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場的氣氛瞬間微微一滯。
就連那原本沸騰的百姓,也都暫時閉上了嘴,滿含期待地看向那些平時里高高在上的讀書人。
是啊,北蠻就在眼前,各位學富五車的大人們,究竟有什麼退敵的妙計呢?
據險而守?
分化瓦解?
還是奇襲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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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
三千名太學生面面相覷。
原本滿是憤怒的臉上,竟然詭異地浮現出一種茫然和尷尬的神情。
退敵之策?
他們整日在國子監里搖頭晃腦地背誦四書五經,探討的是程朱理學,講究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遇到軍國大事,他們的口頭禪向來是「以德服人」、「聖人教化」。
真要問他們兵馬糧草如何計算火耗,城牆防守需要多少滾木礌石,他們簡直兩眼一抹黑。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里,抵禦外辱那是粗鄙的武夫才幹的糙活。
他們這些高貴的讀書人,只需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指點江山、怒斥昏君就足夠了。
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文人最怕的就是下不來台。
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若是被一個昏君給噎住了,他們天下士子的顏面何存?
「荒唐!簡直是荒唐!」
站在前排的一名頭戴方巾的青年才俊最先漲紅了臉,猛地站了起來。
「陛下此言,簡直是不明大道!」
「聖人云,修其德而遠人來服。」
這書生搖頭晃腦,仿佛突然找到了精神的避風港,聲音甚至帶上了幾分激昂。
「我大頌立國之本,在於仁義禮智信,而非區區兵戈武力。」
「臣雖是一介書生,但也知何為家國大義!」
說著,這青年舉頭望天,突然高聲吟誦起來:
「風蕭蕭兮江水寒,書生仗劍破樓蘭!」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他念得無比壯烈。
仿佛他不是站在這安全的京城午門,而是已經身處屍山血海的邊疆,正在為了大頌流盡最後一滴血。
「好!好詩啊!」
他這一開口,仿佛往油鍋里扔下了一顆火星,身後那三千名書生瞬間被點燃。
一名瘦弱的舉子猛地站起身,擦去眼角感動的淚水,扯著嗓子大吼:
「說得好!我輩讀書人,何懼生死!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另一名太學生也狂熱地跳了起來,滿臉通紅,聲嘶力竭:
「蠻族鐵騎又如何!在我們的浩然正氣面前,不過是土雞瓦狗!」
「殺胡狗!飲敵血!大頌書生天下絕!」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以筆作利刀,斬盡蠻夷頭......」
霎時間,整個廣場完全失去了控制,變成了一個充斥著詩詞歌賦的海洋。
三千名書生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想像出的那種「金戈鐵馬、悲壯殉國」的宏大敘事中。
他們互相附和,互相激勵,眼淚鼻涕橫流,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為自己構思殉國前的千古絕句。
大儒李方舟回頭看向一眾學子,此刻也是輕撫著鬍鬚,眼眶泛紅。
「有此風骨,我大頌文脈何愁無人!」
而外圍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百姓,竟然也被這種近乎瘋狂的情緒給徹底感染了。
「好!好詩啊!」
「真是國之棟樑啊!」
「這才是我們大頌的傲骨!」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雷鳴般的叫好聲。
而站在台階最高處的趙極。
看著下方這群陷入群體狂歡和自我高潮的書生們。
徹徹底底地無語了。
這特麼是一群什麼智障?!
本以為這群儒生在朝堂外逼宮,哪怕是個傻子,也能紙上談兵地說出點據險而守、聯兵抗敵的戰術。
搞了半天,所謂的「禦敵之策」,就是念詩?
這群人,居然把治國平天下和抵禦外敵,當成了可以在詩詞裡隨意意淫的狂歡。
讓他們去守城,恐怕連褲子都能嚇尿。
可是站在這裡,用嘴巴保衛大頌,他們卻一個比一個慷慨激昂。
那些冠冕堂皇的詩詞背後,除了粉飾他們內心的懦弱和虛榮,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一群靠吸食民脂民膏長大的蠹蟲,也配談什麼風骨?」
趙極心中暗罵。
若不是系統提示罵名值還在穩步增長,他真的想調一隊騎兵來,把這群小丑全部拉走。
不過,就在趙極冷眼旁觀之時,他的眼神突然微微一凝。
以他如今剛剛灌頂完成的築基期修為,他的神識五感可以說是脫胎換骨。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人群中違和的一幕。
那看似最為悲憤的大儒李方舟,借著剛才回頭的動作,視線隱蔽地朝著後方掃了一眼。
而在那個位置,有幾個跟著大喊大叫,但眼神深處冰冷的青年。
築基期的神識之下,這幾個人的狀態無所遁形。
他們呼吸平穩綿長,下盤穩固,眼神銳利——
這絕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有的身體素質,分明是武道高手!
更詭異的是,這幾個人並沒有真正沉浸在作詩里。
他們不斷地在人群縫隙中遊走,低聲對周圍情緒稍有平復的書生說著什麼極具煽動性的話語,確保這群熱血上涌的青年始終處於即將引爆的沸點。
不僅如此,他們還在悄無聲息地引導著外圍的百姓,一步步向著午門的方向推擠!
這種推擠看似是無意間的騷動,實則只要再過片刻,就會演變成衝擊禁軍陣線的嚴重暴亂!
他們在掌控節奏!
趙極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這群書生或許是真的蠢,被所謂的「風骨」沖昏了頭腦,成了別人手裡的刀。
但這隱瞞在書生背後,策劃了這場逼宮大戲的人,絕對心思歹毒。
這是有人故意把這群讀書人當成了誘餌和肉盾,想要借著群情激憤的勢頭,引發一場失控的流血暴亂。
只要禁軍一動手,血染午門,他這位置別想再坐下去。
而那幫求和派的目的,也就能達到了。
若是換做原來的趙極,面對這種深宮重疊的陽謀,恐慌之下必會進退失據,最終只能乖乖退位讓賢,淪為替死鬼。
但現在……趙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嘴唇微動,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去查。」
沒有任何聲音回應。
只是在四周的地面上,數十道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淡淡陰影,如同滴水入海,無聲無息地游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