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縣城汽車站停下來的時候,蘇晴最後一個下車。
她沒有急著出站,在站台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輛中巴車掉頭,重新駛出車站。
她記下了車牌號,然後走出車站,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一個地址。
當天下午,蘇晴回到了永溪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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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直接回主街,沿著村道走了一段,看到路邊有一家修車鋪,門口停著一輛已經報廢的中巴車,車身落了一層灰,玻璃也碎了,但車身上的字還能看清——「永溪客運」四個字,下面有一行小字:
「服務鄉鎮,方便出行。」
車身上噴的字已經褪色了,像是很久以前就停在那裡了。
蘇晴在修車鋪門口站了一會兒,一個穿工裝的男人從車底下鑽出來,看到她站在那輛報廢中巴車前,擦了擦手上的油,問她:
「你認識這輛車?」
「以前在這條線上跑過嗎?」
他蹲在車旁邊,像是透過輪胎和車身之間的縫隙在看什麼:
「跑過。後來就停了。跑不下去了。」
蘇晴的目光落在那些已經褪色的字上,她在鎮子口和修車鋪之間走了一趟,看到那輛還在運行的中巴車在沙土路上顛簸,也看到了另一輛報廢的車停在角落裡,車身已經生了鏽。
這兩輛車在同一段路上跑過,卻停在了不同的終點。
而在這兩輛車之間,還有一條她還沒有完全跑通的路——她從那輛運行中的中巴車下來之後,又沿著鎮口那條路往回走了幾步,在一棵老槐樹的根部看到了一截被磨斷的舊剎車線,斷面已經生鏽了,邊緣的纖維也已經完全散開,像是很久以前就被什麼東西扯斷了。
路在繼續延展,但她的目光沒有從那個斷口上移開——有些人等車,有些人讓車停下來,而她正在用兩條線路的殘骸,拼出通往起點的最後一段彎道.......
蘇晴在修車鋪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走。
那個穿工裝的男人擦完手之後,又蹲回那輛報廢的中巴車旁邊,開始拆卸車輪上的螺絲。
陽光透過車棚的縫隙落在他背上,把工作服的褶皺照得分明,像是沿著舊布料的紋理又畫了一遍邊框。
蘇晴往他的方向走了兩步,在離他不遠不近的距離停下來,問了一句:
「這輛車以前是誰的?」
男人沒有抬頭:
「以前是鎮上一個叫周老闆的。他跑了幾年,後來不跑了。」
「為什麼不跑了?」
「跑不動了。車壞了,修不起,線路也被別人占了。他的車後來就賣給我了,我拆零件用。」
「你說的那個周老闆,他現在還在鎮上嗎?」
「在。他不開車了,在鎮子東頭開了一家小賣部。你從這往前走到第二個路口右拐,能看見一個掛著『周記小賣部』牌子的店,就是他開的。」
蘇晴道了謝,沿著那條路往前走,數著路口,在第二個路口右拐,看到一家小賣部門口掛著「周記小賣部」的牌子。
店面不大,門口擺著幾箱飲料和幾袋零食,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櫃檯後面看手機,聽到有人推門進來,他抬起頭,放下了手機。
蘇晴在櫃檯前站定,買了一瓶水,付了錢,然後開口說:
「周老闆,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剛才在修車鋪那邊看到一輛報廢的中巴車,車身上寫著『永溪客運』四個字。那個人說那輛車以前是你的。」
周老闆的表情變了一下,沉默了幾秒之後,他開口了:
「那輛車是我的。跑了三年多,後來不跑了。」
「為什麼不跑了?」
「線路被人占了。以前鎮上有三四輛車在跑,各自有各自的線路和發車時間。後來何守安的車越來越多,他的車班次密,票價低,慢慢就把客源都拉走了。我的車坐不滿人,跑一趟連油錢都賺不回來,撐了半年,實在撐不下去了,只好停了。」
「何守安一開始就把票價壓得很低嗎?」
「對。他剛開始跑這條線的時候,票價只有我們的一半。有人問他怎麼這麼便宜,他說他剛起步,薄利多銷。等我們的車都停了,他就開始漲價,漲到現在比原來的價還高。現在鎮上只有他這一家的車在跑,票價多少他說了算。」
「你當時有沒有向鎮上或者縣裡反映過?」
「反映過。我去找過鎮上的幹部,他們說這是市場競爭,讓我們自己想辦法。後來我又去了一趟縣裡,交通局的人說,只要他有運營資質,票價就是市場調節價,他們管不了。我跑了三趟,就沒有再去了。」
蘇晴站在那間不大的小賣部里,聽著周老闆把話說完,像是聽一個人把壓了很久的東西從抽屜里拿出來,一件一件放到檯面上:
「周老闆,你說的那個低價搶客、漲價壟斷的循環,何守安實行了多久?」
「大概兩三年。他從開始低價跑線到最後完全壟斷,前後用了大概兩年多。第三年的時候,鎮上已經沒有別的車跑了,只剩他一家。他漲價之後,票價漲了好幾回,每次漲一點,漲到比我們原來還高,鎮上的老人要去縣裡看病,就得買他的票。他也知道你沒有別的選擇,就不擔心你不坐。」
「你能不能把何守安開始低價運營的時間和他第一次漲價的日期告訴我?」
「具體日期我記不太清了,但我當時記過一筆帳,留著一些票據。你要是需要,我可以找出來。」
「那些票據還在嗎?」
「在。我放在樓上的一隻紙箱裡,沒有扔。當時覺得以後可能用得上。」
蘇晴站在周老闆的櫃檯前,看著他轉身走進裡屋。
過了一會兒,他搬出一個紙箱,箱蓋沒有完全合攏,幾頁票據的邊角從縫隙里露出來:
「都在裡面了,票價對比和發車記錄都有。你要是覺得有用,就拿去。」
蘇晴接過紙箱,翻了翻最上面那幾頁票據。
日期、票價、發車時間都寫得很清楚,跟何守安同時期的票價形成了鮮明對比:
「周老闆,這些票據我先借用一段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