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明石皇沒有回答,
只慢慢轉身,與六耳妖皇對視,他的目光冷而沉,片刻後才道:「你真想知道?」
他正要說,
下一刻,
六耳妖皇卻自己猛地怔住了。
他的身體突然一僵,
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撞了一下。
他慢慢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的皮膚正鼓動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生長。他想再問一句「為什麼」,可剛張開嘴,一股極狂暴的力量便在他體內炸了開來。
那是邪佛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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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音與邪音同時在他耳邊響起。
一種慈悲如天光,一種陰冷如九幽。
兩股力量以他的舊傷為引,以他的肉身為戰場,瘋狂撕扯。
六耳妖皇慘叫一聲,
整個人從高台跌落。
他捂住胸口,口中不斷嘔出帶著金色與黑色交纏的污血。
他掙扎著想要壓制那股力量,
可越是運轉法力,邪佛舍利的反噬就越烈。舊傷、佛力、邪氣,三條線在他體內同時崩斷。
「為什麼?
為什麼邪佛舍利會被我服下?!」
這一刻的六耳妖皇是真的慌了,
靈明石皇身上有佛力舊傷,他的身上同樣也有,雖然比對方輕許多,若是被這邪佛舍利引出……
同樣致命!
「六耳桀,你……你是怎麼辦事的!」
話音剛落,
他似乎便意識到了什麼,
「難,難道……!」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殿中那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
那個一直站在自己身邊、被自己視為左膀右臂的「六耳桀」。
是他。
是那個位置上的人出了問題,
他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六耳桀……難道你……」
話音未落,
身後便傳來一聲帶著嘲諷的輕嘆。
「你說,以你的眼力,為什麼會看走眼?」
那聲音柔媚而冷,
像夜風從骨頭上吹過。
六耳妖皇不用回頭,已經聽出了這聲音不屬於六耳桀。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真正的六耳桀早就被換了。
今天,那個替他傳令、下藥的「六耳桀」,從頭到尾都是另一個人!
果不其然,
在眾目睽睽之下,
「六耳桀」的身體周圍泛起幽紫色光芒,
五官如水中倒影般開始變化。
片刻之後,一個絕美的女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不是別人,
正是鬼狐公主!
她慢慢走到靈明石皇身邊,像做了一件極平常的小事,語氣輕鬆:
「因為欲望蒙蔽了你的雙眼。」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六耳妖皇,
「大欲望術,再加上我鬼狐一族的惑心神通,本就霸道……可你畢竟是妖皇,心關如鐵,憑我平日那點道行,想遮你的眼,還差得遠……
我本來還擔心,
這一局撐不到終場。
但有人告訴我,一個人防備最鬆懈的時候,一定是他最得意的時候。」
她頓了頓,笑意淡了下去:
「今日,是你的大日子!
石皇會死,妖族會翻,百億大軍將出,你要站上巔峰了!
你太想贏,太急著看到結局,
人一急,眼就瞎;
欲望一深,心就遮。
所以,你才會看走眼,把假的當真的,把真的當假的!」
六耳妖皇跪在血泊中,
渾身顫抖。
到了這一刻,
他終於全都明白了。
他死死盯著鬼狐公主,又看向靈明石皇,最後把目光落向那口琉璃棺槨。
棺中那隻老猿,
已經毫無氣息。
但就是這樣一個連巨頭都不是的老東西,用他自己的命,把整座首蒼山、把兩個妖皇、把整個妖族都裝了進去。
鬼狐公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也看向了那口棺槨,
聲音低了下來:「這個計劃,當初他說出來時,我也覺得他瘋了。
我告訴他,此計成功機率,一成不到!
可他,這篤信一定能成,他,還真是深謀遠慮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
「唯一的代價,就是他自己,不真死,石皇不能醒;不真死,你也不會信,現在,你敗了,敗給了欲望,敗給了他!」
六耳妖皇聽完,
仰起頭,
發出一陣極長極沉的笑。
那笑聲里沒有快意,只有無盡的蒼涼與自嘲。
他一邊笑,一邊咳血,聲音斷斷續續:
「一介微末老猿,竟能將孤也設計進去哈哈哈哈哈!」
「孤……自詡一世妖皇……頂天立地,才情蓋世無雙!
可最後……
竟栽在一隻名不見經傳的老猿手裡!
可笑……當真是可笑啊……」
他笑著笑著,
忽然靜了下來。
緊接著,他體內的邪佛舍利完全炸開。佛光與邪氣如兩條巨蟒,在他體內同時抬頭。
他的身體從胸口開始,寸寸碎裂,蔓延到全身,最後「砰」地一聲,化作了漫天血霧,連帶著神魂,也一同化作烏有……
靈明石皇張開精神領域,
將對方的精神粒子全部吸納,徹底鎮壓。
幾縷未散盡的佛光與邪氣交織成一片極淡的霞,很快就被首蒼山的晨風捲走了。
一代妖皇,
就此隕落!
大殿中鴉雀無聲。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動,畢竟這些反轉來的太快,大多數妖族還沒搞明白狀況。
而靈輝親王還跪在地上,
渾身抖得像篩糠,
靈明石皇緩緩閉眼,再睜開時,那不可一世的妖族皇者,眼眶已微微泛紅,翻湧著滾燙的殺意!
他看向靈輝親王,目光如刀,「孤定要將你千刀萬剮!告慰忠臣在天之靈!」
鬼狐公主卻道:
「六長老臨終留有交代!此人絕非簡單叛族那麼簡單!」
「請以你的至尊皇氣,封禁他丹田膻中、神魂玄關、心口三處秘位!」
「壓其血肉、鎖其本源、逼出內里真兇!」
「真兇?」
靈明石皇愣了一下,依言而行,
龐大法力刺入靈輝親王周身要穴,只聽他慘叫聲中,身體迅速乾癟下去,嘴巴卻瘋狂張大。
片刻後,
一隻通體漆黑的邪魔從他口中鑽出,氣息陰冷而強大,赫然是一隻不朽邪王!
並且已經到了半步三重的地步!
「這是……肉邪?」
它一落地,
便朝殿外逃去。
靈明石皇冷哼一聲,後腦光環大盛,精神領域如怒海般展開,將那隻邪魔整個吞沒。
邪魔在金光中掙扎嘶叫,
最終被拖入領域深處,
再無聲息。
直到此時,眾妖才明白,靈輝親王早已被邪魔占據身體,今日這場「暴斃」,從頭到尾都是邪魔的局!
而那隻老猿,
就是破局的人。
若沒有這隻老猿,他們將稀里糊塗的與人族開戰,被邪魔當槍使,蒙在鼓裡,被人賣了也不自知!
一念至此!
全場妖族盡數怒髮衝冠、恨意滔天!
「好個邪魔,竟敢如此折辱我等!
吾等必要討個公道!
不錯,開戰!與邪魔開戰!否則還真以為我妖族好欺負!」
賭誓過後,
他們心中對棺中殉道的六長老,也生出無盡感激!
無名老猿,一己之軀,功蓋萬古!
群妖默默圍向棺槨,再無人說笑,都朝那老猿深深彎下腰去。
靈明石皇站在最前,
親自扶棺。
他低聲道:
「傳孤之令。追封猿守中為『忠烈玄猿』,入妖族英靈殿,出殯之日,孤親自扶靈,三軍開道,以妖皇之禮下葬!」
鬼狐公主卻搖了搖頭:
「不必。
他說,若他死了,便讓他回家看看,他好久沒回靈猿山了,想看看那裡的日出……」
殿中不知哪個妖族,
先發出了一聲極低的抽泣。
接著,
哭聲便像山風一樣,
從四面八方漫開來。
靈明石皇沉默許久,才說:「孤,陪他走一段。」
鬼狐公主點點頭,
將棺槨輕輕一推,
棺槨便浮了起來。
她朝殿外走去,紫衣在晨光中輕舞。
她走得很慢,像怕驚醒棺中那個睡得極沉的老猿。
晨光從殿門斜照進來,照在棺木之上,也照在首蒼山漫長而沉默的山道上。
那老猿的靈柩,
便這樣一步一步,
踏送上了歸鄉的路……
風從靈源山脈吹來,帶著滿山松濤。像在說,回家了,終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