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格踉蹌地從高背椅上站起,一直靜靜佇立在他身後的護衛隊長奈薇拉下意識地想上前攙扶。
她的手剛伸出一半,就被多格輕柔地推開。
「我還沒虛弱到連這點事都做不到。」
多格對奈薇拉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歉意,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韌。
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疊厚厚的卷宗,防水油布將它們層層包裹,顯得沉甸甸的。
卷宗被他輕輕放到長桌中央,與桌上凝固的黑血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王都里,所有與他們利益勾結的『餘孽』名單。」多格的聲音低沉,帶著久病之人的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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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些今晚並沒有來參與這場會議。但所有貪墨軍餉、草菅人命的證據,都在這裡。」
他抬起頭,那雙仿佛已經看透生死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瑟薇婭。
他的目光深邃而疲憊,卻又蘊含著某種決絕的期待。
「我年輕時,也曾遊歷世界。」多格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回憶別人的故事。
「我見過梅里迦合眾國那遮天蔽日的魔導工廠,蒸汽轟鳴,機械律動。」
「也見過瓦雷利亞帝國那毀天滅地的戰鬥法師團,魔法與鋼鐵的結合,足以輕易改寫戰場規則。」
他微微蜷縮手指,仿佛又回想起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楚。
「阿斯特利亞再不改變,就會被時代的巨輪碾得粉碎。」
「我試過,但結果顯而易見。」他輕聲說,回憶的潮水翻湧。
「八年前,在收到他們那份致命的『禮物』——也就是這該死的詛咒之後,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錐心的痛楚,宛如生命被一點點抽離的絕望。
「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強硬。」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黯淡了幾分。
「那些年,我請遍了王都所有的牧師和鍊金師,他們都束手無策。」
——他曾無數次在深夜驚醒,冷汗濕透衣衫,面對鏡子裡日益消瘦、面色灰敗的自己,那種無力感幾乎將他吞噬。
「因為力不從心,我開始妥協。」多格的聲音里透著苦澀。
「我妄圖用溫和的手段與他們周旋,試圖在不流血的情況下,一步步實現權力的和平過渡。」
——他曾以為,只要耐心,只要展現出足夠的誠意,那些貴族總會看到國家未來的方向。
他甚至放下身段,一次次與他們談判,試圖尋找哪怕一絲改革的契機。
「但顯然,我失敗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
「豺狼永遠是豺狼。溫和與退讓只會讓他們更加貪得無厭,只會讓他們覺得我軟弱可欺。」
「他們把我的妥協當成了退讓,把我的善意當成了籌碼,一步步蠶食著國家的根基。」
「我根本做不到改變他們,只能在病痛與絕望中,眼睜睜看著這個國家一步步走向衰亡。」
——他曾是那個意氣風發、滿懷抱負的皇長子。
卻最終被這群蛀蟲和自身的病魔磨平了稜角,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對未來的悲觀。
「直到,我看到了你在北境所做的一切。」
多格抬起頭,那雙灰敗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光彩,那是發自內心的欣慰,也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解脫。
「你清算舊貴族,推行郡縣制,建立魔導科學院……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當年想做卻沒能做成,後來甚至連想都不敢想的。」
——他曾被那些阻礙壓得喘不過氣,而瑟薇婭卻像一把利刃,乾脆利落地斬斷了所有腐朽的藤蔓。
「那一刻我才徹底回想起,阿斯特利亞需要的,從來不是我這樣一個虛弱的、妄圖用溫和手段乞求和平的理想主義者。」
「它需要一頭真正的,能夠咬碎一切阻礙的狼!」
他看著瑟薇婭,語氣無比鄭重。
「事實證明,你比我更適合這頂王冠。我能為你做的,就是用我這副殘破的身體,把這些最頑固、最腐臭的垃圾,一次性清理乾淨。」
說到這裡,他微微偏過頭,看向身旁眼眶早已泛紅的奈薇拉,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溫情與歉疚。
「可惜就是苦了你了,奈薇拉。」他輕聲嘆息,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奈,
「跟了我這麼個短命的主子,到最後,還要陪我走這最後一段滿是髒污的路。」
「奈薇拉誓死追隨殿下!哪怕是地獄,我也願為您開道!」
奈薇拉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單膝重重跪地,死死咬著嘴唇,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像一尊永不倒塌的雕塑。
多格欣慰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足以溫暖人心。
隨後,他緩緩張開雙臂,坦然地靠回椅背上。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解脫。
「來吧,瑟薇婭。」
「帶走我。」
「史書會這樣記載:大皇子多格因常年重病導致心智失常,在國葬後第九日,於紅葉莊園設下毒宴,屠盡王國核心貴族。其妹瑟薇婭公主當機立斷,率親衛撥亂反正。」
他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蒼白的微笑。
「這是你加冕為王,最完美、最無可指摘的踏腳石。」
瑟薇婭看著兄長那決絕赴死的眼神,看著他張開的、毫無防備的雙臂,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悲傷攫住了心臟。
良久。
瑟薇婭深吸一口氣,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她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星裁】劍柄,指尖在冰冷的劍柄上摩挲,感受著那古老而堅韌的紋路,希望能從先王汲取他們的決斷力。
「不。」
一個字,清晰而堅定。
多格愣住了。
瑟薇婭走到他對面,隔著長桌,銀灰色的眼眸此刻無比的堅定,仿佛凝聚了星辰的光輝。
「史書只會這樣記載——」
清冷的聲音在死寂的會客廳中迴響。
「窮途末路的叛國首相莫蘭,在逃亡前對大皇子殿下發動了卑劣的詛咒刺殺。王都貴族不幸遭遇莫蘭預留的邪惡鍊金劇毒,與大皇子一同……傷亡慘重。」
多格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妹妹,眼中滿是錯愕。
他隨即明白了她的意圖,不由得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何必呢,瑟薇婭……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最多還有不到兩年,我便會去見先王。」
「用我一個將死之人的聲名狼藉,換你乾乾淨淨的萬世功業,這筆交易,對國家來說最划算。」
「不,哥哥,你算錯了。」瑟薇婭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里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一個真正的愛國者,一個為了這個國家在黑暗中燃盡了自己最後心血的英雄,絕不該以惡名被記入史冊。」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沾染著多格心血的卷宗。
「你,多格·凡·阿斯特利亞,將作為與叛國賊抗爭到最後一刻的皇長子,被國人永遠銘記。」
瑟薇婭轉過身,身姿挺拔如劍,銀白色的髮絲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光。
「這是我,作為未來阿斯特利亞女王的第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