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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北境軍心已動,人間亂端已成

  一盞小船燈,已經順水往北漂去。

  廢渡口外的河面起了霧。

  燈在霧裡一晃一晃,離岸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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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尉把騎者按在泥里,聽見那句「這只是副筒」,手下力道猛地一沉。

  騎者喉嚨里擠出一聲悶響。

  他還在笑。

  嘴裡全是泥水,笑聲斷斷續續。

  「追啊。」

  「河上這麼多岔口,你們追哪條?」

  驛丞抱著裂開的黑皮筒,指節繃得發緊。

  筒縫裡那半形黃紙還露著。

  【北境。】

  兩個字壓在朱印下。

  他在南門驗過假驛簽。

  他知道北境驛印的朱泥里有沙。

  這半形黃紙上的印,也有沙。

  這不是隨手刻出來的假印。

  有人拿過真的北境驛印。

  校尉一把拎起騎者的衣領。

  「正筒在哪條船上?」

  騎者閉緊牙關。

  太師府的雷令在這時傳來。

  聞仲沒有問騎者。

  他只下令。

  「封上游三渡。」

  「下游攔網。」

  「沿河燈船,一條不放。」

  「正筒入水,也要撈出來。」

  廢渡口邊,校尉聽完,立刻鬆開騎者,轉身沖向河岸。

  「上船!」

  十二名甲士分出六人下水。

  兩人解開廢渡口旁的舊渡船。

  兩人順著河岸往上游跑。

  還有兩人拖出攔魚網,連著爛竹竿一起抬到水邊。

  北門守軍也趕到了。

  老卒年紀大,腿腳慢,手卻穩。

  他把一捆麻繩丟給校尉。

  「這河往北分三口。」

  「中水最快,也最招人。」

  「他們若只想把燈放遠,就讓燈走中水。」

  「真要送正筒,就會避開中水。」

  校尉一頓。

  「哪條?」

  老卒抬腳踢了踢岸邊濕泥。

  「西汊。」

  「那裡蘆葦密,船走不快,卻能藏船。」

  「也方便沉筒。」

  小吏也趕到岸邊。

  他一路跑得急,半隻鞋都陷在泥里。

  聽見老卒的話,他立刻俯身抓起一把泥。

  泥里有新壓出的繩痕。

  細。

  很直。

  像有人剛把真船從岸邊拖下水,又把繩頭貼著泥面抽走。

  小吏把泥攤在掌心,又指向河心那點燈。

  「河心那盞燈,是拿來騙追兵的。」

  「拖船的繩痕往西汊走。」

  「正筒在西汊那條真船上。」

  校尉沒有再遲疑。

  「兩騎沿岸跟住河心燈。」

  「查它最後靠哪兒。」

  「其餘隨我進西汊,截正筒。」

  「驛丞帶副筒跟上。」

  驛丞把裂開的副筒塞進懷裡,跳上渡船。

  渡船很舊。

  船板一踩就吱呀響。

  可河水比馬道快。

  校尉撐篙,船頭撞開霧氣,直插西汊。

  中水那盞燈還在漂。

  河面靜得像沒人。

  西汊里卻有細碎水聲。

  不是水拍岸。

  是短槳壓水。

  一下。

  又一下。

  很輕。

  輕得若不貼著水面聽,根本分不出來。

  驛丞彎腰,耳朵幾乎貼到船板上。

  「前面。」

  「蘆葦後。」

  校尉抬手。

  渡船上的甲士全都蹲下。

  他們沒有喊。

  船頭擦進蘆葦時,一條黑影突然從葦叢里竄出。

  不是船。

  是一隻空木桶。

  木桶上綁著半盞燈。

  燈被水一推,往右側晃去。

  緊接著,右邊葦叢里傳來一陣急促划水聲。

  一名甲士立刻要追。

  小吏卻一把拉住他的衣擺。

  「假的!」

  甲士險些被他拽倒。

  「你怎麼知道?」

  小吏指著左側蘆葦根。

  「水往那邊回。」

  「真船在左。」

  校尉揮篙便打。

  篙頭砸進左側蘆葦,裡面果然傳來一聲低罵。

  「下水!」

  兩名甲士撲進河裡。

  蘆葦後的小船猛地往外沖。

  船頭很窄。

  船上兩個人。

  一人划槳。

  一人抱著黑皮正筒。

  那正筒比副筒長一截,筒身纏著油布,尾端系著石墜。

  抱筒的人見被發現,連船都不要了。

  他抽刀一割,石墜拖著正筒往水裡沉。

  校尉腳下一蹬,從渡船上躍出。

  人還在半空,雷令已經拍進水裡。

  轟。

  河面炸開一道水牆。

  石墜被震得偏了半尺。

  正筒沒有立刻沉下去。

  驛丞撲到船邊,半個身子探進水裡,雙手死死抓住筒尾油布。

  「拉!」

  甲士抓住他的腰帶往後拖。

  抱筒的人撲過來,刀鋒斬向驛丞的手。

  小吏從後面撞上他。

  兩個人一起翻進水裡。

  水花拍到船板上。

  驛丞的手背被刀尖劃開一道口子,仍沒松。

  「別讓它沉!」

  校尉落進河裡,單手扣住石墜繩。

  繩子已經繃到極處。

  水下還有人拉。

  不止船上兩個。

  蘆葦根下,藏著第三個人。

  那人潛在水裡,拽著石墜往深處拖。

  校尉的靴底踩不到泥,身體被拖得一沉。

  他沒慌。

  反手拔刀。

  不是砍人。

  砍繩。

  麻繩一斷,石墜沉入水底,正筒被驛丞和甲士硬生生拽上船。

  水下那人也被斷繩帶得失了力,剛冒頭,就被老卒從岸邊甩來的網扣住。

  老卒站在泥岸上,雙腳扎得很穩。

  「拉!」

  幾名守軍一起用力,把那人拖上岸。

  船上兩個也被按住。

  抱筒的人手腕被小吏扣在船板上,還想掙。

  小吏膝蓋壓住他的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南門那麼多家門口。」

  「你們記得倒清楚。」

  「現在到你自己說了。」

  「誰讓你送正筒?」

  那人不答。

  校尉把濕透的正筒推到驛丞面前。

  「開。」

  驛丞的手還在滴血。

  他咬開油布結。

  一層。

  又一層。

  筒口封泥已經被水泡軟。

  封泥上有兩道印。

  一道是館舍外驛的路印。

  一道是北境驛印。

  驛丞的呼吸重了一下。

  「北境驛印。」

  「是真的。」

  校尉道:「開啟。」

  驛丞撬開封泥。

  筒內沒有名單。

  只有一封調令。

  黃紙。

  黑字。

  字寫得很穩。

  【朝歌南門軍眷聚眾問信。】

  【西市戍卒家眷已有異動。】

  【為防軍心回涌,北境第三烽營暫緩家書。】

  【未得太師府復令,不得私遞迴信。】

  【可調三百戍卒回朝歌護府。】

  【沿途不得張揚。】

  河面上風聲忽然低了。

  校尉抓著船沿,手背青筋都鼓起來。

  這封東西若進北境軍中。

  戍卒收不到家書,會以為朝歌真的亂了。

  軍眷等不到回信,會以為太師府攔了信。

  北境再被調三百人回朝歌,邊地就會先亂一角。

  到時候,誰都能說聞仲擅調邊軍,壓朝歌民聲。

  也能說北境軍心已動,人間亂端已成。

  驛丞把調令翻到末尾。

  末尾還有一行更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