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屋,他們直接來到了會客廳。
櫸木的家具擦得鋥亮,扶手處磨得包了漿,透著歲月的溫潤。三人座的布沙發藏藍色,罩著洗得發白的紗巾,沙發前的茶几上鋪著白色鉤花桌布,擺著兩排搪瓷茶缸,缸身上印著鮮紅的 「為人民服務」,旁邊放著個鋁製暖壺,擦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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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軍用地圖,密密麻麻的紅藍鉛筆標記,是早年作戰留下的痕跡;旁邊掛著張泛黃的老照片,是渡江戰役時拍的,一群年輕的戰士站在船頭,意氣風發,最中間那個眉眼銳利的年輕人,依稀能看出老首長的影子。
「坐,都坐。」 老首長拄著拐杖,先在沙發主位坐下,把拐杖往牆邊一靠,動作依舊利落。
張秘書連忙上前,給三人倒上熱茶,茶葉是普通的炒青,冒著淡淡的熱氣。
周牧雲挨著李院長在側邊沙發坐下,脊背挺直,坐姿端正。
「別拘束。」 老首長哈哈一笑,指了指周牧雲,「三個月沒見,你小子倒是越發精神了。都說秦嶺山里苦,我看你倒是越養越足。」
「山里清淨,適合養氣。」 周牧雲微微頷首,「首長看著也還行,就是氣色稍差些。」
「嗨,年紀大了,毛病都找上來了。」 老首長擺擺手,不以為然,卻還是把手腕往茶几上一搭,「來,既然來了,再給我把把脈,這入秋了,心裡又有點發悶,你給看看。」
周牧雲也不推辭,微微傾身,三指搭在首長手腕的寸關尺上。
指尖穩穩落下,靜心凝神。
指下的脈沉細而弱,寸脈尤其無力,關脈略弦,尺脈沉取無根。他靜靜候了約莫一分鐘,又換了另一隻手,依舊三指定位,細細感受脈相的起伏。
屋子裡靜悄悄的,李建國屏住呼吸,張秘書站在角落一動不動,連牆上的掛鍾滴答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過了約莫兩分鐘,周牧雲才收回手。
「怎麼樣?」 老首長笑著問,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顯然沒太當回事。
「首長,您這是心肺氣虛,心血不足。」 周牧雲語氣平穩,「脈沉細弱,寸脈尤甚,再看您面色偏白,舌質淡,苔薄白,平時應該容易胸悶、氣短,夜裡睡不好,容易醒,稍微動一動就出汗,偶爾還頭暈、心慌。」
「嗨,可不嘛。」 老首長一拍大腿,笑了,「全中!就是事兒太多,大會小會不斷,還有一堆老戰友的事要操心,天天睜眼就忙到黑,躺下了腦子裡還都是文件,能睡好才怪。省里的大夫也說勞累,讓歇,哪歇得住啊?一攤子事,沒人接。」
他說著擺擺手,帶著幾分無奈,卻又透著股責任。打了一輩子仗的人,閒不下來。
「太極還練嗎?」 周牧雲忽然問。
老首長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苦笑一聲:「嗨,還說呢。上次從你們復興大隊回來,頭倆月還天天早起打兩套,後來省里事一多,就擱下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找,晚上批閱文件到半夜,哪有那閒工夫?」
「還是得動一動。」 周牧雲語氣平和,「不用久,每天十分鐘二十分鐘,打套拳,或是院子裡散散步也行。總坐著,氣血淤著,再好的藥也沒用。氣血通了,比吃十副藥都強。」
「行,聽你的。」 老首長哈哈一笑,「從明天起,早起半小時,院子裡溜達溜達。正好秋高氣爽的,也該動動了。」
周牧雲點點頭,轉頭看向張秘書:「張秘書,麻煩拿紙筆來一下。」
「哎,好。」 張秘書連忙從裡屋拿出信紙和鋼筆,放在茶几上。
周牧雲拿起筆,筆尖蘸了蘸墨水,低頭寫藥方。字跡工整有力,條理清晰:
「太子參三錢,麥冬二錢,五味子一錢,炙甘草一錢半,黃芪四錢,當歸二錢,陳皮一錢半,生薑三片,大棗兩枚。水煎服,每日一劑,早晚分服。」
寫完,他放下筆,把藥方推到張秘書面前:「先抓七劑,吃著看看。要是胸悶、氣短輕了,睡眠好些了,就接著吃半個月。等入了冬,我再給您配個膏方,加阿膠、枸杞、黨參,慢慢熬著吃,比湯藥穩,適合冬天補。」
「好嘞。」 張秘書小心翼翼拿起藥方,疊好放進上衣口袋,像是放什麼重要文件。
老首長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指輕輕敲了敲茶几:「小周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趟進關,進山收藥材是順帶吧?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事要辦。」
周牧雲抬眼,剛要開口解釋藥材的事,老首長擺擺手,打斷了他。
「你別跟我打官腔。」 老人眼神銳利,像是能看透人心,卻又帶著幾分隨和,「各行有各行的門道,我不多問。當年打仗的時候,各有各的任務,不該問的絕不問。我就問一句 —— 當時老李來說的時候,說你能搞來百年野山參?真有?」
這話一出,李院長立刻坐直了身子,連忙道:「有有有!首長,我帶來了。牧雲一大早就給我了。」
他說著,把一直放在腿上的藍布包輕輕放在茶几上,像是怕驚著裡面的東西。手指捏著布角,慢慢掀開,再掀開裡面的白綿紙。
濃郁清苦的藥香瞬間漫開來,比剛才的茶香厚重得多,混著深山老林的腐殖土氣息,清苦中帶著淡淡的甘香。
一支完整的野山參靜靜躺在綿紙上。
七寸多長的參體粗壯飽滿,黃褐色的老皮上,螺旋狀的紋路深刻清晰,像是刻上去的,每一道都藏著幾十年的歲月沉澱。
頂端的蘆頭節節分明,整整十三節,每一節的碗痕都清晰可辨 —— 那是野山參年復一年生長枯榮的印記,一節便是一年,十三節,便是一百三十年往上的年份。
參須從參體下部四散開來,密如髮絲,長的有半尺,根根柔韌完整,上面帶著細密的珍珠點,連最細的須尖都沒斷。
參體上還沾著少許黑褐色的腐殖土,沒完全撣淨,透著原生的野氣,一看就是剛從深山老林里刨出來沒多久的。
老首長本來還帶著笑,目光一落在人參上,瞬間就定住了。
他不由自主往前湊了湊,甚至微微彎下腰,眼睛眯起來,仔細盯著蘆頭數了數,又看了看參須的珍珠點,手指抬了抬,想去碰,指尖都快碰到參體了,又收了回來。
「好傢夥……」 老人輕輕嘆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震撼,「蘆頭十三節,參須完整,皮紋順生…… 這得有一百三十年往上了。這麼完整的百年野山參,我還是抗美援朝的時候見過一次,還是老總用來救重傷員的。這品相,比那支還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