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段吞咽前，請陸沉舟說出：你第一次對陸山河撒了什麼謊。
那扇很矮的門立在蒼白光里。
門上的小手印還在滲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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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沒有滴下來，而是沿著指縫一圈圈往裡縮，像有個看不見的孩子，把手掌貼在門後，正等陸沉舟把手放上去。
唐財財看著那隻手印，臉色難看。
「這門是不是有病？剛問完你爸死沒死，現在又問童年作文。」
秦照夜沒笑。
她的白骨筆橫在門前，筆尖輕輕顫著。
「別碰手印。」
熊山把金屬箱放低。
「為什麼？」
「它不是讓陸沉舟回憶。」秦照夜說，「它是讓他回去。」
唐財財聽得頭皮發麻。
「回哪兒？」
秦照夜看著那扇矮門。
「回到第一次撒謊的時候。」
陸沉舟站在門前，沒有立刻說話。
他現在不能說謊。
可最麻煩的是，他不記得。
他記得父親問過他怕不怕黑。
也記得自己小時候站在門口，外面下著雨，家裡燈忽明忽暗。
但他說了什麼，被剛才第七段吞咽擦掉了一半。
只剩一塊模糊的黑。
門上的小手印又滲出一行字。
不能沉默。
唐財財壓低聲音。
「又來這一套。」
殘屏里，唐小滿幽幽開口。
「標準詐騙流程，先製造焦慮，再逼你填隱私。」
唐財財立刻把屏幕往懷裡一扣。
「你少說兩句，別讓它又聞到你。」
唐小滿不服的聲音悶悶傳出來。
「我這是風險提示。」
熊山忽然道：「能不能回答不知道？」
陸沉舟看向那隻小手印。
舌根那條冰冷的線輕輕勒了一下。
他試著開口。
「我不記得。」
門沒有開。
黑水緩緩浮出四個字。
記得之後，再答。
下一瞬，門上的小手印猛地往外一按。
陸沉舟腳下的骨階消失了。
他眼前黑了一下。
等視線重新亮起，他站在一條老巷子裡。
雨水從屋檐滴下來，砸在青石板上。巷子盡頭有一盞壞了的路燈，一亮一滅，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沉舟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變小了。
不是身體真的變小。
是這段記憶讓他只能用小時候的角度看世界。
門檻很高。
院子很黑。
屋裡沒有燈。
陸山河站在門口，肩上披著一件濕外套，手裡拎著一盞舊手電。
他的臉看不清。
不是因為黑。
是蛇胃不肯把那張臉完整還給他。
唐財財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陸沉舟？你還聽得見嗎？」
聽得見。
但陸沉舟不能回答。
這段記憶里，能說話的只有小時候的他。
陸山河蹲下來，把手電遞給他。
「沉舟，怕不怕黑？」
陸沉舟的喉嚨發緊。
他知道答案就在這裡。
雨聲很大。
屋裡更黑。
小小的他攥著手電，指節白得發青。
他其實怕。
怕門後沒有人。
怕燈一滅，陸山河就不見了。
怕自己一回頭，巷子裡站著那些沒有臉的影子。
可陸山河看著他。
那時候的陸山河太累了。
累到蹲下時，膝蓋都輕輕響了一下。
小陸沉舟抬頭，看著父親，嘴唇動了動。
「我不怕黑。」
這句話一出口，整條老巷子的雨聲都停了。
陸沉舟站在記憶里，看著小時候的自己。
原來這就是第一次謊話。
不是為了騙父親。
是為了讓父親放心。
可謊言就是謊言。
蛇胃不管它好不好。
老巷子的牆皮開始脫落，露出下面濕滑的黑鱗。巷口那盞路燈變成一盞倒吊骨燈，燈芯里有一枚小小的舌骨。
陸山河的影子抬起頭。
他還是問：「怕不怕黑？」
這一次，聲音變得空洞。
像門在借父親的嘴補問。
現實里，唐財財急得拍殘屏。
「他怎麼不動了？」
秦照夜死死盯著陸沉舟的影子。
「他在記憶里。」
熊山把金屬箱往門前一壓。
「能拉出來嗎？」
「不能。」
秦照夜手背黑線猛地往上竄，她咬牙把白骨筆插進骨階縫裡。
「但能讓他聽見一句話。」
唐財財立刻湊過去。
「陸沉舟！」
他的聲音被骨門吞了一半。
唐小滿忽然從殘屏里喊：「陸哥，真話不丟人！」
唐財財一愣。
唐小滿繼續喊，聲音還帶著一點欠揍。
「我十三歲闖那麼大禍都敢承認一半，你怕黑怎麼了？怕黑又不扣工資！」
唐財財罵：「你那叫承認一半嗎？」
可這一嗓子，真傳進去了。
老巷子裡，陸沉舟聽見了。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自己，又看著蹲在門口的陸山河。
他終於明白，第八段吞咽不是要他羞愧。
是要他承認：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習慣把害怕藏起來。
藏到父親面前。
藏到隊友面前。
藏到自己都忘了。
陸沉舟低聲開口。
「我第一次對陸山河撒的謊，是我說我不怕黑。」
老巷子猛地一震。
門後的黑水翻起來。
石板路裂開，露出下面一層層蛇鱗。
陸山河的影子安靜地看著他。
陸沉舟繼續說：「其實我怕。」
這句話出口，舌根那條冰冷的線沒有勒他。
因為是真話。
「我怕他走進去，就不出來。」
「我怕我一說怕，他就更累。」
「所以我騙他說，我不怕。」
黑鱗開始退。
雨聲重新落下。
記憶里的陸山河伸出手，似乎想摸他的頭。
可手到半空，就被蛇胃抹成了一道模糊影子。
陸沉舟沒有伸手去抓。
他已經知道了。
這地方最會吃人伸出去的手。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影子散開。
現實里，那扇矮門緩緩打開。
陸沉舟身體一晃，被熊山一把扶住。
唐財財急聲問：「過了？」
門上浮出一行字。
第八段吞咽通過。
唐財財剛鬆一口氣，下一行字又浮出來。
代價：陸沉舟將失去一次被父親安慰的記憶。
陸沉舟閉了閉眼。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說過不怕黑。
卻想不起那天陸山河有沒有摸過他的頭。
胸口又空了一塊。
他站穩，聲音很輕。
「走。」
秦照夜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
唐財財也沒貧。
只有殘屏里，唐小滿小聲說：「陸哥，下次怕黑可以說。滿爺雖然不一定靠譜，但能幫你開燈。」
唐財財低聲罵：「你少吹。」
唐小滿立刻回：「這句沒吹，開燈我專業。」
沒人接話。
因為矮門後面，出現了一條很窄的白骨廊。
廊盡頭掛著一盞沒有燈芯的骨燈。
燈下浮出新的字。
第九段吞咽前，請找出隊伍里最先會被父親拋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