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她發現今日的皇帝,似乎與平日裡那個唯唯諾諾、一挨罵就嚇得直哆嗦的廢物完全不一樣了。
言語之間,竟然沒有了往日對她的那份敬畏。
太后沒有在秦槐的死活上繼續糾纏。
這本就不是她今天來的目的。
「既然皇帝心意已決,那秦槐的事,哀家便不再多言。」
太后轉過頭,對著門外喚了一聲。
「李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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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太后的心腹老太監雙手端著一個金絲楠木的托盤,快步走到太后身邊。
托盤裡放著的,正是今日在殿上,趙極遲遲沒有蓋下玉璽的那份議和國書。
太后伸出帶著長長赤金護指的手,指了指托盤。
「秦槐雖有大罪,但他主張的議和之策,卻是如今唯一能保全我大頌江山社稷的法子。」
太后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猶如兩把利刃般緊緊鎖住趙極。
「三州之地本就貧瘠,丟了也就丟了。」
「至於那五百萬兩白銀的賠款,哀家已經下了懿旨,從內庫中撥出兩百萬兩,剩下的由宗室和百官共同籌措。」
「不消三日,便能湊齊。」
太后站起身,向前邁出一步。
她身上的氣勢猛然攀升,語氣不再是長輩的商量,而是不容違抗的命令。
「這份國書,皇帝今日還是簽了。」
「不能讓先皇打下的大好江山,在你手裡徹底斷送。」
趙極低頭看著那份用明黃綢緞做底的國書。
這才是太后今日親自來到御書房的真正目的。
所謂的求情全是場面話,實則是來試探他對和談割地的最終態度。
若是簽了,那丟失疆土、喪權辱國的千古罵名依舊由皇帝一個人來背。
她這個太后不僅能保住榮華富貴,還能落得個運籌帷幄的美名。
若是不簽……
趙極抬起頭,迎上太后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
「母后既然覺得議和是唯一的生路,那為何不讓賢王替朕去簽?」
「賢王素來有仁義之名,簽了這文書拯救萬民於水火,定能流芳百世。」
太后臉色微沉,隱隱有了發作的徵兆。
「休要胡言!」
「你是天子,國之大事,唯有天子的大印才能作數。」
「把玉璽拿出來,現在就給哀家蓋上去!」
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長年上位者的威壓在御書房內轟然散開。
換做以前的原主,此刻早已經被嚇得雙腿發軟,乖乖捧出玉璽了。
但現在的趙極沒有任何退縮。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拿起了托盤裡那份國書。
明黃色的綢緞布料在他的手中散發出柔和的光澤。
「母后說得很對。國之大事,確實只有天子說了算。」
趙極雙手捏住國書的邊緣。
太后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到底還是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傀儡,只要自己稍加施壓,便只能乖乖就範。
嘶啦!
刺耳的布帛撕裂聲在御書房內驟然響起。
太后眼中的輕蔑瞬間凝固。
旁邊的老太監李德全嚇得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上,渾身猶如篩糠般發抖。
只見趙極雙手發力,毫不猶豫地將那份足以左右大頌國運的議和國書,從正中間撕成了兩半。
接著是第二下。
第三下。
價值連城、承載著議和希望的絲綢國書,在趙極的手中化作一堆破爛的碎布條。
趙極揚起手,將這些明黃色的碎片隨手拋向半空。
碎布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太后的腳邊。
「朕的土地,哪怕是寸草不生,也絕不給外人!」
「朕的銀子,哪怕是拿去建銅雀台,也絕不給那些北蠻子一分一毫!」
趙極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滿臉平靜。
他雖然需要罵名不假。
但那三洲之地尚有無數百姓。
如今是北蠻急著直取臨安,吸引了火力,所以他們尚能苟且偷的一息安寧。
若是直接割讓交出,在北蠻的踐踏下,他們將面臨何等結局?
太后看著滿地的碎布,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連帶著頭上鳳冠的珠穗都在猛烈搖晃。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趙極。
那張年輕的面龐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畏縮與愚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冷淡和沉靜。
太后沒有大發雷霆,也沒有再去逼迫。
她非常清楚,這國書被當場撕毀,意味著最後一條和談的退路也被徹底堵死了。
「好。皇帝當真是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
太后理了理袖口上的金絲花紋,聲音已經恢復了最開始的冰冷。
她轉身朝著大門走去。
在快要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太后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複雜的語氣留下了一句話。
「哀家常年居住在深宮,竟不知陛下暗中練就了這般驚世駭俗的武學修為。」
說完,太后毫不留戀地邁步走出了御書房。
大門再次被重重關上。
趙極站在原地,看著太后離去的方向,冷笑了一聲。
走出御書房的太后,立刻登上了停在漢白玉廣場上的鳳輦。
鳳輦在重重宮門間平穩地前行。
夜風吹動著輦車四周的薄紗,發出輕微的聲響。
老太監李德全跟在輦車旁,腳步邁得很碎。
他壓低了聲音,試探性地開口詢問。
「太后娘娘,皇上他……竟然把國書撕了。這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北蠻大軍不日便至,難不成真要讓滿朝文武陪著皇上一起殉國嗎?」
輦車內傳出太后毫無感情的聲音。
「他既然執意要帶著大頌往死路上走,哀家便成全他。」
太后透過薄紗,看著宮牆外逐漸昏暗的天空。
「哀家原本還想留他幾天,借他的手去擋一擋北蠻的兵鋒,順便平息一下天下百姓的怒火。」
「既然他不識抬舉,那這顆棋子,便算是徹底廢了。」
太后的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沉的殺機。
「大頌三百年國祚,絕不能葬送在他手裡。」
「李德全。」
「老奴在。」
老太監立刻湊近了幾分。
「你親自出宮一趟。」
太后閉上眼睛,保養得極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輦車的木質扶手,發出極具節奏的噠噠聲。
「去告訴那個人。」
「不用再等了。讓他按照計劃準備吧。」
「大頌的皇位,也該換個真正懂得審時度勢的人來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