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淵海碼頭的棧橋比江池預想中更長。
三艘巨船並排停靠在碼頭邊緣，船身高聳，每一艘都有百丈。
船身上的陣紋在不同角度的光線下泛著深淺不一的青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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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頭刻著不同的標記——江池掃了一眼，記住了三艘船的名字。
青璃號、逐浪號、破雲號。
他訂的是青璃號的票。
中層，丙字號船艙。
為了不必要的麻煩，江池並沒有預定最豪華的，頂層，甲字號。
此時，登船的人流排成長隊。
有穿著華服的宗門弟子，有背著長匣的散修，也有帶著幼童的夫婦。
船上的管事站在舷梯旁，手裡拿著一枚玉簡，逐一核對登船者的身份牌。
江池帶著蘇淺雪上前，遞過兩塊身份牌。
上面寫著「江也」和「蘇淺淺」，普通散修。
管事掃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蘇淺雪，視線在她蒙面的面紗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把身份牌還了回來，側身讓路。
「三層，丙字七號艙。左轉，上台階。」
江池點了點頭，牽著蘇淺雪的手，沿著舷梯走上去。
船艙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得多。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嵌著暖色的靈石燈，每隔幾步就有一扇木門，門板上刻著艙號。
底層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在爭論什麼，有人在笑，還有小孩在跑，腳步聲咚咚咚地穿過木板。
那是散修們住的大通鋪，價格最便宜，但也最擁擠。
江池沒有往下看，牽著蘇淺雪往上走。
三層安靜得多。
走廊里舖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丙字七號艙在走廊盡頭，門推開後是一間不大的艙室，有一扇圓窗，窗外能看見海面。
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簡單但乾淨。
蘇淺雪把面紗取下來，走到圓窗前，看著海面。
「池哥，這船比我想像中大。」
「嗯。」
江池把儲物袋放在桌上，「從這裡到天墟，要半個月。」
雷靈兒從蘇淺雪袖口探出腦袋，左右張望了一圈，又縮了回去。
她現在的形態是一隻巴掌大的幼獸，銀白色鱗片在靈石燈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看起來像一隻普通的靈寵，沒人會想到這是一頭雷麒麟。
船艙里的安靜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甲板上傳來一聲悠長的號角聲，低沉渾厚，在海面上傳得很遠。
船身微微一震，然後開始緩慢地移動，窗外的碼頭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後退去，海面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色。
船出海了。
蘇淺雪在艙內修行，雷靈兒趴在她膝上，呼吸平穩。
江池推開門，上到甲板。
海風迎面撲來，比碼頭上更猛一些。
船上已經有不少人，有人靠在船舷邊看海，有人在甲板角落打坐，也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江池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站定。
三陸的岸線已經在身後縮成一道模糊的灰線，再遠一點，連灰線也看不見了，只剩天與海之間那條筆直的邊緣。
他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第一次出海？」
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不近不遠，剛好夠他聽見。
江池偏過頭。
旁邊站著一個身形瘦弱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短袍，袖口卷到小臂，腰間掛著一隻舊布袋。
他的骨架偏細，肩線窄，喉結處不太明顯——但江池看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女扮男裝。
他沒有點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嗯。」
那人也沒多打量他，像是隨口問了一句，見江池不太想說話，便自顧自地靠在船舷上，伸手指了指左邊那兩艘並行的巨船。
「瞧見沒？三艘一起出海。烏淵海這航線，單船走太危險，海上妖獸不比陸上的，成群結隊，沒個照應容易出事。三艘船一起走，遇到獸群還能互相策應。」
江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那人也不在意，繼續往下說。
「其實蒼玄、東興、洪興這三塊大陸，挨得還算近，中間隔一道海峽，修為夠的修士直接飛過去就行，用不著坐船。但再往外走就不一樣了——茫茫大海，飛不動，靈力耗不起，只能坐船。」
她偏頭看了江池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在聽。
「所以這三艘船上，裝的基本都是要離開三陸去外面找機會的人。」
江池終於開口了。
「你呢？」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兩顆虎牙。
「我？我也一樣啊。」
她往船舷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像是說起一件已經想了很多年的事。
「我叫林凡，東興大陸散修。」
江池看了她一眼。
「江也。」
「江也？」林凡重複了一遍。
「這名字不錯，簡單好記。」
江池沒有接話，只是問了一句。
「你出海乾什麼？」
林凡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人在聽，然後壓低聲音。
「看你這打扮，是蒼玄大陸的散修吧？」
江池沒有否認。
「我和你一樣，三大陸的天材地寶，早就被天字三宗搜刮乾淨了。那些大宗門把好地方全占了，散修能撿到的東西，都是他們挑剩下的。雖然日子過得安穩，但在想突破太難了。」
她聳了聳肩。
「所以我打算出海看看，去別的大陸碰碰運氣。」
江池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說出來，但心裡想的是。
天字三宗是他滅的，三大陸的規矩也是他改的。
他以為打破了舊格局，散修們就有更多機會。
但現實是——三大陸本身太貧瘠了，林惜北有給自己搜颳了那麼多天材地寶，這資源就更不夠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林凡見他沒說話，又湊近了一點，語氣裡帶著一股自來熟的勁兒。
「對了，這船上要是有什麼不懂的、要打聽的事，來找我。我收費不貴。」
江池的表情頓了一下。
林凡嘿嘿一笑，把手往腰間那隻舊布袋上一拍。
「總要混口飯吃嘛。」
江池看了她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有需要找你。」
他說完便準備轉身離開。
「哎——」
林凡的聲音又從身後追過來。
江池停住腳步，偏頭看她。
林凡表情正經了幾分，不像方才那樣隨意。
「免費送你一個忠告。」
她頓了一下。
「太陽落山之後，千萬別出船艙。」
她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海平面盡頭那正在消散的橙光。
「一定切記。」
江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
他轉身，沿著甲板往回走。
船艙入口的燈光在暮色中亮起來，暖黃色，和海面上正在退去的光線形成了溫和的交界。
他走到艙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林凡還靠在船舷上，雙手撐著欄杆，正望著遠處海面，嘴裡像是在哼一支聽不太清的曲子。
江池收回目光，推門進了艙。
船艙內，蘇淺雪還在修行，雷靈兒趴在她膝上，呼吸平穩。
他關上門，走到圓窗前，看著海面上那層正在變暗的光線。
太陽快要落山了。
他想起林凡那句話。
太陽落山之後，千萬別出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