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韞接過杯子，並未立刻飲下。
「姑娘既說此物可強身健體，想來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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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悠安撫道。
「您放心喝，這些都申請過的，也不能再收回了。」
唐媽也趕緊勸著：「先顧著身體，別的都慢慢說。」
謝道韞又站起身道。
「諸位待妾身如此周全，妾身受之有愧。」
唐小悠搖頭：「謝先生，您剛才還說我媽真性情不失禮，那我們對您好，也是真心的，您不用覺得欠什麼。」
謝道韞沒再推辭，端起杯子飲下。
溫水入喉，很快，藥效就起來了。
謝道韞放下杯子，眼中多了幾分驚訝。
「身上倒輕快許多，方才一路恍惚，胸中像壓著一塊大石，如今好似散了些。」
唐小悠鬆了一口氣。
「有效就好。」
系統貓在沙發扶手上開口。
【宿主，直播將在十分鐘後開始。】
唐小悠：「啊？」
唐媽也愣了：「這麼快？」
唐爸看了一眼系統貓：「是歷史人物交流直播？」
【是。】
【本次直播不帶貨，不開打賞。】
唐小悠看向謝道韞：「謝先生，有件事得先問問您的意思。」
謝道韞：「姑娘請講。」
「就是……我們這裡有一種方式，可以讓很多後世的人隔著屏幕看到您，聽您說話，也能把他們想問的話顯示出來。」
謝道韞聽得很認真。
唐小悠指了指電腦：「這叫直播，簡單說，您坐在這裡，對著這個屏幕說話，很多很多人都能看見您。」
謝道韞看向電腦。
那東西方方正正，屏幕黑著，像一面奇怪的鏡子。
「很多人，是多少？」
唐小悠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可能幾千萬，也可能上億。」
謝道韞手指停在杯沿上。
唐媽立刻補充：「您要是不願意，咱們就露個面，打個招呼就行。」
唐小悠也認真道：「對，您不用有壓力。」
謝道韞沉默了片刻。
幾千萬後世之人同聚一處，這已超出她能想像的範圍。
「後世之人，為何願意見妾身？」
唐小悠輕聲說：「因為大家知道您，也敬佩您。很多人想聽您親口說說，女子讀書、辯理、作詩、臨危不懼，到底意味著什麼。」
謝道韞眼神微動。
「女子？」
「嗯。」
唐小悠點頭，「後世女子能讀書，能考試，能做很多很多事，可即便這樣，還是會有人對女性有偏見。」
「所以我想，如果您願意，大家一定很想聽您說話。」
謝道韞慢慢放下杯子。
「既如此，妾身願試一試。」
「能與後世諸君相逢，也算天意，只是妾身初見此物，若有失禮，還望姑娘提醒。」
唐小悠立刻坐直：「您放心，我幫您看彈幕。」
謝道韞問：「彈幕？」
「就是大家發來的話。」
唐小悠打開電腦，屏幕亮起，系統生成的直播背景是一方簡潔雅致的書房。
青色帷幕垂落，案上擺著一枝白梅，旁邊還有竹簡和筆墨。
謝道韞看著屏幕，眼裡終於露出明顯驚奇。
「此景竟可藏於小小方屏之中。」
唐小悠笑道：「等會兒更神奇。」
……
十分鐘很快過去。
【直播開始。】
屏幕亮起的一瞬間，直播間人數開始瘋狂往上漲。
【來了來了！】
【昨天聽覺修復模組我沒搶到，今天還有返場嗎？】
【標題怎麼是歷史人物專場？】
【哇呀呀，超期待。】
【李清照、蘇軾都來了，這次是誰？】
【我賭李白！】
【我賭杜甫！】
【能不能來個女名人？我想看女性專場！】
【畫面里這位是誰？應該就是本次專場的那位吧，氣質好絕！】
謝道韞坐在屏幕前，身姿端正，眉眼平和。
大家注意到鏡頭前的人。
【等等，這衣服像東晉吧？】
【魏晉南北朝？】
【頭髮都白了，應該是晚年了。】
【東晉女性，氣質這麼清雅，還跟清談有關……】
【不會是謝道韞吧？！】
【詠絮才女？】
【未若柳絮因風起！】
【我的天，真的是謝道韞嗎？】
唐小悠看著彈幕已經猜到了。
「大家猜得很準啊。」
她看向謝道韞道：「先生，可以和大家打個招呼。」
謝道韞對著屏幕微微頷首，抬手行禮。
「妾身謝道韞，見過後世諸君。」
彈幕瞬間炸開。
【啊啊啊啊啊！真的是她！】
【夫人！】
【詠絮才女！】
【我小時候背世說新語，沒想到今天見到真人了！】
【她真的好有氣質！】
【晚年的謝道韞，天吶，她這時候已經經歷過會稽之亂了吧？】
【心疼死我了。】
【五十歲在古代確實已經算晚年了。】
【能不能別刷這些，先讓先生緩緩。】
唐小悠抬手控場。
「今天謝先生願意和大家聊聊，但她剛來現代，還在適應，我們儘量有秩序一點。」
彈幕立刻配合。
【好！】
【聽主播安排！】
【先問啥？】
【清談！必須清談！】
【青綾步障！】
唐小悠看了看彈幕，快速規劃。
「今天我們分兩輪。」
「第一輪，清談辯論。大家可以提一些關於才學、性別、處世、亂世、風骨的問題。」
「第二輪，才情互動。我們聊詠絮、詩文，還有謝先生自己的作品。」
「如果有問私人問題的，要看謝先生自己願不願意回答。」
她剛說完，彈幕里就冒出一條。
【謝夫人，世人都說女子貴在溫婉柔順，辯難爭理，會不會顯得好勝失度？】
唐小悠看見這條，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適合謝道韞。
她把問題念給謝道韞聽。
謝道韞目光平和，緩緩開口。
「依妾身看來，清談辯理，爭的是義理對錯，並非爭口舌輸贏。」
「言語思辨，好比剖玉，層層剝去掩蔽，方見內里本真。」
「昔日妾身小叔王獻之與客論玄，辭屈難繼，妾身設青綾步障隔於其間，接續他的論點和來客對辯。」
「妾身並非要強逞才，只是義理若有可申之處，便不該因性別而緘口不言。」
「所謂溫婉，也不該是一味順從，不能論道。」
「心中有理，便可從容言之，若無正見，縱是緘默，也算不得有德。」
直播間彈幕一瞬間密密麻麻。
【說得好！】
【格局一下子打開了！】
【心中有理，便可從容言之！】
【誰懂，我聽到這句眼淚差點下來。】
【不愧是能清談辯倒名士的！】
【這才是真正的林下風氣。】
【女性發言權！古今同題！】
唐小悠又挑了下一條彈幕。
【有人問：亂世之中，詩文能有何用？不能擋兵戈。】
謝道韞聽完，眼神微沉。
這個問題，碰到了她剛經歷的傷口。
唐小悠有些擔心：「先生，如果不想答，可以換一個。」
謝道韞搖頭。
「無妨。」
「詩文與義理，確不能擋刀鋒，卻能守人心。」
「刀器護一時軀命，文義養一世風骨，若無心中定力，就算手中有刃，危難來時，也容易惶然自亂。」
「妾身見過兵亂，也見過人心潰散，亂世之中，不能只問何物能殺敵，也要問何物能使人不失其身。」
「詩文未必救得了城池，卻可使人在城破之後，仍記得自己為何為人。」
「生亦何妨，死亦何懼。」
……