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泉生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電腦，屏幕上的光線把他的臉映得有些發白。
他抬起頭看到蘇晴，微微愣了一下，沒有站起來：
「蘇市長？找我有事？」
蘇晴在他對面坐下，把陳老闆的合同複印件和譚師傅的口述記錄放在桌上：
「蔣老闆，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核實幾件事。你名下的清泉農產品運輸服務部跟陳記蓮藕收購站簽了一份運輸服務協議，上面寫著甲方在合同期內應優先使用乙方提供的運輸服務。
這個條款雖然寫的是『優先使用』，但沒有寫可以更換其他運輸方。如果乙方派車不及時，甲方就只能等，貨多的時候也只能等。這種情況在清泉鎮應該不是個例。」
蔣泉生的目光在那幾頁紙上停了一下，沒有伸手去拿：
「合同是正常簽的，我們也是按合同辦事。陳老闆那邊如果覺得運力不夠，可以提前跟我們說，我們會儘量安排。」
「譚師傅說去年夏天他接過幾單清泉鎮的貨之後，有人找他談話，讓他不要再接了，還說『這條路要修窄了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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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泉生沒有說話，但他敲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下來，指尖懸在剛才的位置：
「他接的是哪一家的貨，我沒有安排過。」
「那這些話是誰說的，你應該知道是誰說的。」
蔣泉生低下頭，看著自己停在桌面上的手指：
「那可能是我下面的調度員說的話。我會跟他們強調一下，以後不會有這種事。」
「合同里的『優先使用』條款，和你的調度員對外面司機的談話內容，這兩件事在清泉鎮已經發生了很長時間了。
如果以後有人因為你的排擠措施蒙受損失，你的運輸記錄就會被逐一調閱、交叉比對。到那時候，『優先使用』的條款也可能被重新解釋。」
蔣泉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晴，目光在桌面上那幾頁紙的邊緣停了一下：
「蘇市長，那家運輸服務部確實簽了一些協議，但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嚴重。如果你們覺得那幾份合同有問題，我可以重新審查內容，或者調整條款。
我也可以把那些因調度問題造成運輸延誤的排期記錄整理出來，給你們過目。」
蘇晴站起來，把桌上的材料收回文件袋裡：
「調整條款也好，整理記錄也好，你願意配合就是最好的結果。至於清泉鎮的運輸市場後續如何恢復正常的競爭秩序，相關核查程序也會同步啟動。
如果你想調整條款，可以聯繫縣交通局或市場監管部門，他們會告訴你下一步怎麼走。」
蔣泉生沒有站起來，他的目光落在蘇晴收回文件袋的那疊紙邊緣，像是在確認那些紙是否真的被裝進去了：
「我會聯繫的。」
蘇晴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她沿著走廊走回樓梯口，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輕輕迴蕩。
她走到樓下時，看到一輛貨車正停在門口卸貨，車廂上印著「泉通物流」四個字。
裝卸工正把一袋袋貨物從車上搬下來，動作很利落，像是每天都做很多次。
她看了一眼貨車上的字，沿著主街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那輛貨車還會繼續在這條路上跑，但它的行駛路線可能會被重新核定，運費標準可能會被重新比對，而那些被擋在鎮外的車輛，也正排著隊等待一張尚未加蓋印章的新通行證。
她邁上車之前，感覺到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河岸特有的濕潤和涼意，像是秋天正沿著水流的方向慢慢滲入這條尚未正式解封的公路。
風在繼續吹，路還在向前延伸，而那輛貨車也會在獲得新的核定文件後，重新駛入這條被明確標註的路線.......
蘇晴回到青川的第三天下午，接到了一通電話。
號碼沒有存過，但歸屬地是清泉鎮。
她接起來，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農資店那個老闆。
他說：
「蘇市長，我是清泉鎮農資店的老趙。你上次來我店裡問過泉通物流的事。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昨天蔣泉生那邊有個人來我店裡買東西，他買完東西之後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們老闆這幾天心情不好』。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我覺得應該跟你說一聲。」
蘇晴握著手機：
「你認識那個人嗎？」
「認識。他是泉通物流的一個調度員，姓周，平時經常來我店裡買東西。他平時不怎麼說話，昨天買完東西之後多站了一會兒，還跟我聊了幾句，說這幾天運輸排期一直沒定下來，有些單子還得重新協調。
我覺得他那句話的意思可能是公司的業務有些變化，又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變化。」
蘇晴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老趙，謝謝你專門打電話來說這件事。」
「不客氣。你們查他們的業務情況，清泉鎮種藕的農戶心裡清楚是怎麼回事。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說。」
電話掛了。
蘇晴坐在辦公桌前，片刻之後，她撥了縣交通局的號碼，轉到運輸管理科。
接電話的是一個男聲，自稱姓劉，是之前對接過的那個副科長。
蘇晴自報家門之後問了一句：
「清泉鎮那邊，泉通物流的運輸合同和排期記錄有沒有調整？」
劉副科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們最近確實收到了一些關於運輸合同的反映。目前還沒有正式變更，但內部討論過。」
「有沒有具體的調整方向？」
「我們覺得，如果合同條款只限制承運方，不給委託方留餘地，那在運力緊張的情況下就可能形成事實上的單一承運依賴。
我們目前正在梳理清泉鎮及周邊幾個鄉鎮的農產品運輸合同備案情況，如果合同內容不符合市場公平競爭的要求，可能會建議雙方重新協商條款。」
他頓了一下，
「蔣泉生那邊，我們還沒有正式約談，但目前已經把他名下的幾份運輸合同調出來備查了。」
「如果需要我在清泉鎮的走訪記錄作為補充材料，我可以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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