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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風過無言,重諾千金

  白玉京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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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間雅致的閣樓中,凌霄雁靜靜地躺在床榻上。

  她的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體內靈力乾涸得,經脈也變得極為脆弱,仿佛輕輕一觸就會斷裂。

  甚至就連身體也變得虛弱不堪,完全看不出之前那手握雷霆、百丈法相臨世的恐怖氣勢。

  以法相之境暫掌天道權柄,越境殺敵的代價,無疑是極大的。

  但好在——

  或許是因為凌霄雁第一次進入暴怒狀態,縱然身體虛弱到了極點,卻還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她的身體並未留下不可逆轉的傷勢,只是因為太過虛弱,所以需要靜心調養。

  白乘霖估算了一下。

  大概一個月左右,便能恢復得差不多。

  這算是一個不幸中的萬幸。

  只是在此期間,凌霄雁便只能躺在床上休養,不能再動用絲毫靈力,更不能參與戰鬥了。

  白乘霖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

  幾個時辰後。

  凌霄雁的睫毛微微顫動。

  然後,緩緩睜開了眼。

  白乘霖第一時間察覺,急忙靠近過去,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凌霄雁看著他。

  看著他那欲言又止的複雜表情,看著他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的各種情緒……

  她輕輕笑了。

  緩緩抬起手,撫上了白乘霖的臉頰,輕聲開口。

  聲音沙啞而虛弱,卻透著一股滿足。

  「白乘霖……」

  「謝謝你。」

  白乘霖微微一愣,下意識地開口:

  「謝我做什麼?」

  凌霄雁的目光溫柔,眼眸里映照著白乘霖的模樣,似呢喃般輕聲道: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救下你的機會。」

  她的手指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最珍貴的寶物:

  「我終究……」

  「沒有失去你。」

  白乘霖的眼眸顫了顫,喉結滾動。

  他幾乎是立刻別開了頭,將臉側向一旁,不讓凌霄雁看清他神色間翻湧的情緒。

  凌霄雁看著他那副模樣,眼神卻是愈發柔和。

  那柔和里,有依戀,有滿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母性光輝。

  「你無需覺得為難。」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眉眼: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愛也好,恨也罷,都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我的……乘霖。」

  白乘霖依舊沒有說話。

  凌霄雁見狀,欲要直起身體。

  可身體的虛弱讓她有些困難,剛撐起一點,便有些力不從心。

  白乘霖見狀,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她。

  凌霄雁卻笑了笑。

  笑容里罕見的帶著一絲狡黠。

  然後——

  她一抬頭,印上了他的唇。

  那個吻很輕,很淺,帶著她特有的冰涼與虛弱。

  卻又很重,很沉,承載著她所有的情感與決絕。

  隨後,愈發深入。

  半響。

  二人分開。

  一道銀絲,在兩人之間緩緩滑落。

  目光對視著,白乘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接下來一個月,你就安心待在白玉京里,星瑤會留在白玉京里照顧你。」

  他頓了頓,直視著凌霄雁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你放心——」

  「今天這種情況,定然不會再出現了。」

  他的目光堅定而認真:

  「我、我們,都會好好的。」

  「你不會失去我。」

  「我也不會失去你。」

  聽到這話,凌霄雁的眼神愈加柔和,臉上也浮現出了一個安心的笑容。

  那笑容很美,美得驚心動魄,仿佛她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她輕輕伸手,勾著白乘霖的脖子。

  額頭抵在他的額頭。

  呼吸交融。

  她輕聲開口,溫熱的氣息拂過唇角:

  「那……我的乘霖,需要小獎勵嗎?」

  「獎勵你最喜歡吃的……」

  白乘霖眨了眨眼。

  隨即,有些無奈地笑了:

  「不急。等你養好了傷再說吧。」

  「你現在這狀態……不太合適。」

  聽到這話,凌霄雁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緩緩鬆開了環抱著他的手臂,重新躺回枕上。

  那雙眼睛,卻依舊看著他。

  仿佛怎麼看都看不夠。

  ……

  從凌霄雁的房間出來,白乘霖站在庭院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也有了心緒,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最重要的三道光團雖然已經到手,但外界依舊有不少戰利品——那些修士的儲物戒、那些妖獸的屍體材料,都是不容忽視的資源。

  雖然白乘霖身家富裕,但沒人會嫌棄自己身上的財物少。

  資源,永遠不嫌多。

  實力,永遠不嫌強。

  他心念一動,離開白玉京,重回那片戰場。

  ……

  從白玉京中出來時,夕陽正沉。

  餘暉將整片沙漠染成一片暗紅,那些散落的屍骸、破碎的傀儡、乾涸的血跡,在斜陽下顯得愈發觸目驚心。

  屍橫遍野。

  血浸斜陽。

  白乘霖懸浮半空,目光掃過,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道白衣人影,立在屍山血海之中。

  是白清婉。

  她立在死人堆里,一身素白裙裾被風吹起,像落進血海的一片雲。她閉著眼,面容安靜得近乎哀憫。

  一點水珠在她指尖凝成,透明,顫巍巍的,映著漫天血色。

  風撩起她的髮絲,拂過她低垂的眉眼。她也沒有睜眼,只是那樣站著,仿佛在聽風穿過屍骸的嗚咽,又仿佛什麼都沒聽。

  指尖那滴水顫了顫。

  她就那麼托著這點無用的慈悲,站在屍山血海里,像一尊走錯了地方的菩薩。

  白乘霖靜靜看著這一幕。

  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說實話。

  他其實並不希望白清婉走上這條道。

  他也沒想到,白清婉竟然會走上這條道。

  一個鼎爐。

  一個合歡宗的小鼎爐。

  卻偏偏——

  走上了渡世之道。

  這件事說起來,就讓人覺得很奇怪,很不可思議,很荒謬。

  可現實,就是如此發生了。

  白乘霖在很早之前,其實思索過一個問題。

  如果——

  如果自己的父母沒有死於修士之手,那處小村莊沒有被毀滅,而是自己在日後的機緣巧合下踏入仙途。

  那麼自己……還會去選擇做一個魔道妖人嗎?

  他不知道答案。

  因為誰也不知道,人生道路選擇中的另一條,會是什麼樣的風景。

  可白乘霖也知道答案。

  因為……好人難做。

  尤其是在這弱肉強食的法則叢林裡,好人更難做。

  修仙界是什麼地方?

  是人與天爭命,人與人爭道的地方。靈脈只有那麼多,機緣只有那麼多,天材地寶只有那麼多。你讓了,別人就拿走;你退了,別人就踩著你往上爬。

  善念,很多時候只是別人捅你一刀時的墊腳石。

  慈悲,往往只是弱者祈求強者憐憫的藉口。

  白乘霖很清楚,自己不是一個無垢淨者。他有欲望,各種各樣的欲望——對力量的渴望,對掌控的貪婪,對那些美好事物的占有欲。

  所以,他不管怎麼選擇,他都會在自身欲望的驅使下,走向相同的道路。

  他做不成好人。

  也不想做好人。

  可也正因如此,白乘霖反而更清楚——

  慈悲,是一件多麼難得的東西。

  在這條路上走得越遠,看得越多,就越明白:慈悲不是軟弱,不是天真,而是一種近乎奢侈的選擇。

  因為修士的每一步,都是從屍山血海里趟出來的。

  那些人,那些妖,那些擋在路上的,都是踏腳石,都是養分。

  修士修的是天地,可也是人,是以同類為階梯,以萬物為芻狗。

  慈悲?

  那是修士最多余的籌碼。

  「清婉……」

  白乘霖輕聲開口。

  白清婉扭過頭來。

  臉上的寧靜如同潮水般褪去,整個人瞬間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少女,仿佛剛才那個立在屍山血海中的悲憫身影,只是錯覺。

  「白師兄!」

  她眼睛一亮,一路小跑到白乘霖面前,小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白師兄,你怎麼出來了?是霄雁師姐醒了嗎?」

  說著,她臉上露出幾分擔憂:

  「霄雁師姐怎麼樣?沒有什麼問題吧?」

  白乘霖點了點頭,輕聲開口:

  「她沒什麼事,只是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唔……那就好,那就好。」

  少女拍了拍自己那還遠遠稱不上豐滿的胸口,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

  隨即,她笑眯眯地伸出纖纖玉手。

  那白皙的掌心裡,躺著好幾枚空間戒指。

  「鐺鐺!」

  她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裡帶著小小的得意:

  「嘻嘻,白師兄,方才我又收到了好多的報酬哦~」

  她晃了晃那些戒指:

  「我為他們掃去執念,他們很感謝我呢!這些謝禮,我當然就卻之不恭啦~」

  她把手伸到白乘霖面前:

  「給你。」

  白乘霖接過那些空間戒指,看著白清婉那張依舊笑盈盈的小臉。

  沉默片刻。

  他忽然問:

  「清婉,你為何要這麼做呢?」

  白清婉歪了歪頭,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他下文。

  白乘霖看著她掌心那些戒指,繼續道:

  「這些空間戒指,本就是無主之物,揮手取走便可。你為何還要為他們掃去執念?」

  白清婉眨了眨眼。

  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沒有消失。

  她想了想,認真道:

  「因為……這只是順手的事情啊。」

  「順手的事情?」

  白乘霖愣了愣。

  少女點了點頭,一臉認真:

  「對呀——這一式神通於我而言消耗不大,對我也沒什麼損失,不過是耽誤了些時間罷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道:

  「但,耽誤一丟丟時間,卻能掃去他們的執念,讓我拿他們空間戒指拿得心安理得……」

  說到這裡,少女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嘻嘻……何樂而不為呢?」

  「而且……」

  說到這裡,白清婉話鋒一轉,揚起小臉看著白乘霖,笑容淡了幾分,可眼眸里卻滿是白乘霖的身影:

  「我在星瑤的小人書上看到過。」

  「上面說,渡人死劫,修人生路;陰德如露,潤物無聲。這都是具有大功德的事情。」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白乘霖身上:

  「功德加身者,可消弭罪孽,可得福緣庇佑,可心想事成,可諸事順遂,可——平平安安。」

  她說的是陳述句。

  可那語氣,那眼神,那專注的神情,卻像是最虔誠的信徒,在向心中的神明祈禱。

  她歪了歪頭,衝著白乘霖甜甜一笑:

  「說不定……這些願望就會因此實現了呢?」

  風過無言。

  白乘霖看著眼前這張笑盈盈的小臉,看著那雙清澈到極致的眼眸,看著那眼底深處,只有他一個人的倒影。

  他的嗓子再次發乾。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那風,忽然變得很輕。

  輕得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心尖。

  那斜陽,忽然變得很暖。

  暖得像是有一雙溫柔的手,在撫摸他的心。

  白乘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日後……」

  「星瑤不需再看小人書了。」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又很重。

  重得像是一個承諾。

  白清婉臉上的笑容再次放大。

  她沖白乘霖眨了眨眼:

  「這可不關我的事啊,我可什麼都沒說哦。」

  「哈哈哈。」

  笑聲輕快,在風中飄散。

  ……

  白玉京內。

  瑩星瑤趴在床上,一雙小腳丫搖搖晃晃,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小人書,看得入迷。

  忽然——

  「啊——阿楸!」

  她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揉了揉鼻子,有些迷茫地喃喃自語:

  「怎麼……打噴嚏了?」

  她歪了歪頭,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唔,好奇怪,總覺得是有人在念叨我……」

  隨即,她搖了搖頭,再次將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小人書上。

  小臉上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

  「不管了不管了,還是看我的小人書要緊~」

  她翻了一頁,眼睛亮晶晶的:

  「嘻嘻,不愧是外面找不到的孤本……」

  她看著書頁上的文字,小聲念道:

  「單純的小白花做善事積累功德,只為能抵消那邪惡的魔道宗主所犯罪孽,祈求他平平安安……嗚嗚嗚,太好看了!」

  她翻著書頁,忽然一頓。

  眉頭微微蹙起:

  「話說回來……怎麼感覺這一幕,好熟悉的感覺……」

  她歪著腦袋,想了半天:

  「似乎……在哪裡見到過呢?」

  「好神奇哎……」

  她眨了眨眼,隨即又搖了搖頭,繼續沉浸在小人書的世界裡。

  小腳丫搖得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