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官死死低著頭,雙腿不由自主地打著冷戰。那身繡著繁複花紋的宮廷錦袍,此刻早被後背的冷汗浸透。
貝奧武夫仿佛沒有察覺氣氛異常,先向宮廷官員微微頷首,禮數挑不出半點瑕疵,隨後才望向烏爾班。
「多年不見,王兄風采依舊啊。」
烏爾班冷哼一聲。
「你還是這麼喜歡帶著一群只會翻舊帳的人。」
他指的是貝奧武夫身後那幾位神情肅穆的先帝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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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兄此言差矣。」貝奧武夫笑容不變。
他輕輕一抖韁繩,身下的雪白馴鹿往前踏了一步,拉近了與黑牛車隊的距離。
「舊帳之所以需要有人拿出來翻,是因為新帳往往寫得太糊塗。」
他微微一笑,眼底驟然閃過一抹令人心悸的銳利精芒。
「譬如當年,先帝長兄在病榻上彌留之際,究竟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留下過哪些話?」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徹底收斂,字字如悶雷劈在場所有人頭頂。
「又譬如……如今高懸大殿之上,那份所謂『傳位於雷明頓』的旨意,真的是昔日先帝親手寫下的遺詔嗎?」
「嘶——」
周圍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幾名宮廷衛兵下意識握緊長槍,禮儀官更是恨不得立刻讓兩支車隊分開,這他麼是能在大街上說的話嗎?!
烏爾班盯著貝奧武夫看了幾息,忽然咧嘴露出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書生說話就是麻煩。」
「想問雷明頓的王座從哪裡來,直接問便是。」
貝奧武夫也笑了笑。
「王兄願意替我直言,自然再好不過。」
二人明明沒有達成任何協議,可在場那些嗅覺敏銳的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
北境的鐵角,與東部的白牙,至少在質疑雷明頓這件事上,已經找到了共同語言。
然而,這場短暫的試探還沒來得及繼續,遠處忽然傳來號角聲。
下一刻,大片鮮艷到近乎刺眼的赤色旌旗,出現在帝都長街另一端。
足足三百名虎亞人親衛披著統一的赤色戰甲,沿街分成兩列。正中央,是一輛由八匹火紋戰馬牽引的黃金馬車。
車身鑲嵌著紅寶石與琉璃,陽光照在上面,耀眼得幾乎讓人無法直視。
路邊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放眼整個亞人帝國,能擺出這種壕無人性排場的,找不出第二家。
正是位處亞人帝國西南,與瓦雷利亞接壤的赤鬃親王,馬爾塞勒斯·輝印!
值得一提的是,在如今帝國掌握實權的一眾親王中,馬爾塞勒斯屬於輩分偏小的那一輩。
從皇家譜系上論,他與那位正流亡在外的正統王子阿雷克托斯,乃是同輩。
由於領地與瓦雷利亞帝國接壤,馬爾塞勒斯常年與人類貴族、商會和軍方打交道。
邊境上的貿易與戰爭讓他積累了驚人財富,也使他染上了瓦雷利亞上層社會那種將奢華視為權力語言的習慣。
黃金馬車緩緩停下,發出悅耳的機械聲。
馬爾塞勒斯身著暗紅色的繁複禮服,從車內優雅走出。
他不像年長的烏爾班那般粗獷,也沒有貝奧武夫的書卷氣。
他身形修長,一頭燦爛的金色長髮用絲帶束在腦後,頭頂那對龍角被打磨得光鮮亮麗,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經過精心雕琢的貴族風度。
他的目光在黑牛車隊與雪白鹿車之間轉了一圈,嘴角隨即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馬爾塞勒斯摘下手套,先與年長許多的貝奧武夫行了一個標準到足以被禮儀官寫入教材的見面禮,隨後又看向烏爾班。
「聽說王叔為了極北遺蹟的事,最近脾氣不太好。」
烏爾班的眼神頓時冷了下來。
「你在瓦雷利亞邊境待得最久。狩龍者德拉肯越境之前,你別告訴我,你半點風聲都沒聽見。」
馬爾塞勒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套邊緣,語氣輕快得仿佛談論一場無關緊要的狩獵。
「德拉肯是瓦雷利亞最強大最不羈的獵犬,他來到亞人帝國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不過——」
他看了一眼烏爾班身後的北境親衛。
「獵犬究竟是自己跑出去的,還是有人故意鬆開鎖鏈,就很值得琢磨了。」
烏爾班的鼻息驟然加重。
貝奧武夫則微微垂眸,仿佛沒有聽見這句明顯的挑撥。
馬爾塞勒斯一向如此。
他從不急著表明立場,更不會輕易把自己的籌碼放在明面上。他只負責在火堆旁添上一根木柴,然後端著酒杯退到安全的位置,欣賞其他人究竟會不會拔刀。
偏偏在這時,龍骨拱門外又傳來一陣車輪聲。
這一次,沒有軍陣,沒有號角,也沒有黃金與寶石。
一支看上去更像大型商隊的車列慢悠悠駛入城內。
車上裝滿香料、絲綢、南境水果、醃魚與成箱帳冊,護衛們的盔甲也並不統一,只有馬車側面那道盤繞河流的鱗蛇徽記,證明車隊主人的身份。
南部鱗河親王,卡西米爾·輝印。
卡西米爾下車時,手裡仍抱著一本厚厚的帳簿。
他身材略顯富態,衣著考究卻並不誇張,臉上總帶著商人般溫和的笑容。
他站穩後,先看了一眼堵在主道上的三支親王儀仗,又抬頭看了看天色,神情頓時變得頗為無奈。
「幾位,龍骨大道每封鎖一刻,我這批南境商隊就要多付一刻的滯留費啊。」
他用手指敲了敲帳簿。
「這筆錢,雷明頓那傢伙可不會替我報銷。」
馬爾塞勒斯第一個笑出了聲。
「卡西米爾,你還是老樣子。大家難得重逢,你第一句話居然還是錢。」
「錢至少比刀劍誠實。」
卡西米爾笑呵呵地回應,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掠過烏爾班與貝奧武夫,最後停留在馬爾塞勒斯臉上。
「何況最近香料價格上漲,內河運費翻了三成,南境糧價也不太安穩。帝都若真是發生了什麼變亂,最後負責給軍隊運糧的,恐怕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