針灸針灸，能幫一把是一把。」
「當然了，不能專門只給他們看。」 老首長立刻補充，語氣鄭重，「到了農場，就按正常的巡回醫療來，全場的職工、家屬，誰來看都給看，一視同仁。該怎麼看怎麼看，別搞特殊。他們幾個，你多上點心就行。別聲張，別刻意，就當是普通病人。」
話說得很明白。
大張旗鼓專門去給下放幹部看病，那是犯忌諱的事，搞不好反而會連累人。
可要是以官方巡回醫療的名義去，給全農場的人看病，那就誰也挑不出毛病。順便關照幾個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沒人能說出什麼。
周牧雲微微頷首。
這點分寸，他懂。
「沒問題。」 他乾脆利落，「什麼時候去？您定時間就行。」
「別急，你這剛進山回來，還沒回大隊呢。」 老首長擺擺手，「出來三個多月了，怎麼也得回去安頓安頓，家裡鄉親們還等著你呢。再說了，也不能光你一個人去，得走正規程序，從各個縣醫院抽幾個大夫、護士，組成個醫療隊，總得有個帶隊的。」
他轉頭看向李院長，笑著道：「老李，你是老衛生了，資歷夠，經驗足，帶隊的事，就交給你了。整個黑河地區衛生系統，你出面，也沒幾個人不服氣。」
李院長立刻坐直身子，正色道：「首長放心，這事交給我！我回去就跟局裡打報告，就說響應號召，組織巡回醫療隊下農場支援基層。人員我來選，挑技術好、嘴嚴的，保證不出岔子。」
他本來就是首長的老部下，這種事，義不容辭。
再說了，周牧雲現在也是縣醫院的人了，副科級待遇，正好跟著醫療隊一起去，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嗯，你辦事，我放心。」 老首長點點頭，又叮囑道，「記住，低調。就說是常規的巡回醫療，別提我的關係，也別提專門找誰。去了就踏踏實實看病，別搞特殊化，別給地方上添麻煩。」
「您放心，我明白。」 李院長連連點頭，「保證按規矩來。」
周牧雲也道：「首長放心，我心裡有數。到了農場，按正常診療來，該怎麼治怎麼治，不會刻意，也不會漏了。」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老首長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來，這杯酒，我敬你們倆。謝謝你們了。」
「首長您太客氣了。」 兩人連忙舉杯，「都是我們該做的。」
酒杯一碰，一飲而盡。
這事，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