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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紅傘與融化的冰激凌

  湖底的佐藤奏睜著眼。

  隔著一整片冷藍的水,她看著現實中的自己。

  黑髮在水裡散開。

  胸口沒有起伏。

  掌心裡握著那枚沒有融化的紅傘印記。

  犬神沉在她身旁,斷牙全碎,白色靈光從口中散開,像一串快要熄滅的氣泡。

  岸上的源崇倒影低著頭,弓弦斷裂,像來晚了一步。

  系統界面懸在奏眼前。

  【檢測到未來死亡樣本】

  【樣本清晰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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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否收錄?】

  確認按鈕亮得很安靜。

  像一盞湖底的燈。

  奏沒有動。

  她先看倒影的手指。

  右手無名指輕微彎曲,像死前曾經試圖抓住什麼。

  她又看倒影犬神的牙。

  不是被硬物擊碎。

  而是連續咬斷高階規則後,裂紋從牙根貫穿到齒尖,最後從內部崩開。

  再看源崇。

  他倒影里的右手垂在身側,指節有燒灼痕跡,像最後一箭不是射向敵人,而是射向某個無法承認的選擇。

  這不是單純的死亡畫面。

  這是誘導路線。

  系統再次提示。

  【是否收錄未來死亡樣本?】

  犬神在她腳邊低吼。

  那聲低吼剛起,就在中途斷了一下。

  像有細小裂縫卡進喉嚨。

  奏垂下眼。

  犬神抬頭看著湖面,裂牙里漏出的白光比剛才暗了一點。

  她終於抬手,關閉系統界面。

  【放棄收錄將導致死亡路徑解析效率下降】

  奏沒有回應。

  界面消失。

  湖底的倒影卻沒有消失。

  死去的佐藤奏仍舊睜著眼。

  她無聲動了動嘴唇。

  別記錄。

  源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後退。」

  他的手已經按在弓袋上,聲音比平時更低。

  奏沒有立刻退。

  她又看了湖面一秒。

  然後說:「樣本會污染判斷。」

  「這算解釋?」

  「算結論。」

  「我現在更想聽命令式回答。」

  奏終於後退半步。

  湖面輕輕一晃。

  倒影里的屍體被波紋撕開,又在下一秒重新拼合。

  遠處那柄紅傘倒影緩緩轉了一圈。

  像有人終於趕到。

  又像有人早就站在那裡,只是剛剛允許他們看見。

  下一刻,湖畔溫泉街的方向傳來一個輕軟的聲音。

  「不要一直看哦。」

  聲音不是從湖裡傳來的。

  是從便利店方向。

  奏轉頭。

  洞爺湖溫泉街入口處,便利店玻璃門剛剛打開。

  暖氣和關東煮的氣味一起溢出來。

  門口的自動售貨機亮著白藍色燈光,機身旁邊堆著薄雪。便利店廣播正用普通得近乎殘忍的聲音播報冬季限定甜點促銷。

  高橋凜撐著紅傘站在門外。

  她穿著白衣緋袴,外面卻套了一件不太合身的淺色羽絨外套,袖口有點長,幾乎蓋住手背。

  另一隻手裡拿著一支香草冰激凌。

  冰激凌已經融化了一圈,奶白色順著紙托邊緣慢慢往下滑。

  她看上去不像剛剛壓住湖面死亡倒影的人。

  更像一個冬天也堅持買冰激凌、但出門忘記戴手套的神社少女。

  凜抬起手。

  「你們要熱飲嗎?這裡的玉米湯罐頭還可以。」

  源崇沉默了。

  他的手還按在弓袋上。

  表情像一份正在努力尋找正確分類欄的執行報告。

  奏看著凜。

  「湖面倒影是什麼?」

  凜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紅傘靠在自動售貨機旁,從便利店袋子裡拿出一罐熱咖啡,遞給奏。

  又拿出一罐玉米湯,放到犬神旁邊的雪地上。

  「先暖一下。」

  犬神低頭聞了聞玉米湯罐頭。

  沒有喝。

  但它往那一點熱度旁邊靠了靠。

  奏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拒絕熱咖啡。

  罐身很燙。

  她的手其實已經冷得有些僵。

  從小樽清晨到洞爺湖傍晚,她沒有睡過,也沒有正經吃過東西。系統界面、封鎖線、犬神裂牙、監督令、湖底屍體,這些東西一層層壓在意識上,像沒有停過的雪。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只是握著那罐熱咖啡。

  很久沒有拉開。

  凜看見了,卻沒有說破。

  源崇看著袋子裡的另一罐熱飲,皺眉。

  「多少錢?」

  「我付過了。」

  「執行科會報銷。」

  凜眨了眨眼。

  「便利店姐姐認識我,會給神社記帳。」

  源崇的眉頭皺得更深。

  「神社還能記便利店帳?」

  「嗯。上次祭典借過她們延長線。」

  源崇像是想說這不符合任何財務流程。

  但他的公務手機剛彈出付款軟體,就因為湖霧干擾,信號轉了三圈後顯示加載失敗。

  他看著屏幕。

  凜看著他。

  奏看著熱咖啡罐。

  三秒之後,源崇把手機收了回去。

  「之後結算。」

  凜認真點頭。

  「好。便利店姐姐應該會很高興,神社帳本終於有人看得懂。」

  源崇:「神社帳本沒人看得懂?」

  「被老鼠咬過。」

  源崇的表情空了一瞬。

  奏終於拉開咖啡罐。

  很輕的一聲。

  啪。

  像普通生活在這片湖邊,給了他們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台階。

  便利店屋檐下有一點暖氣從門縫裡漏出來。

  三人站在屋檐邊避雪。

  遠處湖面冷藍安靜,剛才死去的倒影像從未出現過。

  便利店廣播還在繼續:

  「本周推薦,北海道牛奶布丁,第二件半價……」

  聲音平穩、明亮。

  和深淵無關。

  也正因為無關,才顯得現實仍然很努力。

  凜咬了一口冰激凌。

  「我叫高橋凜。」

  她說。

  「洞爺湖畔神社的巫女。負責看住還活著的水。」

  源崇立刻進入工作狀態。

  「身份登記文件?」

  凜想了想。

  「神社裡應該有。」

  「應該?」

  「在供桌下面,或者帳本旁邊。」

  「許可證明?」

  「許可?」

  源崇看向她。

  凜也看向他,表情非常認真。

  「湖讓我看的。」

  源崇沉默。

  他第一次發現,比佐藤奏更難寫進報告的人,可能真的存在。

  奏喝了一口咖啡。

  很苦。

  罐裝咖啡的甜味被溫度壓在後面,入口先是廉價的焦香,然後才是遲來的糖。

  她不喜歡甜。

  但熱的東西從喉嚨滑下去時,身體裡的僵冷確實鬆了一點。

  「倒影。」奏說。

  凜把快要滴下來的冰激凌舔掉。

  「不是預言。」

  奏抬眼。

  凜撐起紅傘,帶他們沿溫泉街往湖畔神社方向走。

  雪覆在石階邊緣。

  紅傘紙符沿路微微發光,像一串溫吞的引路燈。

  湖風從樹間吹來,帶著水汽,還有一點溫泉街硫磺的淡味。遠處旅館窗戶亮著暖黃光,有普通遊客拖著行李箱走過,輪子碾過薄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有一對年輕遊客站在路邊拍照。

  男生把圍巾往女生脖子上繞,女生嫌他笨,笑著把圍巾重新整理。

  他們身後,洞爺湖安靜得像一面還沒有決定要不要碎掉的鏡子。

  奏看了那對遊客一眼。

  很短。

  然後收回視線。

  凜說:「洞爺湖的水會記住靠近它的人。」

  源崇問:「靈力池特性?」

  「差不多。」凜歪頭想了想,「但不是檔案那種記住。更像是……你坐在湖邊太久,湖會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

  源崇:「這不是可執行描述。」

  「可是比較準確。」

  奏說:「繼續。」

  凜點頭。

  「本來,湖只是記住。風、雪、船、遊客、煙火大會,還有掉進水裡的冰激凌勺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冰激凌。

  「但黑雪來了以後,有東西借湖水照人。」

  「照什麼?」源崇問。

  凜說:「最容易發生的死亡。」

  風安靜了一點。

  連遠處遊客的笑聲都像被湖霧隔遠。

  凜繼續說:「不是一定會發生的未來。是很容易被推過去的路。」

  奏說:「高概率死亡路徑。」

  「嗯。」凜點頭,「你們看見它,就會開始在意它。越在意,身體越會朝那個方向避讓,或者靠近。避讓也是一種靠近,因為你承認它是路。」

  奏握著熱咖啡罐。

  罐身的溫度已經低了一點。

  「所以不能收錄。」

  凜看她。

  「收錄會讓路變得更清楚。」

  源崇臉色沉下去。

  「系統想要死亡樣本。」

  「它可能覺得那是情報。」凜說,「可是水裡的東西不只是情報。它會長。」

  奏總結:「不是未來。是誘導。」

  凜露出一點像是贊同的表情。

  「很像有人把路燈一盞盞打開,騙你說那就是回家的路。」

  源崇問:「阻止方法?」

  「今晚之前,不要讓湖面完整映出你們三個人的影子。」

  源崇皺眉:「三個人?」

  凜看向犬神。

  犬神正跟在奏身側,玉米湯罐頭被凜拿在手裡,仍舊溫著。

  「它也算。」

  犬神抬頭看了凜一眼。

  沒有低吼。

  奏注意到了。

  犬神對陌生靈力一向敏感。

  但它沒有排斥凜。

  至少現在沒有。

  「完整倒影會發生什麼?」源崇問。

  凜說:「湖會以為你們同意讓它繼續夢。」

  「湖會夢?」

  「會。」凜說,「活水都會夢。只是大部分時候,夢很淺,不會傷人。」

  奏看著前方半埋在雪裡的朱紅鳥居。

  「現在夢變深了。」

  「嗯。」

  洞爺湖畔神社不大。

  木階有些舊,門口掛著被風吹歪的注連繩。鳥居上的紅漆被雪和時間磨得有些暗,但在冷藍湖色前,仍舊醒目得像一枚安靜燃著的火。

  手水舍里的水沒有結冰。

  水面清澈,底部有極微弱的藍光。

  犬神靠近時,裂牙里的白光明顯穩定了一些。

  凜蹲下。

  「我可以看嗎?」

  奏看向犬神。

  犬神抬頭。

  一人一犬對視了兩秒。

  奏說:「可以。」

  犬神這才微微張口。

  裂開的犬齒露出來。

  裂紋比在小樽時更深,像白瓷從內部被敲出的一道冷線。

  凜沒有碰它。

  她只是把手指懸在犬神嘴邊。

  風從湖面吹過,紅傘紙符輕輕晃動。

  過了片刻,凜皺了皺眉。

  「牙里有斷水聲。」

  源崇問:「什麼?」

  凜認真解釋:「像溪流被石頭截住之後,還在石頭下面硬擠過去的聲音。」

  源崇看向奏。

  意思很明顯。

  翻譯。

  奏看著犬神裂牙。

  「列車路徑錯誤的回音效卡在咬合結構里。普通靈材修表層,修不了規則閉合。」

  凜點頭。

  「對。要湖心靈砂。」

  系統界面微微一亮。

  【檢測到修復材料線索:湖心靈砂】

  【建議建立採集任務】

  凜立刻看向奏。

  「不可以采很多。」

  奏說:「最小必要量。」

  凜愣了一下。

  她抬頭看奏。

  像終於在雪裡看見一點沒有結冰的東西。

  「嗯。最小必要量就夠。」

  源崇拿出記錄終端。

  「湖心靈砂取得必須在執行科監督下進行。」

  凜問:「執行科會給湖寫感謝信嗎?」

  源崇手指停住。

  「什麼?」

  「拿了別人的東西,要道謝吧。」

  「湖不是行政主體。」

  凜有些為難。

  「那湖會不會很傷心?」

  源崇看著她。

  奏低頭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咖啡。

  她沒有參與。

  但她默默把「感謝信」三個字從無意義對話里挑出來,放進了記憶里。

  神社側屋很舊。

  木門推開時,暖爐的熱氣慢慢湧出來,帶著榻榻米、舊木頭和熱茶的味道。

  桌上放著便利店飯糰、熱茶、凜沒吃完的冰激凌包裝紙,還有一小碟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的醃蘿蔔。

  窗外,洞爺湖已經暗下去。

  遠處溫泉街燈火像一串很遠的呼吸。

  源崇坐在桌邊,用手機提交現場報告。

  上傳失敗。

  再提交。

  上傳失敗。

  第三次,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八十七。

  源崇盯著屏幕,像能用眼神把信號逼出來。

  凜端來熱茶。

  「神社裡信號不太好。」

  源崇說:「我看出來了。」

  「以前有遊客投訴過。」

  「為什麼不裝增強設備?」

  「裝過。」凜說,「湖不喜歡。」

  源崇:「……」

  奏坐在窗邊。

  犬神趴在她膝上,終於像一隻普通黑狗那樣閉上眼。

  只是睡夢中,牙縫裡仍有白光一點點漏出來。

  奏的手放在犬神頭頂。

  沒有撫摸。

  只是停在那裡。

  像確認它還在。

  凜把熱茶放到奏旁邊。

  「空腹看死亡倒影會胃冷。」

  奏看了她一眼。

  停頓兩秒。

  接過。

  沒有說謝謝。

  凜也沒有等她說。

  她坐到桌對面,拆開一個便利店飯糰,很認真地把海苔邊緣對齊。

  奏也拆了一個飯糰。

  梅子味。

  她咬了兩口,就停下。

  不是不餓。

  是疲憊過頭後,胃像也被系統界面占用了一半,遲遲沒有反應。

  源崇抬頭看了她一眼。

  又低頭看報告。

  過了一會兒,他把一包沒有開封的味噌湯推到她面前。

  動作很硬。

  像不是關心,只是物資調配。

  奏看著那包味噌湯。

  沒有立刻拿。

  源崇說:「執行科後勤包里多的。」

  「我沒問。」

  「我在說明來源。」

  奏停了兩秒。

  拿過味噌湯,放在手邊。

  凜低頭咬飯糰,眼睛彎了一下。

  沒人提深淵。

  沒人提系統。

  沒人提湖底那具屍體。

  暖爐輕輕響著。

  木質側屋裡,現實像一個很舊、很薄,卻仍然努力保溫的殼。

  奏靠著窗。

  她其實很困。

  眼下的疲憊在玻璃倒影里清晰得過分。

  她看著那個倒影。

  不是湖底屍體。

  不是系統欄位。

  只是一個穿著濕冷外套、握著涼掉咖啡罐、頭髮有些亂的少女。

  現實中的佐藤奏。

  她看了兩秒,移開視線。

  夜色完全落下時,湖面變成一塊黑藍色鏡子。

  雪停了一會兒。

  雲層後有很淡的月光。

  凜站在窗邊,紅傘靠在肩上,冰激凌終於吃完。

  她舔掉指尖最後一點融化的奶油,語氣平靜。

  「今晚不要離湖太遠。」

  源崇合上終於上傳成功的報告。

  「理由。」

  「湖已經看見她了。」

  凜看向奏。

  「會繼續夢。」

  奏低頭看犬神。

  犬神已經醒了。

  它睜著眼,正盯著窗外。

  「天亮前取湖心靈砂?」奏問。

  凜點頭。

  「湖夢最淺的時候。」

  系統界面在此時輕輕彈出。

  【區域副本預熱中】

  【倒映湖心:未完全開啟】

  【死亡樣本收錄建議:延後】

  奏看著「延後」兩個字。

  系統不再要求立即收錄。

  但它仍舊想要那個樣本。

  只是換了一種更有耐心的方式。

  源崇注意到她表情細微變化。

  「系統?」

  奏說:「它在等。」

  「等什麼?」

  「我犯錯。」

  凜看著湖面。

  「湖今晚會夢見你們。」

  她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窗外,洞爺湖沒有風。

  可水面自己動了一下。

  黑藍色湖面里,三道極淡的影子浮現。

  奏。

  源崇。

  犬神。

  倒影里的犬神慢慢抬起頭。

  它的牙已經全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