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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八苦諦聽

  「大師,貧道受教了。」

  洪洗象雙手合十,朝無心深深鞠了一躬。

  那不是道門的禮節,而是佛門的禮節,以弟子之禮拜師長。

  無心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施主,你用了佛門的禮。」

  洪洗象直起身來,嘴角微微上揚。「佛道本是一家。大師說眾生平等,佛道自然也是平等的。貧道用佛門的禮,拜大師,拜佛法,拜眾生平等,有何不可?」

  無心沒有回答,只是雙手合十,輕聲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施主,可以開打了吧?」

  洪洗象沒有回答。

  他的右手從合十的雙掌中分出,五指張開,掌心朝下,對著無心的方向虛虛一按。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沒有任何氣息外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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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一按落下的瞬間,整座清涼山都在顫抖,地面在龜裂,碎石在跳動,老槐樹的葉子簌簌落下,在空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絞成齏粉。

  洪洗象這一掌,不帶任何煙火氣,不帶任何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招式可言。

  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按,卻蘊含著他這麼多年悟道的全部感悟。

  天地之力,自然之力,道法之力,盡在這一按之中。

  無心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雙手合十,面色平靜如水,仿佛那一按不是朝他來的,而是朝他身邊的某個人來的。

  就在洪洗象的掌力即將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格擋,而是撥動佛珠。

  一百零八顆菩提子,在他指尖一顆一顆地撥動,速度不快不慢,節奏不疾不徐,如同山澗的溪流,不急不緩地流淌著。

  每一顆佛珠撥動的瞬間,都會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那響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洪洗象的耳朵里,傳到了他的心裡,傳到了他的靈魂深處。

  八苦諦聽。

  生苦。

  一顆佛珠撥動,一聲清脆的響聲。

  洪洗象的身體猛地一震,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不是他這一世的畫面,而是他前世的畫面。

  他看到一個嬰兒從母體中誕生,血水羊水混在一起,嬰兒放聲大哭。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那個嬰兒的痛苦。

  被擠壓的痛苦,被推出的痛苦,來到這個陌生世界後無所適從的痛苦。

  他的眼角滲出了一滴淚水。

  老苦。

  又一顆佛珠撥動,又一聲清脆的響聲。

  畫面變了,他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佝僂著背,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在一條漫長的道路上。

  老人的牙齒掉光了,頭髮掉光了,皮膚皺得像樹皮,眼睛渾濁得像死水。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那個老人的痛苦。

  身體衰敗的痛苦,精力不濟的痛苦,被時間拋棄的痛苦。

  他的腰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病苦。

  又一顆佛珠撥動,又一聲清脆的響聲。

  畫面變了,他看到一個面黃肌瘦的病人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藥石無醫,只能等死。

  病人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心跳越來越緩慢,意識越來越模糊。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那個病人的痛苦。

  肉體被疾病吞噬的痛苦,精神被絕望籠罩的痛苦,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卻無能為力的痛苦。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死苦。

  又一顆佛珠撥動,又一聲清脆的響聲。

  畫面變了,他看到一個垂死的老人躺在床上,兒女圍在床邊哭泣,老人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意識消散了,化作一縷青煙飄向天際。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那個老人的痛苦。

  對死亡的恐懼,對親人的不舍,對未竟之事的遺憾,對未知世界的迷茫。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愛別離苦。

  又一顆佛珠撥動,又一聲清脆的響聲。

  畫面變了,他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渡口,目送一艘船遠去。

  船上站著她心愛的男子,男子朝她揮手,喊著「等我回來」。

  船越走越遠,男子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茫茫江水中。

  女子站在那裡,從日出站到日落,從日落站到日出。

  一天,兩天,三天,一年,兩年,三年。

  男子再也沒有回來。

  女子從青絲等到白髮,從紅顏等到枯骨。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那個女子的痛苦。

  與愛人分離的痛苦,相思成疾的痛苦,希望一次次破滅的痛苦,最終絕望的痛苦。

  他的眼眶紅了。

  怨憎會苦。

  又一顆佛珠撥動,又一聲清脆的響聲。

  畫面變了,他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一座墳前,墳里埋的是他恨了一輩子的人。

  那個人欺壓他,羞辱他,奪走他的一切。

  他恨那個人,恨得咬牙切齒,恨得日夜難眠,恨得忘了自己是誰。

  可是現在那個人死了,墳頭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

  他站在墳前,發現自己並不快樂,並不解脫,甚至有些失落。

  恨了一輩子,到頭來恨的是誰?是他自己。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那個男人的痛苦。

  被仇恨吞噬的痛苦,被怨念糾纏的痛苦,在仇恨中迷失自我的痛苦,最終發現仇恨毫無意義的痛苦。

  他的拳頭握緊了,指甲嵌進了掌心。

  求不得苦。

  又一顆佛珠撥動,又一聲清脆的響聲。

  畫面變了,他看到一個年輕書生跪在佛前,求功名,求富貴,求嬌妻美妾,求子孫滿堂。

  他求了一輩子,什麼也沒有求到。

  功名離他而去,富貴與他無緣,嬌妻美妾看都不看他一眼,子孫滿堂更是痴人說夢。

  臨死的時候,他問佛:「為什麼我求了一輩子,什麼也求不到?」

  佛說:「因為你求的都是你不該得的。你該得的,你不求,它也會來。」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那個書生的痛苦。

  欲望得不到滿足的痛苦,求而不得的煎熬,臨死前才明白一切皆空的悔恨。

  他的嘴唇在顫抖。

  五陰熾盛苦。

  最後一顆佛珠撥動,最後一聲清脆的響聲。

  畫面變了,他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世界。

  色、受、想、行、識,五陰熾盛,如火如荼。

  眾生在五陰中沉淪,在熾盛中煎熬,在欲望中迷失,在執著中痛苦。

  他看到自己,不是這一世的自己,而是前世的自己,前前世的自己,無數個前世的自己。

  無數個自己在無數個世界中輪迴,經歷生老病死,經歷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經歷五陰熾盛。

  有的自己是大俠,有的自己是乞丐,有的是帝王將相,有的是一介平民。

  有的自己修道,有的自己修佛,有的自己什麼都不修。

  有的自己死在戰場上,有的自己死在病床上,有的自己死在愛人懷裡,有的自己孤獨終老。

  無數個自己,無數種人生,無數種痛苦。

  洪洗象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有淚,不止一滴,而是一行,順著臉頰無聲無息地滑落。

  淚水滴在他的青色道袍上,滴在清涼寺的青磚地面上,滴在那串被無心撥動了一百零八次的佛珠上。

  他的掌力消散了。

  那一按的威力,在八苦諦聽面前如同冰雪遇到了烈日,無聲無息地消融。

  他的手垂了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顫抖。

  他的身體也在顫抖,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震撼。

  他看到了自己是呂洞玄。

  那一世,他是呂洞玄。

  道門千年一遇的奇才,修為通天徹地,劍道無雙,幾乎問道長生,最終卻敗給了天道,在即將飛升的那一刻隕落。

  他感受到了呂洞玄的遺憾,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飛升,就能長生,就能超越這片天地。

  可是這一步,他沒能邁出去。

  他不甘心,死不瞑目。

  他看到了齊玄幀。

  那一世,他是齊玄幀。

  八百年後的道門不出世的奇才,不到五十便踏入陸地神仙,被譽為道門第一人,修為深不可測。

  可最後還是敗給了命運,在壯年時便隕落。

  他感受到了齊玄幀的無奈,天妒英才,天不假年。

  他看到了更多的前世,有的輝煌,有的落魄,有的漫長,有的短暫,有的充滿痛苦,有的充滿遺憾。

  一世又一世,他在輪迴中沉淪,在沉淪中迷失,在迷失中忘記了自己是誰。

  洪洗象猛地睜開眼睛,看著無心,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無心的聲音平靜如水,手指還在緩緩撥動佛珠。「八苦諦聽。佛門至高絕學,能讓人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看到自己在輪迴中所經歷的一切痛苦。」

  洪洗象看著無心,看著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睛,看著那張平靜如水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無心不是在攻擊他,不是在傷害他,而是在度他。

  「大師……你為什麼要讓貧道看這些?」

  「因為施主一直在輪迴中沉淪,一直在迷失中忘記自己是誰。施主是呂洞玄,是齊玄幀,是無數個前世的集合。施主這一世的修行,不是為了成為呂洞玄,不是為了成為齊玄幀,而是為了成為洪洗象。成為真正的、獨一無二的、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不需要證明任何事的洪洗象。」

  洪洗象的眼眶又紅了。

  淚水再次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不是悲傷的淚,不是痛苦的淚,而是釋然的淚,是明悟的淚。

  他活了這麼多年,修行了這麼多年,追求了這麼多年,終於在這一刻明白了自己是誰。

  「大師……貧道……」

  「施主不必多言。施主已經看到了,已經明白了,已經放下了。剩下的路,施主自己走。」

  洪洗象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裡,有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力量,不是境界,而是明悟,一種看透了輪迴、看透了因果、看透了生死的明悟。

  他雙手合十,朝無心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次,他鞠的不是佛門弟子的禮,不是道門弟子的禮,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禮,是洪洗象對無心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